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可以弯折超过两万次的柔性电池,真的只是"能弯"这么简单吗?被外界反复渲染的"神话"背后,中科院这次究竟捅破了哪一层窗户纸?
此前,一项可承受两万次弯折的柔性电池研究引发关注。金属研究所于2025年9月17日介绍了这项成果,出自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的一个研究课题。真正的重点并不在"可弯折两万次"这一指标,而在于一种固态电池的界面调控机制。
两万次弯折值得关注,但真正的突破点在于界面,或者说是一种新型的聚合物电解质。
要理解这一突破,首先需要了解固态电池长期面临的一个先天性问题——界面接触较差。
传统液态锂离子电池由于存在有机溶剂,可以起到浸润作用,使正负极能够与电解液完美贴合;而到了固态电池这里,电解质变成了固相材料,在与固相正负极接触时,这种固—固界面便面临传导困难,锂离子的传输阻抗更大,从而影响电池的倍率性能,也就是充放电速度。
正是这个"界面"问题,一直是全固态电池迟迟无法大规模上车的核心症结之一。过去想让界面贴牢,产线上得从外面施加超过5MPa的压力,相当于50个大气压——放到车里,等于给每块电池配一副大力钳子,可能增加工艺和装备的复杂度,也带来成本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到2026年,国内装上车的动力电池里,磷酸铁锂依然占到约八成,而全固态电池距离大规模上车还隔着好几年。
界面问题对正极材料来说尤为明显。负极可以采用金属锂来作为负极,而金属锂具有延展性和生长性,能够自然贴合界面;但正极则是十足十的固态材料,与电解质的接触性就会比较差。
在目前所尝试过的固态电池方案中,氧化物电解质的刚性非常大,不太适合直接与正极接触。像Quantum Scape在其设计中,虽然采用氧化物作为电解质,但正极部分依然引入了液态成分来增加界面接触性。
聚合物和硫化物虽然都有一定柔性,但微观来看,界面接触性依然无法满足要求。顺带一提,一直备受期待的硫化物之所以难以商业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也正是这个问题。
在传统固态电池设计中,为弥补正极接触性不足,通常会采用一种复合结构——将正极活性材料与一定量的固态电解质混合,形成一种复合正极,再与常规固态电解质进行组合。
这相当于把固态电解质预先渗透进正极材料,降低活性材料与固态电解质之间的直接固相接触,在其内部形成离子导电网络,以提高电导率。
根据论文所提供的数据,这种复合正极中渗透进去的固态电解质,一般会占到20%到40%的质量分数。而这一部分质量属于非活性物质,只提供离子传导功能,不提供离子存储功能,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拉低了正极的能量密度。
换句话说,固态电池为了"贴合",就必须牺牲一部分"存电"的能力,这是过去绕不开的两难。
针对这一问题,中科院金属所结合前期对富硫聚合物电极材料和聚合物固态电解质的研究,专门设计出了一种分子尺度界面一体化的聚合物材料。它属于一种含硫聚合物,本质是在聚合物的骨链上,通过共价键引入了具有离子传导功能的官能团和氧化还原活性的短硫链。
这句话听上去非常复杂,其实并不难理解。聚合物作为一种高分子材料,必须有一个骨链作为载体,在此基础上引入的官能团,就是负责对离子起到传导作用的,离子可以借此进行跳跃。
而短硫链的作用,就是提供氧化还原活性位点,意味着它可以跟锂离子发生反应,也就意味着它可以实现对锂离子的存储。
由此可见,这种新型聚合物材料可以同时具备对锂离子的传导和存储功能,而不再像传统设计中那样,把传导和存储分开。
它实际上本身就可以作为一种正极材料来使用,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因为硫本身就是一种非常优秀的锂电池正极材料,其理论比容量高达1675毫安时每克,比经典的钴酸锂正极要高出10倍以上。所以也存在一种"锂硫电池"的设计思路,天然就用硫作为正极。
