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雨季来得突然。早上还晒得发白的街面,午后便淌满了黄泥水。
阿妮把化验单压在茶杯底下,手一直没离开。阿梅坐在窗边,脸上有点笑,眼睛却不时往我这边看。
“我怀上了。”阿妮说。
阿梅抿了抿嘴,也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我的也是。”
我看着两张单子,先是愣住,随后才想起扶她们坐稳。轮住规定执行了十个月,两个孩子竟然一前一后来了,孕期还挨得很近。
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洼,溅起一片脏水。
本该是喜事。我却想起三个月前做的检查,心口慢慢沉下去。
那次检查是在徐明的私人诊所。报告上写着几个我看不懂的指标,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我有严重少精症。
“自然受孕的机会,很低。”他说。
我盯着那张打印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很低,是多低?”
徐明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每个人情况不同,最好再查一次。他把报告折好,连同缴费单一块递给我。
“原始数据不能带走,诊所要留档。”
我那时只当这是规矩,没有多问。如今两张孕检单摆在桌上,纸边被阿妮的茶杯压出一道弯痕。
阿梅问我是不是高兴傻了。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高兴。”我说,“都高兴。”
话出口,自己都听出声音发虚。
阿妮起身去关窗,雨水顺着铁栏杆往下流。她背对着我,肩膀很稳,只有关窗扣时,连试了两次才扣上。
当天晚上,我没有睡好。床头那张检查报告被我翻来覆去看,最后压在枕头下面。纸很薄,硌得人脖子发酸。
第二天,我又拨了徐明的电话。响到最后,才有人接。
“陈老板,按时复查就行。”他说。
我握着手机,望着院子里积着的雨水,半天没出声。那张报告上的几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刺,已经扎进了这间屋子。
01
我和阿妮到印尼做生意,是从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建材铺开始的。
那时候店门口全是沙土,雨一来,货车进不去,水泥袋只能靠人一包包往里搬。我四十五岁,阿妮三十六岁,阿梅三十三岁。
阿妮是我的表姐,也是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阿梅是她的姑表妹,后来也嫁给了我。亲戚关系绕在一起,平常一句重话,都容易传到老人耳朵里。
刚开始,三个人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店铺不忙时还能装得太平,忙起来便处处是小事。
谁去接货,谁给工人结账,谁陪我参加客户的饭局,都能惹出不高兴。阿妮嫌阿梅做事慢,阿梅觉得阿妮什么都要管。
我那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大家忍一忍。
忍到后来,连吃饭都不坐一张桌子。阿妮端着碗在账房吃,阿梅把菜夹进小盘,回屋里慢慢吃。我站在中间,手里捏着筷子,哪个门也不敢敲。
一天晚上,铺子里刚关灯,阿梅忽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分开住会不会好些?”
我说:“房子就这么大,再买一套不划算。”
“不是房子。”她看着我,“是人怎么安排。”
我没有接话。门外的摩托车声从远处压过来,店里只剩收银机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后来是阿妮先提出轮住。她拿出一张纸,写了简单几条,每人住店里一周,另一人回后面的旧房子,周末一起吃饭,账目照旧公开。
我看完觉得这个办法公平,便在纸角签了名字。
阿梅拿笔时停了一会儿。“感情也能像账本一样平均吗?”
