民智漫谈
作者：江静远，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4500字，预计阅读时间12分钟）
近期，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ask）接受央视财经专访，再次向世界“推荐”中国。
当被问及此前在社交媒体上推荐大家到中国旅行的原因时，马斯克表示，只要时间允许，就应该尽可能去中国看看。
他推荐上海、北京、西安，还特别提到自己曾乘坐高铁从北京前往西安，称那是一次很棒的体验，并感叹“任何话都无法充分表达中国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丽”。
那么，中国真正吸引马斯克的是什么？
是高铁穿越山河的速度，是上海、北京等城市展现出的现代化面貌，是西安兵马俑所承载的历史文化，还是这些表象背后，一个能够让新技术不断被应用、被检验、被迭代的产业环境？
对于一个长期押注前沿技术的人来说，他看到的中国，或许并不只是窗外的风景。
更值得关注的是，在马斯克眼中，中国正在形成的，可能是一片能够让技术不断向前跑的“沃土”。
▲（图源 / The New York Times）
马斯克看到的，不只是“中国制造”
这并不是马斯克第一次谈论中国的技术和产业能力。
2019 年，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开工时，马斯克接受央视采访，曾谈到中国的改革开放以及新能源、电动汽车产业的发展。几年之后，当上海超级工厂已经成为特斯拉全球生产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马斯克对中国制造业的评价更加直接。
在此次央视财经专访中，他高度评价上海超级工厂，认为其成功靠的是中国团队，特别提到中国团队人才济济、勤恳可靠，产品质量高、生产效率高，并将上海超级工厂称为“一块瑰宝”。
这其实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角度。
马斯克看到的中国，不只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也不只是一个制造成本较低的生产基地，而是一套能够把技术、人才、供应链和市场迅速连接起来的产业体系。
▲（图源 / CHINADAILY）
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2019 年 1 月开工后，上海超级工厂迅速完成建设并投入生产，成为特斯拉在美国之外的首个超级工厂。此后，中国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庞大的消费市场和高度集中的制造能力，使这座工厂逐渐成为特斯拉全球生产体系的重要节点。
2026 年上半年，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交付接近 46.8 万辆汽车，同比增长 28.4%；自 2019 年底开始交付以来，累计生产已经超过 450 万辆。
对于一家技术企业而言，真正困难的往往是如何把技术概念变成能够大规模生产、持续迭代并进入市场的产品。
而这恰恰是中国制造业长期积累的能力所在。
从电池、电机、电控，到零部件、物流、整车制造，再到庞大的消费市场，一个技术产品进入中国之后，会同时面对完整的产业链、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大规模的应用需求。
技术在这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可能性，而是会迅速接受生产、成本、市场和消费者的现实检验。
对于马斯克这样的技术企业家而言，这种环境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图源 / xinhua）
关键是“跑起来”
马斯克本人一直具有鲜明的技术加速取向。
无论是电动汽车、可重复使用火箭，还是人工智能和人形机器人，他关注的都不只是技术能不能被发明出来，更关心技术能不能不断迭代，最终进入大规模应用。
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最大的吸引力之一，恰恰在于技术创新与产业应用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图源 / 人民网）
新能源汽车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起步于 2009 年“十城千辆”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试点。此后十多年间，它从一个主要依靠政策推动的新兴产业，逐渐成长为拥有完整产业链和庞大市场的产业。
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规模增加 3.6 倍，汽车出口跃居全球第一，动力电池单体成本降低 30%、寿命提升 40%、充电速率提升 3 倍多。
这一变化说明，一项新技术进入中国市场之后，并不是简单地“生产出来、卖出去”。它会在一个规模巨大的市场中不断经历竞争、测试和迭代。
企业需要降低成本，消费者会比较产品，供应商需要跟进技术变化，基础设施也必须同步建设。
技术进步因此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单点突破，而变成一个由企业、产业链、市场和基础设施共同推动的连续过程。
而这种“让技术跑起来”的能力，在马斯克此次谈到人工智能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维度——电力。
在采访中，马斯克直接将电力称为“AI 时代的底座”。他谈到，算力和电力短缺将成为人工智能继续发展的重要约束，并特别提到中国的电力基础设施能力。
随着 AI 数据中心、先进制造和其他高耗能产业的发展，充足而稳定的电力供应将越来越重要。
制造业决定技术能不能被做出来，市场决定技术能不能被大规模应用，电力和基础设施则决定这些技术能不能持续运行、持续扩张。
这或许也是马斯克这次谈论中国时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图源 / Reuters）
丰富的应用场景
如果说完整的产业体系解决的是“技术做得出来”的问题，那么巨大的应用场景解决的，则是“技术能不能快速迭代”的问题。
这一点在人工智能领域尤其明显。
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充分发挥数据资源丰富、产业体系完备、应用场景广阔等优势，深化拓展“人工智能 +”，推动人工智能与科技创新、产业发展、民生保障、社会治理等领域结合，并建设国家人工智能创新高地和应用中试基地。
9 月 9 日印发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也提出，推动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促进人工智能与汽车产业进一步融合。
