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上海33岁音乐教师王某在失联12天后安全返回上海。人回来了,家属松了口气。
但就在同一天前后,另一个消息开始在网上发酵。一名34岁的摄影师韩某某,因拍摄工作于10月5日凌晨抵达曼谷,中午与家人视频通话后彻底失联。
家属在国内报警,姐姐和另一位亲属6日晚飞赴曼谷,7日向当地警方报案。武乡县公安局已立案侦办。
失联前,他给家人发过语音,说自己的手机被限制使用。家属还在网络上紧急求助,称他被抢劫后被转卖至电诈园区,中国驻泰使馆已介入。
我仔细看了这两件事的细节,发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事实。
过去的反诈宣传总说不要相信陌生人的高薪招聘,但这套话术已经跟不上骗局的迭代了。现在被骗走的人,不是被暴力掳走的,是被“正常”引走的。
上海王某是公办学校在编音乐教师,事业编制稳固,没有网贷,没有大额欠款,情绪状态正常。
摄影师韩某某有正当职业和明确的拍摄需求。
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需要逃命,他们只是想多赚一点,或者只是正常出差。恰恰是这种正常,让他们对骗局毫无防备。
犯罪集团选人,专门挑有稳定职业、有正常收入、没有明显财务危机的人。然后针对不同人群,定制完全不同的诱饵。
对摄影师,诱饵是拍摄工作,行程涵盖曼谷与清迈,为期约一周。对演员王星,诱饵是微信群里的剧组通告,对方自称副导演,有试镜、有录用通知、有往返机票。对大学生,诱饵是朋友邀请参加泼水节。每一个诱饵都精准对应目标人群的日常,你平时接什么活,他就给你什么活。
落地之后的路径几乎一模一样。
落地曼谷,有人接机,上车,然后方向就不是酒店了。
王星被接走后,司机以更换酒店为由,调转方向一路驶向泰北达府湄索县,在超市附近换乘另一辆车,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把他控制在车内。
摄影师韩某某10月5日凌晨抵达曼谷,发消息称已和对接工作的人会合,一早发来酒店定位,中午打视频电话时状态正常,然后就关机了。
从泰国到缅甸妙瓦底,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河。人一旦过了河,就进入了法律管不到的地带。
使馆的提醒里专门加了一条,提高对熟人介绍或中介推荐的境外工作信息的甄别,谨防熟人陷阱。这不是客套话。
王星案的颜十六就是一个在多个微信群里活跃的人,有完整的剧组通告流程,有试镜有录用有机票。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副导演,不像是骗子。广东一名女大学生,是被朋友邀请去泰国参加泼水节的。
落地曼谷后,朋友没有现身,一名男子直接把她控制住,辗转两日被带至泰缅边境。
泰国警方不是没有行动。
10月6日,泰国警方逮捕了一名33岁中介,涉嫌雇佣两人绑架一中国男子至泰缅边境。受害男子此前通过互联网找工作联系上中介,赴泰后遭到捆绑和拘禁,被蒙眼戴手铐运往边境,警方在达府湄索县将他解救出来。
但这类个案的成功营救,掩盖不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协助人口贩卖受害者的民间组织CSNHTV致函泰国警方指出,仍有超过5300人被困在泰缅边境的诈骗园区,其中约1600名中国公民、约200名缅甸人、20名泰国人,以及来自台湾、菲律宾、马来西亚、俄罗斯等多国公民。
泰国当局去年曾发起清扫行动,从缅甸东南部苗瓦迪一带的园区救出约5000人。但救出5000人之后,还有5300人被困在同一片区域。打掉一批,又冒出一批。
中国警方和检察机关也在行动。
2026年8月,上海检察机关对盘踞在缅甸妙瓦底地区的跨境人口贩卖集团17名成员提起公诉,罪名包括拐卖妇女、非法拘禁、抢劫、绑架等。
该集团自2024年12月起在多个微信群发布虚假招募演员、模特、剧组人员的广告,安排机票酒店车辆,将人诱骗至泰国后转运至妙瓦底电诈园区。演员王星就是受害者之一。
我觉得这件事跟普通人最大的关系在于,每个人都有可能踩进去。摄影师接拍摄工作,演员接剧组通告,大学生赴朋友邀约,教师收到商务合作邀请。这些事本身都是正常的。
问题在于,当有人专门为你定制了一个正常的邀约时,你怎么分辨。有几个能马上用上的判断标准。
第一,对方是否急迫地希望你尽快出发。
正常的商业合作有谈判周期,骗子最怕你多想,所以会用名额有限、明天就要到岗来催你。
第二,行程是否完全由对方掌控。
如果机票、酒店、接送全部由对方安排,你落地之后没有任何自主行动的余地,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第三,工作签证是否提前办妥。
使馆明确提醒过,外国公民在泰国工作必须取得相应许可,免签入境不等于可以务工。对方说到了再签合同、先过来再说,基本可以判定是骗局。
王某回来了,但12天里经历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有从缅甸诈骗园区回国的受害人描述,每天睡眠不足3小时,被电击后脑部留下后遗症,梦中反复出现被人追打的情景,亲人上前来拥抱都会下意识去挡。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踏上故土就自动消失。
摄影师韩某某的家属还在曼谷,姐姐说她和姐姐在泰寻人,也很担心自身安全。
她们在找弟弟,同时也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一个在编教师不会无缘无故瞒着所有亲人飞去东南亚,他一定是收到了某种让他觉得不能错过的邀约。而这种邀约,很可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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