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自助取款机前,把卡插进去又拔出来,连续三次。不是机器坏了,是我自己在犹豫。
这张卡里有八万三千块,是我和儿子攒了十年的全部积蓄。今天儿子要交购房首付的尾款,差五万。我本来想取五万就够了,但站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想全取出来。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心里不踏实。
我把卡重新插进去,输入密码,手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眨了一次。
数字还在那里,一个都没有少。
我的腿突然软了,下意识扶住取款机的边缘。后面排队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像是灌了水,什么声音都变得很远。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三,零零,万。
后面的人又说话了,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不耐烦。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按了取消,把卡拔出来,塞进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是儿子打来的。
"妈,钱取好了吗?售楼处的人在催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妈?你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行卡。
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林秋雨。
这张卡是十年前办的。那时候我刚开始还债,每个月往里面存几千块,存了整整十年,从来没取过。
我以为里面只有八万三。
可刚才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两千三百万。
我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但我知道,十年前,我老公因为炒比特币赔了五百万,然后跳了河。
01
十年前,我还不知道比特币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郑建业回到家,脸色很差。他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我端了杯水给他,他也不喝,只是盯着茶几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头。
我又问,他还是摇头。
后来我去厨房做饭,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吵架。我没多想,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郑建业是做投资的,平时工作压力大,偶尔会把情绪带回家。我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我跟他说儿子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他"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
儿子那年十二岁,正是敏感的年纪。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郑建业一直没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很陌生。
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让我睡。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没睡着。我听见他在叹气,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换鞋。
我问他这么早去哪里,他说公司有事。
然后他就走了。
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天下午,警察来敲门。他们说,有人在江边发现了郑建业的车,车停在桥下,人不见了。车里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他说他炒比特币赔了钱,欠了很多债,还不上了,对不起我和儿子。
警察问我知不知道他炒比特币的事,我说不知道。
他们又问他欠了多少钱,我说不知道。
他们把信给我看。信上写着:五百万。
我拿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
五百万。
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只有二十万,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五百万,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欠下的。
警察说他们会继续找人,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头。
但我知道,找不到了。
江水那么深,那么急。他要是真的跳下去了,不可能活着。
儿子从学校回来,看见家里有警察,吓坏了。他问我爸爸怎么了,我说不出话。
后来警察走了,儿子又问了一遍。
我说,爸爸出事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爸爸可能不在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突然哭起来。他冲进房间,把门关上,一直哭,哭到声音都哑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信纸上有折痕,是郑建业叠过的。他的字我很熟悉,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可是这次,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得很急。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说对不起,说他还不上债了,然后就没有了。
他没说为什么要炒比特币,没说钱是怎么赔光的,也没说那五百万到底欠了谁。
他什么都没说。
就像是,他早就决定好了,不打算让我知道。
一个星期后,债主找上门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表,说话很客气。他说他是郑建业的朋友,借了郑建业两百万,现在需要我还。
我说我没钱。
他笑了笑,说可以慢慢还,不着急。
然后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等我什么时候有钱了,打给他。
他走之后,第二个债主又来了。这次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他们说郑建业欠了他们一百五十万,是高利贷,现在连本带利要还三百万。
我说我不知道这笔债。
那个男的说,不知道也得还,人死债不烂。
我说我真的没钱。
他们就坐在我家客厅里,不走了。一直坐到晚上,儿子放学回来,看见家里有陌生人,吓得不敢进门。
我把儿子拉到身后,跟他们说,你们要钱我没有,要命也没有,有本事就报警。
那个男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我们走。但这笔账,我记着。
他们走之后,儿子问我那些人是谁。
我说是要债的。
他问,爸爸欠了多少钱。
我说,很多。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有的客气,有的凶,但目的都一样,要钱。
我把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凑了三十万,先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我每个月分期还。
我找了两份工作,白天在超市做收银,晚上在餐馆洗碗。一个月能赚七千块,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存四千。
儿子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他的衣服都是同学穿小了给他的,鞋子破了就自己补。
