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五年后的同学聚会,班长顾远山一滴酒没沾,一个字没提过自己的工作。
散场时,他把我拉进酒店的消防通道,压低声音说:“当年丢的那六千八百块班费,不是方志强拿的。”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十五年,我逢人就说,是我亲手把方志强骂出了学校。
可顾远山的下一句话,让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十月的武汉,下了一整天的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西装肩膀已经湿了一块。箱子是借小舅子的,我自己那只,上个月搬家时摔坏了轮子。
三个星期前,公司把我叫进会议室,人事推过来一份协议,说是“优化”。我在深圳那家公司干了十一年,从实习生干到部门副经理,签字用了四十秒。拿到手的是N+1,一共十三万六。
回家我跟老婆周婷说,公司派我去武汉出差,顺便参加同学聚会。她还给我熨了衬衣。
我不敢说。女儿糖糖才七岁,房贷还有二十二年。
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行字:“2011级毕业十五周年聚会,宴会厅三楼。”
电梯里,手机响了。周婷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是糖糖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你去哪儿了?给我带热干面回来好不好?”
我把手机按灭,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门开了,我整了整领带,走出去。
“陈默!”
宴会厅门口有人喊我。是吴建,当年睡我上铺的胖子,现在更胖了,肚子把西装扣子绷得发亮。
“哎哟,陈总!”他冲上来给我一个熊抱,“听说你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当上总监了?”
我愣了一下。我从没说过我是总监。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啊。”他拍着我的后背,“行啊你,咱们班数你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解释。有些谎不是你撒的,可你结了,就得圆下去。
宴会厅订了三桌。十五年没见,一屋子人都老了一轮,头发少了的,肚子大了的,戴眼镜的更多了。四十二个同学,来了二十六个。大家一边认人,一边互相打量。谁的手表是什么牌子,谁开什么车,不用问,眼睛已经过了一遍。
最后进门的是林晓雯。
她穿一件米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盘着,耳朵上一对小珍珠。她现在是上海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同学群里转过她接受财经杂志采访的链接。她一进门,满屋子安静了半秒。
她冲大家笑,笑得很得体,目光扫过一圈,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当时没在意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顾远山。
顾远山是我们班的班长。十五年前,他是整个系的传奇。年级第一,四年拿了三回国家奖学金,毕业前,北京一家顶级咨询公司的offer已经攥在手里,一年三十万。2011年,这个数字够全班眼红的毕业典礼。
可现在,坐在角落里的这个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旅游鞋,手边放着一只旧保温杯。
他瘦了,皮肤很黑,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看着比我们都老。
“班长。”我走过去,“好久不见。”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
“陈默。”他笑了笑,“你胖了。”
“你瘦了。”
“嗯。”
我们俩谁也没再往下说。我想问他在哪儿,做什么,话到嘴边,看见他那只保温杯,又咽了回去。
开席前,我出去抽了根烟。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是顾远山。他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的雨。手机在他手里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的是酒店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菜上齐了,吴建把两瓶茅台往桌上一墩。
“今天谁不喝倒,谁就是不给我面子!”
一圈酒倒下来,轮到顾远山,他伸手把杯口盖住了。
“我不喝。”
“班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吴建举着酒瓶,“十五年了。”
“真不喝。”顾远山从保温杯里倒了点茶,放在面前,“我喝这个。”
吴建盯了他两秒,哼了一声,把酒瓶转向别人。
酒过三巡,话题就往工作上走。吴建做房产中介,开了三家门店,说今年行情不好,但他不愁。老刘在体制内,快提副处了。组织委员小丽嫁了医生,孩子在国际学校读书。轮到我,我端着杯子,把“深圳”“项目”“团队”几个词在嘴里翻了几遍,说得云里雾里。
没人追问。大家都在等着说自己的。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远山,”有人终于把话头递过去,“你呢?这些年到底干什么呢?”
桌上静了一下。
顾远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说:“就那样,上班。”
“哪儿上班?北京?”
“不在北京了。”
“那在哪儿?”
“一个小地方。”他把话岔开,抬头问吴建,“你儿子多大了?”
吴建被他一问,注意力马上被带走了。
可我看得很清楚。他说“小地方”三个字的时候,右手把保温杯握紧了。
后来桌上开始传闲话。有人说,听说顾远山当年辞了北京的工作,是因为欠了一屁股债。有人说,他离过婚。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你们看他那身衣服,混得不太好。
声音不大,可足够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顾远山一句也没解释。他坐在那儿听着,偶尔点点头,好像那些话讲的是另一个人。
我心里有点发堵。他是我们那一届最风光的人,如今成了酒桌上的谈资。
可我没替他说话。我当时想,我自己的事还捂不住呢。
于是我又端起了酒杯。
林晓雯端着酒杯,从主桌绕到我们这一桌。
“陈默,敬你一个。”她笑着碰了我的杯,又像是随口问,“对了,你后来……有没有志强的消息?”
她的杯子里,酒面在轻轻地晃。
“没有。”我说,“谁也没有。”
她点点头,一口把酒喝干,转身走了。
我喝多了。
第七杯下去,我的舌头就不归我管了。
“你们……你们还记得方志强不?”
我听见自己这么问。桌上的热闹,一下子掉了半拍。
方志强。我们班的生活委员,睡我下铺。
他是恩施山里出来的孩子,母亲得了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两次。他在食堂打工,在校门口发传单,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可他账记得最清楚。班费六千八百块,全班一块一块凑的,用一个铁皮饼干盒装着,放在他床底下,钥匙挂在脖子上。
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从食堂回来,兜里揣着一个卤蛋,那是他一天里唯一的荤菜。他剥了壳,塞进我手里,说:“吃了,出身汗就好了。”
我就是这么对他的。
2011年6月18号,毕业晚宴那天,吴建要去结账,打开饼干盒,里头是空的。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方志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中午还看过。”
“中午看过,晚上就没了?”我当时喝了不少酒,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方志强,你妈要透析,谁不知道你缺钱?”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饭桌上一片死寂。方志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慢慢放下筷子,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正下着大雨。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第二天早上,他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板上放着宿舍钥匙。他的诺基亚关了机,Q Q头像灰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其实……”我端着杯子,眼睛发酸,“我后来想过,我那时候,凭什么那么说他。”
“陈默,你喝多了。”有人劝我。
“我没喝多!”我嗓子一下子哑了,“这十五年,我一闭眼就是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我欠他一句对不起,我欠他……”
话没说完,我听见椅子响了一声。
林晓雯站起来了。
“我去下洗手间。”
她的声音很平,可我看见,她的手抓着椅背,指节都白了。
她出去的时候,顾远山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一杯凉茶推到我手边。
“喝点水。”
晚宴十点散。
外面的雨更大了,酒店门口停满了网约车,同学们三三两两抱着、拍着、约着下次再聚。吴建喝到站不住,被他老婆接走,一路嚷嚷着“下次我请”。
我蹲在洗手间的洗手台边吐了一回,抬头,镜子里是个脸色发青的中年男人,领带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毛巾。
是顾远山。
“擦擦。”
我接过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十五年没见过几面的人面前,我突然什么都绷不住了。
“班长,我被裁了。”
我听见自己说:“三个礼拜了。我老婆还不知道。我跟她说我来出差,我今天跟你们说我是总监,我……我就是个废物。”
我以为他会安慰我,或者至少说句“没事”。
他没说话。他给我接了一杯温水,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也骗了十五年。”他说。
“什么?”
“骗你们所有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说:“跟我来,这儿不方便。”
酒店十二楼的消防通道,灯是声控的,一股潮湿的灰味。他推开防火门,我们走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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