她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我笑了笑,说:“先把日子过下去,别的以后再说。”
她没再追问,只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周由阿妮住店里。她把我的衣服按颜色分好,连袜子都叠成一样的方块。第二周换阿梅,她不会收拾那些细碎东西,却会记得我早上喝咖啡不加糖。
两个女人做法不同,谁也说不上谁更好。我夹在中间,开始觉得日子有了章法。
轮住以后,争执确实少了。阿妮管账,阿梅在家居店上班,晚上回来帮忙打理样品。店里的生意渐渐稳下来,我也敢接大一点的订单。
客户问起家里,我只说两个老婆都能干。有人笑,有人摇头,我不解释。人在外头做生意,最怕别人看见家里不齐整。
那十个月里,我们像三个人合伙经营一家店,也像一家人。可这两种关系,账目能分清,心里的位置却没有刻度。
阿妮每周交接时,总会把钥匙、现金和日程写在本子上。阿梅接过本子,常常只看一眼,便放到柜台角落。
我问过她是不是哪里不方便。她摇头,说没事。
可她说没事时,眼睛总落在别处。
有一次我从外地回来,带了两条印尼烟。阿妮拿走一条,阿梅拿走一条,分得很平均。她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
夜里关灯后,我听见阿梅在旧房子的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到铁栏杆,叮叮响了几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那时我以为,只要规矩写得够清楚,日子就不会乱。直到两张孕检单同时放到我面前,我才发现,有些事从来不肯照着纸上的安排走。
02
阿妮把轮住日期记得很细,哪天住店里,哪天回旧房子,旁边还标着我出差的地点。
她用的是黑皮本,封面沾过水,边角起了毛。每周交接时,她先核对钥匙,再数现金,最后翻到日历那一页。
“这周不能换。”她说,“周五有客户来。”
阿梅正在拆一只新到的花瓶,闻言抬了抬头。“我周五要上班,周六再过去。”
“规矩是周五换。”
“我跟店里调不了班。”
阿妮把笔放下,没再说话。阿梅低头继续拆纸箱,刀尖划过胶带,声音细而急。
我从仓库出来时,她们已经各自走开。柜台上的黑皮本摊着,日期被圈了两遍。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阿梅有时临时换班,有时晚一天回来,理由总是工作忙。阿妮嘴上不说,第二天便会把缺的日期补进本子里。
我看见过几次,问她记这些做什么。
“免得以后算不清。”她说。
家里收入也开始分得细。店铺每月进账、家用支出、两人的工资,阿妮都整理成表格。她把合同、存折和各类单据放在带锁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的小布袋上。
阿梅不喜欢看那些表。每次家庭会议,她坐不了多久,就说店里还有事。
“账不是公开的吗?”她问。
阿妮推过一摞单据。“公开,所以才让你看。”
阿梅扫了几眼,把单据推回去。“我信你。”
这句话听着像信任,落在屋里却有些空。
我知道她们都在照顾我的面子。店铺是我带来的,家也是我想出来的安排。她们不把话说破,我便也装作没有裂口。
其实许多事情已经变了。
阿妮开始问我出差住在哪家旅店,回来几天。阿梅不再问,只把我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柜边,等我自己分。
有一回她发烧,仍去了家居店。晚上回来时,嘴唇干得起皮。我让她休息,阿妮从抽屉里拿药给她,顺手看了眼日历。
“今天本来该换班。”
阿梅接过药,脸色比发烧时还淡。“我明天补。”
“不是补不补的问题。”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水龙头滴答响。阿妮说完便转身去洗杯子,阿梅把药片含进嘴里,喝水时咳了一声。
后来阿妮提议我们做一次体检,说店里保险要更新资料,家里也该留档。她推荐了一家私人诊所,医生叫徐明,四十九岁,在附近做了多年检查。
“他看得仔细,中文也听得懂。”阿妮说。
我问阿梅去不去,她正在给样品柜擦灰,只说:“你们先去,我最近排班紧。”
阿妮看了她一眼。“三个人一起,省得重复登记。”
阿梅手里的抹布停住,过了片刻才说:“我有空再说。”
那天晚上,阿妮把我的证件和旧体检单收进文件袋,说怕放在外面受潮。她做事一向稳,我没有拒绝。
去诊所那天,街边卖椰浆饭的小摊刚收火,空气里还有煎鱼和辣椒的味道。徐明看完我的登记表,问了几个平常问题,随后安排抽血。
阿妮陪我坐在外面等。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问。
我说生意忙,睡得少。
“那就早点查清楚。”
徐明把检查结果交给我时,神情比平常严肃。他说有一项指标不太理想,要注意休息,最好复查。
阿妮在旁边问得很细,连复查时间都替我记下。我觉得她只是关心,便没有多想。
回家后,她把那张报告放进文件袋。阿梅回来问起体检,阿妮说:“没什么,医生让他少熬夜。”
我看着两个人,一个在厨房洗菜,一个在柜边整理文件,忽然不知道该把哪句话说完整。
轮住日期还在继续。黑皮本上的圆圈一周周往后挪,谁也没有撕掉旧页。
十个月后,阿妮和阿梅在同一天拿回了孕检结果。阿妮仍把日期记在本子上,阿梅却没有问我这次轮到谁住店里。
她们都开始小心地避开对方的目光。
03
两张孕检单放在柜台上,亲族那边很快就知道了。
表舅打来电话,先在电话里笑了半天,说陈家今年有福气,两个孩子一起进门,往后店铺也有人接手。
阿妮听完很高兴,转身便拿出黑皮本,把预产期和检查日期都写了进去。
“两个孩子月份差不多,不能住得太挤。”她说,“店里的房间得重新分。”
阿梅坐在一旁剥橘子,橘皮一点点落进纸篓。“我不住店里。”
阿妮抬眼看她。“那你住哪儿?”
“旧房子。”
“孩子出生以后呢?”
