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开始“不对劲”。
白天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深夜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刷手机到凌晨三点;朋友圈精修的生活照下面全是点赞,可连一个能打通电话倾诉的人都没有;嘴上说着“我没事”,内心却翻江倒海。
这不是矫情,也不是个例。
《2026青年情绪白皮书》的数据触目惊心:97%的青年能感知到身边存在压力,62.8%处于中高压力状态;每4人中就有1人出现焦虑症状,每2人中就有1人存在抑郁风险。近五成青年坦言自己“表面乐观开朗,内心藏有孤独焦虑,习惯伪装情绪”。而在香港,逾70%受访青年感到孤独,超过半数认为“别人不明白我的处境或感受”。
情绪困扰不再是某个人的秘密,而是这一代人的集体底色。
从“发疯文学”到“赛博忏悔室”,从“精神内耗”到“电子布洛芬”,从“搭子社交”到主动选择“老式生活”——年轻人正在用各种方式,试图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情绪。
但这些方式,真的有用吗?
人类学家项飙在最新增订版的《把自己作为方法》中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他不教你怎么管理情绪、怎么走出焦虑。他说的是另一件事:情感,恰恰是思考的起点。
情感不是问题,而是思考的启动器
在上一本《把自己作为方法》出版后,另项飙感到惊讶的现象是:这本书对中文读者的价值,竟然有一种“治愈”效果,让人感到心安,让焦虑得到控制。
但奇怪的是,这本书“几乎完全不讲情感,主要是讲分析”。
那为什么会让人感到治愈?
“读者在读这本书时,不仅了解了原来不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分析框架,“还被勾起很多个人的回忆,有的时候是震惊,有的时候是温暖,这让他们带着一种情感去思考、去回顾过去”。
项飙是这样理解的。
换句话说,这本书触动的不是我们的理性,而是尘封的生命经验——那些早已忘记、或者故意不去想的经历。
项飙做了一个关键的区分:“思辨和思维不一定是对真实世界的应对,也不是对自己生命经验的咀嚼,它们往往是概念性的,跟情感无关,而真正的思考必须带有某一种情感,要触及灵魂”。
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思考,而是我们的思考不带着情感。我们在社交媒体上转发观点、站队、攻击、举报,那些都不是思考——那些只是用口号代替了思考。我们把别人的口号当成自己的观点,把算法的推送当成自己的判断,把情绪的发泄当成真实的表达。
项飙说:“思考的起源不是学术问题,而是人生问题。”每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思考,都来自你生命中某个具体的、让你坐立不安的瞬间——失恋后的辗转反侧、被误解后的愤怒、对未来不知所措的恐惧。
而这些瞬间,全都是情感的。
所以你感到焦虑、抑郁、孤独——那不是你出了问题,那是你的生命在叩问你要做出新的回答。正如项飙在2025年的一次对谈中所说:
“面临艰难的时候,你的真正的生命性、主体性才会出来,任何一次焦虑都是世界在叩问你,希望你做出新的回答。”
世界从地图变成了景观
项飙讲过一个特别形象的比喻。
以前他觉得研究是给世界画一张地图——从空中往下看,把所有东西标注清楚,是平面的、客观的。但跟年轻人聊多了以后,他改变了想法。
世界不是地图,而是景观。
“地图是你可以从空中往下看,是平面的;景观是人必须在里面走,每一刻位置不一样,你看的景观不一样,景观会触动你内在的感觉,在每一刻让你想着下一步往哪里走。”景观会触动你内在的感觉,“在每一刻让你想着下一步往哪里走”。
年轻人对他的提问,从来不是抽象的学术问题。他们说的是——不喜欢现在的状况但又不知道怎么退出;很疲劳但父母的期望给很大的道德压力;尊严和屈辱;性别问题。
“这些问题,你也可以从理论上解释,说出这件事情背后有这样的社会结构等等,但这对他们不够。因为他们可能在一场暴风雨里,你可以跟他解释暴风雨是因为气流变动形成,但人在暴风雨下面,他们的害怕和恐惧怎么办?是要躲雨,还是快跑?这不是说你要给出一个操作方案,他们需要得到的,首先是希望我们能够认得他们当时的处境、困难、情绪,针对他们的情感和个人化的困境进行理解。如果你不认得的话,就是对他的一种伤害。”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看似“老式”的生活——city walk、做手帐、看纸质书、逛实体店,他们不是怀旧,是在找回一种真实的、可触摸的、有情感厚度的连接方式。
这就是项飙说的“把自己作为方法”——不是让你去解决一个具体问题,而是让你在面对剧烈变化的世界时,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理解它、应对它。
“共同关切”:你的痛苦不是一个人的
项飙把他近年来的研究重点概括为“共同关切”(common concerns)。
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关切肯定有个人化的一面——你失业的原因和我的不一样,你失恋的痛苦和我的也不一样。但项飙相信,只要是真切的关切,人与人之间一定有交叠、有相互共鸣的地方。
他在书中讲过一个例子:一位在公司工作的朋友告诉他,内卷让同事关系变得很微妙,她要考公但不敢告诉同事,怕年底绩效评比被针对。后来一位关系很近的同事知道了,说自己很伤心。这位朋友觉得无奈、自责,又觉得自己没做错。
项飙没有给她“你应该怎么做”的建议。他努力去理解她的感知:她为什么会自责?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理解友情?怎么理解信任和安全的需要?
