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一九九四年,深圳关外城边那一片,房子是一排一排的平房。一排住十来户,共用一个水龙头,早上排着队接水。
加代在那儿租了一处带院子的,三间屋,院里一棵石榴树。他从表行楼上搬出来,就为有个院子,兄弟来了能坐下。
他院里住着媳妇和一个三岁的孩子,还有从北京来帮着看孩子的老姨。
加代晚上回来,老姨把饭菜热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
“谈了桩买卖。”
“什么样的买卖。”
“表的买卖。”
“挣多少。”
“够您买两斤肉。”加代说,“您别打听这个。”
“我不打听。”老姨说,“我就是问问。”
加代的媳妇话更少,每天下午抱着孩子在院门口站一会儿。
“小加这孩子,一出去就是一天。”
“他忙。”
“忙也得吃饭。”
“我给他留着。”
“留着就凉了。”
“凉了他也吃。”
“你就不说他两句。”
“说不动。”
老焦跟了加代六年,管库房。
老焦家在城边更靠外的一片平房里,一间半屋,一个院门。一九九四年,城边这种平房一间屋一个月租八十。
老焦的媳妇在电子厂做工,一个月四百二。孩子叫小军,上小学二年级。
那年头小学校门口,一到下午四点半,家长骑着二八自行车挤在一条路上,车后座绑个小椅子。
老焦的爹去年走的,丧事是加代出钱办的,一共一千二。
“哥,这钱我慢慢还你。”
“还什么还。”
“我记着。”
“你爹当年在老家给我送过两回面。”加代说,“这事到这儿。”
“那不一样。”
“一样。”
老焦这人实在,就是嘴笨。加代让他管库房,六年没短过一件货。
库房里的架子是加代带人自己钉的,一层一层,钉到顶。
“老焦,四十七号在哪一格。”
“靠窗那排,倒数第二格。”
“你怎么记的。”
“搬多了就记住了。”
“你搬了六年。”
“六年。”
有回小军发烧,老焦请了半天假,加代把库房的钥匙自己揣了一天。
“哥,小军这学期学费多少。”
“一百二。”
“你交了没有。”
“交了。”
“下学期我交。”
“哥,不用。”
“孩子念书的事你别跟我推。”加代说,“你把他供出来比什么都强。”
城边这一片有个单老疤,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单老疤没别的营生,就收早市的摊位钱。一个摊位一天两块,收了六年。摆摊的都怕他,见了面叫一声疤哥。
早市从五点半开始,卖菜的、卖鱼的、卖肠粉的都挤在那条两百来米的小街上。
单老疤的人每天早上转两圈,一个摊位两块,收完就走。
“疤哥这两个月没来。”
“他派人来。”
“派谁来都一样,钱照收。”卖鱼的老陈说,“不给钱,第二天你的摊子就没地方摆。”
“那你就给。”
“给。谁给得起谁给。”
加代有时候早上到早市上转一圈,买两份肠粉。
“老板,两份。”
“要辣不要。”
“一份辣一份不辣。”
“六毛。”卖肠粉的说,“加蛋加两毛。”
“加一个。”
“好嘞。”
今年七月,单老疤的人到菜场收钱,老焦那天去买菜,顶了回来。
“收什么钱。”
“摊位钱。”
“这块地是菜场的,不是他的。”
“你少管。”
“我管一回。”
“你哪个单位的。”
“我没单位。”老焦说,“我在城边库房搬东西的。”
“你这人咋这么轴。”
“我管不着。”老焦说,“往后这片菜场你别来。”
“你等着啊。”
老焦把那人的胳膊一推。那人退了两步,撞在菜摊上,一筐豆角扣在地上。
那天菜场里几十号人都看着。卖豆角的把人扶起来,谁也没说话。
单老疤丢了个大面子。
这面子他记着。
八月里一天上午,表行楼下站着两个人,不肯上楼。
小航上来回话。
“哥,单老疤那边来人了。”
“说什么。”
“要老焦当街给他的人赔礼。”
“还有呢。”
“不赔,就动他家里人。”
“哥,他这话你信不信。”
“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不是说给我听的。”加代说,“他是说给城边那一片人听的。”
“什么意思。”
“他丢了面子,得让人知道他还在。”加代说,“老焦不过是块砖。”
“那咱怎么办。”
“先看住人,再摸他的底。”
加代把手里的表放下。
“人呢。”
“在楼下。”
“你下去问一句。”加代说,“他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还是单老疤让他带的。”
小航下去问了,回来。
“是他自己带的。”
“那就是单老疤的意思了。”加代说,“你再跑一趟,打听打听单老疤有多少人,靠什么吃饭,早上几点在早市。”
“哥,要不要叫人。”
“先打听。”
丁建第二天下午回来了。
“哥,打听清楚了。”
“说。”
“单老疤手下常跟着的十来个,早市后头有间仓房,他白天就在那儿。”
“还有呢。”
“他没家小。”丁建说,“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
那天晚上,加代把老焦叫到楼上。
“你媳妇这两天还去菜场不。”
“去。”
“明天先别去了。”
“哥。”
“还有小军。”加代说,“这几天放学你去接。”
“哥,他真敢动我家里人?”
