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落在草叶上的时候,秋天已经走到深处。露水不再是白露时那种轻盈的凉,而带上了几分砭人肌肤的寒。这一滴露,从北到南,落在不同的土地上,泛起不同的回响。北方晒芝麻的竹匾上沾着它,江南蟹塘的水面上浮着它,潮汕人家的甜汤锅边凝着它。一滴寒露,就这样悄然叩开了九州大地的秋日餐桌,也叩开了中国人顺时而食的古老默契。

北方的寒露,是从一粒芝麻开始的。新磨的芝麻粉拌了糖,冲一碗浓稠的黑芝麻糊,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正是寒露时节最朴素的暖意。街边的烧饼铺子也热闹起来,芝麻撒得密密一层,炉火烤得焦香四溢。老人说,寒露吃芝麻,润燥又养人。这习俗不知传了多少年,像土地一样踏实。

往南走,江南的寒露是另一番景象。大闸蟹到了最肥的时候,雌蟹膏黄丰腴,雄蟹脂膏如玉。蒸笼掀开,蟹壳红亮,佐一碟姜醋,温一壶黄酒,秋日的丰腴尽在这一壳之中。临近重阳,苏州人也喜食花糕,糯米粉裹着桂花糖,蒸得软糯香甜,糕上点几粒红枣,寓意步步高升。两节时序相接,花糕化为这时节最温柔的甜。

尝过了鲜,秋日的餐桌上,滋润的吃食缓缓登场了。潮汕人家爱煮甜汤,鸭母捻、五果汤都是这时节的滋润之选。糯米汤圆在甜汤里沉浮,恍若一只只小白鸭。也有人家炖五果汤,莲子、百合、银耳、红枣、枸杞,慢火熬得浓稠。福建一带,新收获的花生正好上市,当地人煮或是炒,闲时拿来配茶,是秋日家常味道。

齐鲁大地过寒露,过得热烈而厚实。天气转凉,单县羊汤馆里坐满了人,大锅翻滚着乳白的汤,羊肉切得薄,撒一把香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临沂的糁汤亦是秋日里暖心的吃食,热汤冲蛋,米香混着肉香,一碗下肚,寒气消减了几分。北方的寒露,就在这一碗碗热汤里,变得厚实而妥帖。

热汤喝罢,再回望南方的秋日餐桌,脾胃也需要温润的收束。福建人爱在寒露前后吃山药,把山药蒸熟,浇一勺桂花蜜,清甜软糯,润肺又健脾。江南人家则爱用山药炖排骨,汤色清亮,喝的是本味。这看似寻常的根茎,在寒露时节却格外养人,正应了秋日滋阴润燥的老理。食物不必贵重,应季的最合天时。

此时的风物远不止这些。柿子红了皮,挂在枝头恰似小灯笼,摘下来放软了,咬一口满嘴蜜甜。菊花也开了,古人采菊酿酒,说喝了能祛病延年。如今虽少有人自酿菊花酒,但赏菊吃蟹、登高望远,仍是寒露时节不变的雅事。

一滴寒露落在中国大地上,九州的回答各有不同。食物不同,做法各异,底色却是一样,都是应节而食的智慧,都是好好过日子的心意。寒露是凉的,但九州餐桌上的烟火,始终是暖的。一滴寒露,就这样落进了九州人家的碗里,也落进了中国人顺时过日子的心里。(黎月香)

来源:农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