阿梅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雨刚停,屋檐还在往下滴水,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亲族第二天便过来道喜。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小衣服,几个年长的亲戚围着阿妮问月份,又转过来摸阿梅的手腕。
我给每个人倒茶,厨房里炖着鸡汤,热气带着姜味往门口飘。
吃饭时,表舅问孩子以后住哪边,说两个孩子要从小一起长大,最好别分开。
阿妮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当然住店里,店铺在这儿,照看也方便。”
阿梅放下筷子。“我想要一间单独的房子。”
桌上的碗筷停了一下。
阿妮问:“为什么要单独?”
“晚上孩子哭,互相影响。”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
阿梅看向我。“我不想跟人挤。”
她说得平静,手却把碗沿擦了一遍。那只碗原本已经很干净。
亲戚们开始打圆场,说房子以后再看,孩子还没出生,急什么。我跟着点头,叫大家先吃饭。
可话题已经绕不开了。阿妮说店铺的收入要增加开支,奶粉、保姆和产检都得提前预算。阿梅说她只想要一个能关门的房间,别的以后再算。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鸡汤端到嘴边,已经凉了。
晚上,阿妮把我叫到账房,拿出一张纸,列了两套房子的租金,还有婴儿床和保姆的费用。
“她要单独住,就让她自己承担一部分。”她说。
我看着那几行数字,问:“现在谈这个,是不是早了?”
“早吗?”她抬起头,“孩子出生以后,谁住哪儿,钱从哪儿来,都不用商量了?”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起孕检日期,问医生说的大概月份,连阿梅上次临时换班是哪天都记得。
“你问这些做什么?”我说。
“记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她把笔帽扣上,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利落。
第二天早上,阿妮提议三个人一起去检查。她说既然是双喜,便一起听医生交代,免得我夹在中间传话。
我刚答应,她却忽然改了口。
“你还是单独去一趟吧。”她说,“徐明有些话,男人之间说方便。”
我看着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话?”
“就是上次你的指标。”她收起黑皮本,“别让阿梅跟着,免得她多想。”
阿梅正在门口换鞋,听见这句,动作停了停。她没有回头,只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想解释,嘴边的话却没出来。
当天午后,阿梅只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晚上回旧房子住。我问是不是不舒服,她隔了很久才回,说没有,只是想安静些。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柜台外有人来买瓷砖,报价、收钱、开单,一样样照做,心里却像少了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04
徐明的诊所开在一栋旧商住楼的二层,楼梯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健康宣传单。
我一个人去复查。阿妮没有来,阿梅也没有问。
徐明翻出我的档案,问了几句睡眠和饮酒情况,又让我重新抽血。他说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来,先不要胡思乱想。
“上次到底是什么问题?”我问。
他低头写单子。“精子数量偏低,属于比较严重的情况。”
“会不会弄错?”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检查只能说明当时的状态,不代表绝对没有机会。”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也像推脱。
我从诊所出来,太阳晒得楼梯扶手发烫。街角卖烤玉米的小贩把风扇对着炭炉吹,烟气一阵阵往我脸上扑。
回到店里,阿妮正在清点进货款。她抬头看我,先看我的手,再看我身后的门。
“检查完了?”
我把单子放到桌上。“徐明说,情况比上次还要详细。”
“结果呢?”
“还没出。”
她嗯了一声,继续按计算器。按到一半,忽然问:“他有没有说,自然怀上的机会有多大?”
我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
阿妮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关心你的身体,不行吗?”
她说完便低头去整理单据,像刚才那句话没有落下来。
晚上阿梅回来得晚,衣服上带着家居店里的木屑味。她看见桌上的复查单,没有伸手。
我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去过别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孕检是在这边做的,还是旧房子附近?”
“医院。”
“哪家?”
她把包放到椅背上,脸色慢慢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一时没接上。窗外有孩子在哭,哭声顺着巷子钻进来,几声之后便被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盖住。
“我只是想把时间对一下。”我说。
“对什么时间?”
她盯着我,眼里没有哭,只有一种被翻动过东西后的冷意。
我说不上来。黑皮本上的日期,诊所里那张报告,还有她们相近的孕期,全挤在脑子里,像一堆没有归类的单据。
阿梅把包拿起来。“如果你不相信,就直接问。”
“我没有说不相信。”
“你已经在问了。”
她转身进屋,门没有关严。我站在原地,听见她拉开抽屉,又重重合上。
阿妮从厨房出来,看了看那扇门。“她最近脾气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检查不好?”
“上次报告不是给你了吗?”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一直替我收着?”
阿妮擦着手上的水,动作很慢。“你丢三落四,我替你放好,有什么不对?”
“那张报告呢?”