▲（图源 / 央广网）
这些政策背后的逻辑其实很清楚：
技术创新不能只发生在研发环节，还需要有足够大的应用空间，让新技术不断接受现实场景的检验。
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现实，往往需要经历“研发—测试—应用—反馈—迭代—再应用”的循环。没有足够多的应用场景，技术很难快速迭代；没有成熟的产业链，技术也很难大规模落地。
而中国恰恰同时拥有这两个条件。
新能源汽车可以成为人工智能和自动驾驶的应用载体，智能工厂可以成为机器人进入现实生产的试验场，城市交通、医疗、教育、能源等领域也可以为 AI 提供大量真实场景。
当不同技术开始在同一个产业体系中相互叠加，技术创新就不再是孤立的突破，而可能形成连续的创新链。
AI 提供“大脑”，芯片提供算力，机器人提供“身体”，制造业负责把技术变成产品，而庞大的市场和应用场景则推动这些产品不断迭代。
这比单纯拥有某一家领先企业更加重要。
▲（图源 / 新华网）
有支持，也有限制
当然，把中国概括为一个“只鼓励技术、不限制技术”的环境，并不准确。
任何前沿技术进入社会，都需要面对安全、伦理、数据和市场秩序等问题。中国近年来也在逐步建立人工智能治理、数据基础制度和行业监管体系。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坚持促进发展和规范管理相统筹，加强数据基础制度规则建设和人工智能治理，营造有益、安全、公平的发展环境。
这意味着，中国技术生态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如何在规范与创新之间寻找能够让技术继续发展的制度空间。
对于技术企业而言，一个好的创新环境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规则。
相反，真正重要的是规则是否清晰，能否让企业知道什么可以做、如何做，以及新技术进入现实应用之后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图源 / 海南日报）
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就体现了这一点。
早期，新能源汽车需要政策支持、基础设施建设和市场培育；随着产业规模扩大，监管重点逐渐转向产品安全、动力电池、充换电设施、智能驾驶和数据管理。
2026 年发布的“十五五”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进一步提出，强化产业链供应链能力，推动技术攻关，同时完善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加强产品质量和安全管理。
这说明，国家政策支持在产业发展的不同阶段不断调整规则，让技术逐步从政策扶持走向市场竞争。
人工智能同样如此。
国家层面推动“人工智能 +”，地方则围绕智能制造、智慧城市、医疗、教育和交通等领域拓展应用场景；企业在相对明确的规则边界内进行测试，用户和行业通过实际使用提供反馈，监管体系再随着技术变化不断调整。
真正的技术沃土，从来不是没有规则的地方，而是能够让技术在规则之内持续试验、持续迭代、持续进入现实的地方。
政策、产业、市场和应用场景之间形成协同，能够缩短从实验室到应用场景的距离，也让企业更容易获得持续迭代所需要的数据、订单和用户反馈。
▲（图源 / 新华网）
马斯克为什么反复提到中国？
如果把这次采访单独看，马斯克推荐中国旅游，可以理解为一个外国游客对中国风景、城市和基础设施的赞叹。
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就会发现，他对中国的关注始终与技术和产业联系在一起。
2019 年，他在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开工时谈的是新能源、电动汽车和中国开放政策；如今，他谈的是上海超级工厂、中国制造业、人工智能、芯片和人形机器人。
他关注的始终是技术。而技术背后，则是人才、制造业、供应链、基础设施、算力、市场和应用场景。
甚至当马斯克谈到年轻人未来应该学习什么时，他关注的仍然是技术进步将如何改变人的能力。
在他的判断中，当 AI 能够越来越多地完成“寻找答案”的工作，人真正需要培养的能力之一，是能不能提出好的问题。
▲（图源 / 特斯拉）
这其实与他对中国技术生态的观察形成了呼应。
技术越来越强，真正重要的就不只是有没有答案，而是有没有能力不断提出新的问题，再把问题转化成新的技术和产品。
因此，当马斯克说“有时间一定要去中国看看”时，与其把这句话简单理解为一次旅游推荐，不如把它看成一个技术企业家对中国创新生态的一次观察。
同样是一列从北京开往西安的高铁，不同的人看到的其实是不同的中国。
游客看到的是风景，历史爱好者看到的是文明，普通消费者看到的是便利，而一个技术企业家看到的，可能是一套庞大的基础设施、制造能力和工程体系。
马斯克看到的中国，或许也是如此。
▲（图源 / X@elonmusk）
中国真正吸引马斯克的是什么？
当然，中国的自然风光、历史文化和城市建设本身就足以成为吸引游客的理由。但对于一个长期站在技术前沿的人来说，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另外一种“壮丽”。
它不是山河的壮丽，是技术从一个想法变成现实的速度；不是一座城市有多高的天际线，是一项技术能够多快进入千家万户；不是一辆汽车本身有多先进，是它背后能够支撑多少供应商、工程师、工厂和应用场景。
这或许才是中国对马斯克真正具有吸引力的地方。
▲（图源 / VCG）
今天，新能源汽车已经成为中国制造业的重要产业；人工智能正在进入越来越多的行业；机器人、自动驾驶等新技术也正在从实验室逐渐走向现实应用。
而 AI、芯片、机器人、先进制造之间的联系正在越来越紧密。技术发展的竞争，越来越不只是单个企业之间的竞争。
它也是产业体系、人才体系、基础设施、市场规模、应用场景和创新政策之间的综合竞争。
一个国家真正的技术实力，不只是能够诞生几个领先企业，更重要的是能否让越来越多的新技术在这里生长、试验、迭代和产业化。
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真正吸引马斯克的，或许不是中国“有什么风景”，而是中国正在形成一种能够让技术不断向前跑的环境。
而对于一个相信技术能够改变未来的人来说，能够让技术不断试验、不断迭代、不断进入现实的地方，本身就是最值得看的“风景”。
中国之所以可能成为技术发展的沃土，也正在于此。
这里有庞大的市场，也有完整的产业链；有不断增长的技术需求，也有越来越丰富的应用场景；有政策层面的持续支持，也有企业在激烈竞争中推动技术快速迭代。
真正的“壮丽”，不只是被看见的中国，更是正在被创造出来的中国。
▲（图源 / 联合早报）
撰稿：江静远
编务：杜心语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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