“敢不敢我不知道。”加代说,“他撂了这话,就得防。”
“那我……”
“你先把家看好。”
老焦站着没动。
“哥,要不我媳妇带孩子回老家待一阵。”
“孩子上学呢。”
“请几天假。”
“你别慌。”加代说,“这事哥来处理。”
八月十六,夜里两点。
老焦家的院门上被泼了一桶泔水。
门板、门槛、门口那两盆花,全下去了。花盆被人踹翻,土撒了一地。
老焦的媳妇半夜惊醒,抱着孩子坐在床角,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邻居赵婶站在巷口跟人说了一早上。
“两盆花都踹了。”
“谁干的。”
“还能是谁。”
八月二十那天早上,丁建带人在早市口等着。
“今天不收。”
“你谁啊。”
“你回去跟单老疤说,这两天别来。”
那人还要往前走,被丁建一只手按在胸口上,退了半步。
“你等着啊。”
那天早市上,一个摊位的钱也没收上来。
老焦的媳妇那天没出门,把灶上的锅刷了两遍,把米洗了三回。
第二天早上老焦来表行,眼睛是肿的。
“哥,昨天夜里。”
“我知道了。”
“我媳妇一夜没睡。”
“你先回去。”
“哥,那门我得洗一天。”
“洗什么洗。”加代说,“你先回去看着她娘俩。”
隔了两天,下午四点二十。
老焦的媳妇从菜场出来,小军在学校门口等着。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对面那棵大叶榕底下站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都穿着背心,站在那儿抽烟。
她领着孩子往家走,那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跟了半条街。到了巷口,人不跟了。
那天晚上老焦的媳妇把碗洗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小军今天回来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那几个人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老焦说,“他信了。”
“他没信。”他媳妇说,“他一顿饭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小军的班主任何老师把老焦的媳妇叫到走廊上。
“小军妈妈,这两天是不是有人在校门口等孩子。”
“没有。”
“我昨天看见三个人在对面站着。”
“那是过路的。”
“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何老师说,“孩子在学校,你放心。”
那天下午加代在龙岗,跟一个潮汕老板谈一桩买卖。
一批水货表,十二万的单子,定金三万已经收了,明天上午签合同。
“加代,这一款我要十二万的货。”
“定金三万,明天签合同付另一半。”
“得啦。”郑老板说,“我同你讲,这一款你拿得住。”
“拿得住。”
“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十点。”
电话是小航打的。
“哥,出事了。”
“说。”
“今天下午,单老疤的人跟到学校门口了。”
“跟了几个人。”
“三个。”小航说,“没动手,就是跟着,跟了半条街。”
“老焦呢。”
“在家,他媳妇手一直在抖。”
加代站在那儿没说话。
“哥,这单子明天签。”
“我知道。”
“要不签完了再回去。”
“你现在叫两个人先去老焦家那条街,别进巷子,就在街口站着。”加代说,“我这就走。”
“那明天的合同。”
“合同的事先搁着。”
那天夜里十点,加代把车停在城边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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