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里剁排骨,老周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别闹,手上都是血水。"我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没松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瓮声瓮气地说:"秀兰,今天咱领证三周年了,你知道不?"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三年了?我扭头看他,他头发又白了不少,额头上的老年斑也比去年深了。可那双眼睛亮亮的,跟三年前在雇主家第一次偷偷塞给我一兜橘子时,一模一样。

我叫李秀兰,今年55岁,嫁给老周之前,我是他家的保姆。

这话说出去,不少人笑话我。我二姐打电话来骂过:"你伺候人家拿工资,现在倒贴上去白伺候,你脑子进水了?"我妈更直接,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人家城里人的退休金是冲着你来的,你可别犯糊涂!"

可谁的日子谁心里有数。别人看见的,是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一个比我大十岁的老头子。他们看不见的,是那些个冬天的夜里,老周把我冰凉的脚捂在他肚皮上,嘴里还嘟囔着:"你这脚啊,跟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

我上半辈子过的什么日子?提起来心口都疼。

前夫姓陈,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酒鬼。喝醉了打人,没喝醉也打人。我脸上缝过针,胳膊脱臼过两回。儿子十二岁那年,他喝完酒骑摩托掉进了沟里,人没了。村里人说我命硬克夫,没人敢再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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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技校。儿子争气,毕业后去了广东打工,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不想拖累他,49岁那年经人介绍,进了城里当住家保姆。

老周家,是我接的第三份活儿。

头一天上门,我就差点打退堂鼓。

老周那房子,三室一厅,客厅茶几上摞着七八个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堆满了碗,油烟机上那层油垢怕是有半指厚。卫生间的马桶圈上——我不想细说了,反正我差点没转身走人。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我老伴走了两年了,我一个人……实在收拾不来。"

他老伴是胃癌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大半年。老周那时候刚从工厂退休,白天黑夜地守着,人瘦了三十斤。老伴走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成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饿了就叫外卖,衣服攒一堆才想起来洗。

儿子在北京搞IT,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回来不了两趟,给他请保姆,他赶走了俩——嫌人家手脚不干净。

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干了三天,把那房子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油烟机拆下来泡了一宿,窗帘拽下来洗了三遍水才见白。老周跟在我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擦哪儿他就往哪儿看。

第四天早上,我熬了小米粥,蒸了南瓜,炒了个酸豆角。他坐在桌前,吃了一口粥,突然眼圈就红了。

"我老伴以前也这么熬粥。"他声音闷闷的。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地舔着锅底,我听见他在外面擤鼻涕的声音。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一个大男人,吃口热乎粥就能哭成这样,这两年得多苦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做饭、打扫、买菜,他按月把工资打到我卡上,从不少给,年节还额外包红包。他血压高,我每天盯着他吃药,晚饭后拉着他下楼走半小时。他膝盖不好,上下楼梯我就扶着他,他总说"不用不用",手却老老实实搭在我胳膊上。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们照例在小区里遛弯。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兜橘子。

"今天路过水果摊,人家说这橘子甜,我想着你爱吃。"

一兜橘子而已,顶多十来块钱。可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前夫喝醉了只记得砸东西,我儿子忙起来连我生日都忘。

那晚回去,我躺在保姆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皮上——我没舍得扔,也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的事,像水到渠成。他开始每天等我做好饭才动筷子,我洗衣服时他笨手笨脚地帮我晾,电视遥控器永远调到我爱看的那个相亲节目。谁也没挑明,可楼下张婶儿看见我们一起买菜,冲我挤眼睛:"老周对你可真上心啊。"

挑明这事的,是他儿子。那年春节,他儿子从北京回来,吃了我做的红烧肉,放下筷子说:"爸,你要是觉得跟李阿姨合适,就领个证吧,别让人家没名没分的。"

老周看我,我低着头剥蒜,手都在抖。

他儿子又说:"李阿姨,我爸这两年变化我看在眼里,血压稳了,人也精神了。你要是愿意,这个家就是你的家。"

我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蒜堆里。

可我没当场答应。我怕。怕这又是一段糟心的婚姻,怕伺候人伺候到最后落一身埋怨,更怕将来他走了,我连个立脚的地方都没有。

纠结了整整一个月。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小事——那天我发烧到39度,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老周打了三个出租车去了三家药店,因为第一家没有我上次吃的那个牌子的感冒药。他满头大汗地回来,把药片掰开,兑了温水,一口一口喂我喝。

"秀兰,你好了我才能睡得着。"他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攥着我的手指。

窗外飘着小雪,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我靠在他肩膀上,五十多年了,头一回觉得有个人可以依靠,是这种滋味。

我们领了证。我妈气得三个月没跟我说话,我二姐断言我"活不过两年就得后悔"。

现在三年了,我后悔了吗?

老周的退休金四千八,我的积蓄也不多。他血压高、膝盖疼、半夜起夜两三回,我确实每天都在伺候他。做饭要少油少盐,提醒他吃药,陪他去医院复查,扶他上下楼。

可他也在伺候我啊——我腰不好,他偷偷在网上学了按摩,每晚睡前给我揉二十分钟,手法笨得很,但每次都揉到我睡着。我想儿子了,他主动打视频过去聊半天,把儿子哄得高高兴兴的。我爱吃橘子,家里一年四季就没断过。

日子不富裕,人也都在老。可每天早上醒过来,灶上咕嘟嘟煮着他笨手笨脚下的面条,窗台上晒着他洗的我的棉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我就觉得,这辈子总算没白过。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五十五年了,终于有个人,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熬日子,而是在过日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