“在文件袋里。”
“拿给我。”
她没有动,只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看。”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干纸箱。我压着声音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两个人会同时怀孕,所以才一直催我去查。
阿妮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继续。那一刻,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难听,可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阿梅在屋里听见了,拉开门走出来。她没有看阿妮,只盯着我。
“你怀疑谁?”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之前,先把我当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复查单,折成两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纸角却被她压出一道明显的折痕。
阿妮走近一步。“既然大家都不放心,那就先查清楚孩子的身份。”
阿梅猛地看向她。
“阿妮,你说什么?”
“我说查清楚。”阿妮语气平稳,“你心里没事,怕什么?”
屋里只剩冰箱的嗡鸣声。我看着阿梅,她的手垂在身侧,半天没有动。
“好。”她说,“你们想查,就查。”
她拿起外套离开,门锁扣上的声音传进来,干脆得很。
阿妮站在桌旁,继续整理那些单据。她把一张收据压平,又把边角对齐,仿佛只要这些纸不乱,家里便还能照原样摆回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沾着瓷砖灰。那天夜里,阿梅没有回来。
我拨了三次电话,没人接。阿妮坐在客厅里,替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别打了。”她说,“先睡吧。”
我没有睡。窗外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05
我没有把阿妮的话告诉阿梅,也没有再提那张折过的复查单。
第二天,我去诊所取结果。徐明说两人的孕期相近,按常规检查只能继续观察,若想知道更准确的关系,需要另外安排检测。
他说得很平常,我却记住了“另外”两个字。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保密。他看了我一眼,说可以,但资料要用编号登记,结果由我本人领取。
那几天,家里谁都不主动说话。阿妮照旧记账,阿梅照旧去上班。她们一个住店里,一个住旧房子,轮住日期被我暂时搁在了桌角。
我趁阿梅来店里拿衣服时,取了她用过的水杯。阿妮那份材料,是从她放在洗手间的牙刷上取得的。
做这些事时,我一直不敢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旧短袖,腰间还挂着仓库钥匙,像个正在清点货物的外人。
徐明把样本送去合作机构。我等了五天,期间每天都去看手机,连店里最常用的报价表也算错过两次。
结果出来那天,鉴定员没有在电话里说,只让我亲自过去。
那间办公室很小,桌上放着两只白色文件袋。鉴定员把它们推到我面前,先问我是否确认编号。
我说确认。
他打开第一份,又打开第二份,语气没有起伏:“两份结果显示,两个胎儿与您的亲权概率都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盯着那两行字,耳朵里像突然进了水。
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没有立刻散开,先是往下坠,接着才一点点松动。我没有问他是不是弄错,只伸手把两份报告都拿了过来。
阿梅没有做错什么。阿妮也没有。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曾经把她们都推到一个难堪的位置。那些没说出口的盘问,那些偷偷记下的日期,此刻全回到桌面上,像一张张退不回去的票据。
鉴定员看着我,忽然说:“不过,您之前那份少精症报告,有个时间问题。”
我抬头。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后台记录。“这份结论的生成时间,是您抽血前两天。”
我没有听明白。“什么叫生成时间?”
“系统里显示,报告先生成,后采样。”他停了一下,“按正常流程,不应该这样。”
窗外有人搬动铁架,刺耳的摩擦声从走廊传来。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数字排列得很清楚,确实比抽血那天早了两天。
鉴定员又调出登录记录。“账号是徐明的。”
我问:“会不会是系统自动生成?”
“我只能告诉你后台显示的内容。”
他把打印页递给我。纸张边缘还带着机器的热气,我捏在手里,半天没有折起来。
两份检测结果把最直接的猜疑推翻了,可那张旧报告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它像一扇门,原本以为里面只有一间小屋,推开以后,后面还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我不敢马上回家。阿梅若知道我背着她做了这些,未必肯听解释。阿妮若知道报告出了问题,也可能当场追问我查到了什么。
鉴定员提醒我,姐妹两人四十八小时后要来复查,若资料有疑问,最好在那之前确认。
我把两份结果装回文件袋,又将那张后台打印页夹在中间。走出办公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阿妮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阿梅已经到了店里。
我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着一阶阶发亮的水泥台阶。手里的文件袋很轻,贴在胸前却有分量。
我刚准备回消息,鉴定员又从门里追出来,把两份结果推到我面前。
“陈先生,先看清楚。”
我低头看去。两个胎儿与我的亲权概率,都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亲子结果排除了孩子问题,真正没解释的是:徐明为什么提前做出那份少精症结论?
离姐妹复查只剩四十八小时。我若现在追问,她们可能当场决裂;若继续沉默,那个拿两个孩子作赌注的人,就会一直藏在家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