这也是为何金属所要专门研究在聚合物链上引入短硫链,具体来说就是三硫键。在这种设计中,最终达到的比容量来到了491.7毫安时每克,大幅高于现有的锂电池正极,比如三元锂和磷酸铁锂。
而真正精妙的地方在于,这种材料会根据电池内电位的高低变化而切换角色。换句话说,它本身是一种电解质材料,其电极材料特性需要在特定的电位区间内才能体现出来。
在作为电解质时,它承担锂离子的传导;而当电位进入特定区间时,材料切换到电极材料这一角色,可以实现对锂离子的存储,此时电子传导性也得到增强,让锂离子在材料内部发生氧化还原反应。
这就是它能够用来弥补复合正极因渗透固态电解质而导致能量密度缺失的主要机理。根据金属所的报道,这种新型材料作为常规正极(如磷酸铁锂)的聚合物电解质时,其氧化还原活性可以在特定电位下被激活,从而将正极的能量密度提升86%。
既解决了界面接触性差的问题,又维持了较高的能量密度,这才是该成果真正的突破性所在。
至于其柔性特征,其实是PEO基聚合物电池所固有的一种特性,因为链段之间可以相对滑动或旋转,所以这并不是一个独创点。当然,这种新型材料最终可以支持超过两万次的弯折,这确实在同类电池中属于较高水平。
但相比于解决界面接触和能量密度的问题,电池可弯折特性所带来的商业化意义其实相对较小。这种电池可以弯折定型,自然可以匹配一些异形器件,比如穿戴设备等;但能够弯折两万次这一性能,其应用场景可能会相对较窄。
虽然这种新型聚合物材料在界面调控方面实现了突破,但它还存在一个短板——离子电导率仍然偏低。根据金属所的报道,其在50摄氏度下的离子电导率约为10的负四次方西门子每厘米,这一水平实际上远不及硫化物电解质。
聚合物电解质本身的电导率就偏低,很难做高,所以即便它解决了能量密度的短板,电导率这一固有短板依然存在。
在50度下约为10的负四次方西门子每厘米,这在聚合物体系内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水平,但部分硫化物体系在室温下可达到10的负三次方西门子每厘米的量级,二者仍然难以相提并论。
从更宏观的产业视角看,固态电池的"坎"不止在实验室。按行业测算,全固态电池成本约为液态锂电池的3到5倍;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曾用1到9级衡量技术成熟度,他的判断是,眼下行业全固态电池的最高水平只到4级。
与此同时,另一条技术路线也在悄悄发力——中科院物理所胡勇胜团队的一块钠离子电池,针刺之下不冒烟、不起火、不爆炸,里面装的还是液态电解质,但一旦温度冲过150℃,就会自己凝成一道固体屏障。
这些是特定实验条件下的安全性结果,不能解释为任何工况下都绝对安全。
不过,此次金属所的成果也提出了一种新的研究方向,那就是探索高性能的一体化电极电解质材料,实现锂电池材料的效能最大化。从这个角度来看,也是一种值得关注的突破方向。
至于电导率问题,其实可以进行进一步的优化,比如引入一些纳米填料等手段,将其提升到较高水平。因此这种材料的科研潜力依然是存在的,至少它所启发的一些核心设计思路,可以为当下产业化的聚合物电池提供一定的基础支撑。
所谓"神话破灭",并不意味着固态电池这条路走不通,而是行业终于回归冷静:真正卡住全固态的,是界面接触差、成本高企、成熟度仅4级这些硬骨头,不是一个"可弯折两万次"的指标。
中科院金属所的"王炸"价值,正在于它用一种一体化聚合物材料,把界面调控和正极能量密度两件事同时往前推了一步,为聚合物路线留下了关键伏笔。
至于2026年的电池江湖,磷酸铁锂仍占约八成基本盘,钠离子电池在安全性上另辟蹊径,全固态还在爬坡。真正变天的,不是某一款电池一统天下,而是多条路线并行探索的格局,实验室突破与规模量产仍需分开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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