“这样跟她聊,我觉得对她也有意义,理清楚这些纠结的感觉,自责就不会压在心头。”
“最深刻的思想家是每个在处理自己问题的人。”
2026年,我们看到年轻人开始用各种方式寻找这种“共同关切”。从“赛博忏悔室”里匿名倾诉秘密,到“发疯文学”里寻找“原来不止我这样”的共鸣,这些看似分散的现象,背后是同一种渴望:我不想一个人扛着这些情绪,我想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我想被理解、被看见。
而项飙的工作,恰恰是在回应这种渴望——不是给你答案,而是给你一把刀,“可以撬动新的议题”——
“思考的起源不是学术问题,而是人生问题;研究的过程不是资料搜集、总结、找理论框架,而是共同思考;输出的内容不是框架性的学术论文,而是有撬动能力的概念,从而引起更多的公共协作。”
你的情感就是你最宝贵的材料
年轻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情感危机。
项飙认为:
“我们不是把情感孤立出来作为一个心理过程,而是作为一种有机的、生命历程的思考中的必然要素。”
当你感到焦虑的时候,不要急着消除它。问自己:为什么是这件事让我焦虑?它触及了我生命中哪个尚未被理解的部分?
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不要急着填补空白。问自己:我真正渴望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连接?我为什么害怕深度的关系?
当你感到无力的时候,不要急着躺平。问自己:我还能做什么微小的、具体的、真心的投入——即使没有效果也愿意做的那种?
就像项飙说的:“如果你能够知道自己的问题究竟在哪里,然后有意识地面对这些困难,往往会使你有力量,会克服无力感。”
世界不会因为你难受就变好。但你可以选择不把自己的难受当成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当成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入口。
年轻人不是研究对象,是同行者
项飙在跟无数年轻人聊过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年轻人逐步成为我思考当中的对话者,不仅仅是我的研究对象。”
他说:
“青年是我对话的群体,而不仅仅是研究对象,我们会谈到很多跟青年群体本身没有关系的议题,比如历史议题,我们谈到青年们的经历和苦恼,也不会把它们处理成是青年这个人口群体特有的经历,而是会把它看作具有普遍意义的表征。青年是我探索和思考的同行者。”
他发现,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和中年人、老年人完全不同。中年人的问题往往有一种回顾性,偏于总结,通过系统的整理说出一个道理来;但年轻人提出的问题是“现在正在展开的、生命中的具体问题”——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应该有什么样的希望。这些问题更开放,更挑战常规思路,需要一些不太一样的想法去应对。
于是研究不再是“学者想好了告诉别人”,而是——
“别人已经想了很多,我们把这些想法总结起来,再帮助大家更好地思考”。
项飙说:“最深刻的思想家是每个在处理自己问题的人。”不是把年轻人当成需要被分析、被定义、被指导的“研究对象”,而是承认他们自己已经在思考,甚至想得很深,只是需要一些工具和概念把那些模糊的感受澄清出来。
这就是“共同研究”(co-research)——每个人都有基于自己生命体验的独特思考,每个在痛苦中挣扎着理解自己的人,都在做一种朴素的、未经系统化表达的思考工作。
也正因如此,就像马普所「共同关切」系列播客里Sohail Jagat对项飙的评价——在某种意义上,项飙变成了一个守护者,守护着一群受过良好教育、活跃在社交媒体上的中国年轻人
现在的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分析他们的报告、解读他们的文章、指导他们的课程。缺的是一个愿意坐下来、接住他们的问题、不把他们当标本研究的人。
项飙在做的事,也许就是这些。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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