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高市早苗又在国会称中国是“重要的邻国”,表示要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这话听着温和,中日关系却没有因此松动。把她前后两次施政演说对照起来,疑问就来了:同样一套对话用语,为何始终难以让双方重新谈到一起?
高市这次没有另提一套对华政策。她保留了前次演说中的“战略互惠关系”,又把邻国关系和长期交往摆到前面,显然希望为接触留下空间。可同一篇演说随后列出多个对华指责,并要求中方作出改变。东京愿意谈的态度,与北京要求日方先纠正错误言行的立场之间,仍隔着需要由行动回答的问题。
把两篇讲话逐段对照,会发现“战略互惠关系”并不是这次才出现。前一次施政演说已经说过,全面推进这一关系、构筑建设性和稳定的中日关系,是高市内阁的一贯方针。那篇讲话也说,正因为双方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才需要持续沟通,并从日本国家利益出发冷静应对。最新演说重提这些词,还加上“中国是重要邻国”“双方有长期积累的关系”。措辞有调整,政策框架延续了下来。
这类表述容易让人产生期待,因为两国距离近,经贸和人员往来牵涉大量企业与家庭,关系持续紧张,谁都要承担成本。日本政府即使在安全议题上坚持强硬,也得考虑企业如何经营、地方之间如何交流、遇到具体问题时官员能否坐下来处理。因此,高市反复表示中国重要、对话必要,符合日本面对的现实处境。
但愿意保留沟通渠道,与准备解决阻碍沟通的问题是两回事。读演说不能只截取“重要邻国”四个字。日本首相在国会说出的整段政策安排,才是官员今后执行的依据。若一边说推进互惠关系,一边继续用原来的判断设定对华措施,中方听到的就不只是合作邀请,还包括日方准备怎样行动。
最新演说比前一次更需要细读的地方,在合作措辞后面。高市把东海、南海、日本周边军事活动、所谓胁迫性措施、公民安全与人权等议题接连提出,声称日方将坚持自身主张,要求中方采取“负责任的行动”。她又表示要继续沟通、建立稳定关系。这样安排之后,对话被保留在政策里,分歧却被写得更具体,也更容易成为后续施政的依据。
这段话对双方的意义并不相同。东京可以向日本国内解释,政府没有放弃对华交涉,也没有因关系紧张而收回安全领域的主张。官员今后参加会谈,还可以沿着演说列出的议题向中方提出要求。高市因此能同时回应希望关系稳定的企业和要求她保持强硬的政治力量。
北京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日方所说的稳定关系,准备建立在什么行动之上?只要日本把涉华安全疑虑不断写入正式政策文件,对话就可能变成双方各说各话。日方官员见面提出一串要求,中方要求日方纠正损害政治基础的言行。会面可以举行,互信却很难随着会面次数增加而恢复。
尤其在台湾问题上,分歧无法靠笼统的“加强沟通”带过。中方已多次指出,日本现职领导人的有关言论损害了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要求日方回到两国政治文件确立的原则。日本若只重复“原有立场没有改变”,却不处理引发争议的具体言行,中方自然会继续要求一个明确回应。
“战略互惠关系”原本也有具体内容。双方曾在共同文件中确认,要增进政治互信、扩大互利合作,并通过协商处理分歧;日方同时重申在台湾问题上坚持《中日联合声明》中的立场。高市如今引用这个概念,听众自然会拿其中的承诺衡量她的施政,不会只把它当成一句方便使用的外交词汇。
高市反复提对话,有现实需要。关系僵持越久,日方越需要一条能够处理经贸和人员往来问题的渠道;她又希望维持现有的安全政策主张,于是把“持续沟通”和“坚定主张”同时写进演说。两者可以在一篇讲话里并列,却无法自动产生稳定关系。双方必须知道,遇到触及政治基础的分歧时,日方究竟准备怎样处理。
外交场合常能看到这样的情况:双方都说愿意谈,谈话也确实发生了,但每次重新开场,都得先面对上次没有解决的争议。企业关心的采购和投资安排、人员往来的具体障碍,可以交给主管部门逐项商量。这些工作有用,也能减少关系紧张造成的日常损失。只是它们承担不了另一项任务,无法代替日本政府回答中方在重大原则问题上提出的要求。
高市最新演说中的“长期积累的关系”说得没错。中日双方经过多年交往,确实有需要维系的合作,也有处理分歧的经验。正因如此,两国政治文件的分量才更重。它们为双方提供了处理重大问题的共同依据。东京若想以既有关系支持新一轮对话,就得同时面对这些文件规定的承诺,不能只取其中有利于恢复接触的部分。
从日本政府自身的角度看,措辞上的回旋也有用途。它可以在关系紧张时避免把话说死,为部长、地方机构和企业留下接触余地。可回旋空间能维持多久,要看后续政策怎样落地。高市在国会提出的安全判断,会影响政府部门制定措施。她提出的合作目标,也需要相应部门推动。若两边的实际动作持续相互抵消,“稳定关系”便很难从演说走向日常政策。
所以,评价这次表态,不能急着宣布日本已经转向,也不能把愿意对话视作毫无意义。它至少说明东京仍要为交流留下入口。至于这道入口能否用来改善关系,取决于日方是否愿意处理造成僵局的事,而不是下一次讲话会不会再次出现“互惠”二字。
中方的反应也应从这个角度理解。外交部一次记者会答问中只称“高市早苗”,省去了此前曾使用的“首相”二字,受到舆论关注。单次称谓用法承载不了一整套外交政策,更不能据此推断中方否认其现任职务。与其围着两个字猜测后果,不如读王毅公开提出的要求:纠正涉台错误言行,正确对待历史,形成客观理性的对华认知。
王毅会见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岩屋毅时,把中日关系面临的局面说得很重。他表示,当前关系有待再次实现正常化,随后点出日方需要处理的事项,并希望日本有识之士推动日本作出正确选择,拿出“合格答卷”。这里的答卷没有神秘内容,也无需从记者会的称谓中寻找隐藏条件。中方已经把希望日方采取行动的方向公开讲明。
这番话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对象。岩屋毅目前以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的身份参与交流,代表着仍希望维系双边往来的日本社会力量。王毅与他会面,说明中方愿意听到这些人推动关系改善的声音。同时,中方把能否改善关系的责任指向日本应作出的选择。民间交流可以保持联系,政府的原则性问题仍须由政府回答。
高市若希望自己的最新演说产生效果,可以从这里找到检验标准。她称中国为重要邻国,日方随后会怎样对待这一邻国?她说推进战略互惠,政府会怎样遵守支撑这一关系的政治文件?她说保持对话,遇到中方已经明确提出的涉台关切,是继续重复旧表述,还是拿出能够使双方继续谈下去的行动?这些问题都落在日本政府能作决定的范围内。
高市前后两次演说,给人的最大感受是合作的话说得一直不少,关系却依旧难以推进。造成这种感受的原因已经写在两次讲话和双方公开立场里,东京希望在维持原有主张的同时恢复对话,北京要求先处理损害关系基础的错误言行。演说可以为接触开口,不能代替处理分歧。王毅所等的答卷,要从高市政府接下来怎样做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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