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天,北京鼓楼北侧的赵府街,李瑞生站在67号门前,擦拭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街巷不宽,店面也不起眼,路过的人却常常停下脚步。有人拍照,有人进门询问,还有老街坊一进来便直奔柜台:“老规矩,来半斤二八酱,再称点酱菜。”
这家店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在门脸,也不在货物多寡,而在它仍保留着计划经济时期副食店的样子。木柜台、老式台秤、算盘、散装酱油和醋,连货架上的宣传画,也带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痕迹。
如今,许多老北京人提起副食店,记住的并不是一个具体名称,而是买东西时的秩序和手感。那时物资供应有限,粮票、油票、副食票与现金一同使用。买酱油要带瓶子,买酱菜要自己挑,柜台里外隔着一层玻璃,售货员手上的秤砣一落,分量便有了着落。
赵府街副食店的前身,始于1956年前后的合作社。它由附近居民集资兴办,服务周边一千多户人家。鼎盛时期,店面有一百多平方米,工作人员也有百人左右。对住在附近的人来说,这里不是偶尔光顾的铺子,而是每天都要打交道的生活场所。
那时候,副食店卖的东西并不稀奇,却样样关系着一家人的饭桌。黄酱用来做炸酱面,麻酱拌面少不了“二八酱”,香油、腌黄瓜、萝卜干、辣芥丝,则是早餐桌上的常客。北京人吃得朴素,却很讲究搭配,春夏秋冬,节日前后,酱菜都要换着来。
有意思的是,店里的商品不只是“老”,还得“对路”。李瑞生熟悉附近居民的口味,知道谁家爱吃咸菜,谁家常买黄酱,也知道外地客人最想带走哪一种北京味道。他把炸酱面的做法写在纸上,贴在店里显眼处,顾客照着拍下来,回家再慢慢琢磨。
不少已经停产的商品,店里也没有凭空消失。李瑞生找来旧包装的照片,摆在货架上方,作为一种实物记录。代藕粉、黄色包装的固体酱油,以及没有烟嘴的大前门,都曾是普通人熟悉的日用品。商品没有了,名字和包装却替它们留下了位置。
店铺的变化,发生在不显眼的地方。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周边超市、菜市场逐渐增多,副食店的经营压力越来越大,面积一再缩减,人员也从百人减少到几人。它没有突然关门,而是在生活方式改变之后,一点点变得安静。
李瑞生是北京本地人。1987年,他借调到赵府街副食店工作,此后多年没有离开。2006年,他与奥士凯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开始自行负责进货、销售和盈亏。身份变了,店里的柜台和货架却没有动。他常说:“店面可以小,规矩不能乱。”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轻松。散装酱油、香油如何计量,账目怎样记,货物怎样保存,都是熟练工才能掌握的细节。过去售货员天天操作,靠的是眼力、手感和经验;现在若没有人愿意学,这些本领很容易随着老人退休而断掉。
有人问:“店里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还招不到人?”
李瑞生的回答很实际:“来拍照的人多,愿意长期干活的人少。”
这家店如今并不缺来客。老街坊来买熟悉的味道,外地游客来寻找旧日北京,年轻人则把它当成一处能够触摸历史的街巷景观。可人多,并不等于经营轻松。店里利润有限,工作重复,营业时间又长,收入与付出未必匹配,这些都是招工困难的根本原因。
更麻烦的是,接手者不能只会收钱卖货。顾客问起黄酱怎么用、哪种酱菜适合配早餐、为什么某些商品不再生产,售货员都得答得上来。这里卖的是日用品,却也保存着一套老北京的生活知识。
李瑞生已经意识到,店铺能否延续,关键不在招来一个临时工,而在能不能找到愿意长期学习的人。柜台前的一次称量,货架后的一本旧账,甚至瓶口倒酱油时的分寸,都是这家店没有写在纸面上的传承。
赵府街67号的门面依旧狭窄,风扇慢慢转着,木柜台留下深色磨痕。有人买完东西便离开,有人站在店里看很久。对这家仍在营业的老副食店来说,真正难留住的,从来不是一件旧家具,而是那个愿意把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接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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