他学习很用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老师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就靠着这个念头撑着。
我想着,只要儿子能出息,这些苦就没白吃。
十年。
整整十年。
我还清了所有的债。
五百万,连本带利,最后还了六百八十万。
我和儿子,把这笔钱,一分一分地还上了。
02
还债的那些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算账。这个月还了多少,还欠多少,下个月能还多少。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有时候算着算着,就天亮了。
儿子上高中那年,有一次半夜发烧。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问住院要多少钱,医生说大概三千。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翻遍了钱包和口袋,只找到八百块。
我给儿子买了退烧药,带他回家了。
他烧了三天,我请了三天假,一直守着他。他烧糊涂了,半夜说胡话,喊爸爸。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烧退了,他醒过来,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就没叫醒我,自己下床倒水喝。
我被水声惊醒,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光着脚,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水。
我问他怎么不叫我。
他说,妈妈太累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我说,以后难受要说出来,别自己扛着。
他点点头。
然后我们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外面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那些年,我见过很多债主。
有的人很凶,上门就骂,砸东西,威胁我。有的人很客气,坐下来跟我算账,告诉我利滚利是怎么算的。
还有的人,会在我下班的路上等着,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家门口。
我怕他们,但更怕儿子受到伤害。
所以每次有人上门,我都让儿子躲在房间里,不要出来。
他很听话,每次都躲得好好的。但我知道,他都听见了。
那些骂声,那些威胁,他都听见了。
有一次,有个债主在门外大声说,你儿子上的是哪个学校,我都知道。
我打开门,站在他面前,说,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那个人笑了,说,我就是吓唬吓唬你,看你能不能快点还钱。
但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送儿子上学,亲眼看着他进校门,才去上班。
儿子问我为什么突然要送他。
我说,顺路。
他没再问。
还债的第五年,有个债主突然不来要钱了。
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不用还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看你们不容易。
我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说了声谢谢。
他说,不用谢,好好过日子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突然哭了。
那是我这些年第一次哭。
哭得很凶,停不下来。
还债的第八年,儿子考上了大学。
是本市的一所二本,学费不高,他可以住校,还可以申请助学金。
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正在餐馆洗碗。他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放下手里的碗,蹲在水池边,哭了。
老板娘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她笑了,说,那是好事,哭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说,是好事。
儿子上大学之后,我轻松了一些。他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周末会去做兼职,挣点生活费。
我继续还债。
还债的第十年,我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那天我去银行转账,转完之后,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发了很久的呆。
十年。
六百八十万。
终于还完了。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我突然觉得,我可以松一口气了。
儿子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设计,一个月五千块。
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了我。
我说,你自己留着。
他说,妈,这些年你太辛苦了。
我笑了笑,说,不辛苦。
其实很辛苦。
但我不能说。
去年,儿子谈了个女朋友,是他同事。我见过那个女孩,长得很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
儿子说他们打算明年结婚。
我说,好。
他说,要买房子,首付要三十万,他能出二十五万,还差五万。
我说,我有。
他愣了一下,说,妈,你不是说积蓄只有八万吗?
我说,八万也够了,剩下的三万我再想办法。
他没说话,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说,别哭,妈妈能挣钱。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三万从哪里来。
我只是不想让他失望。
后来我想了想,决定把这八万全取出来。
儿子只要五万,剩下的三万,我可以留着应急。
所以今天我来银行取钱。
但我没想到,卡里的钱,不是八万。
是两千三百万。
03
我拿着银行卡,在路边站了很久。
过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我。我就像一个木头人,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千三百万。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想了所有可能性。
会不会是银行搞错了?
但银行怎么可能搞错这么大一笔钱?
会不会是有人转错账了?
但转错账的人,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想不明白。
手机又响了,还是儿子。
"妈,你到哪了?售楼处的人说只能等到下午五点。"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
"我马上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很慢,像是灌了铅。
回到家,儿子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购房合同,看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
"妈,钱呢?"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他。
"你去取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儿子接过卡,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取好?"
我说:"我有点不舒服,你自己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茶几上放着那份购房合同,合同旁边是儿子女朋友的照片,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儿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别的孩子要零花钱,要新衣服,要玩具,他从来不要。
他知道家里没钱。
他知道我在还债。
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只是默默地读书,默默地长大。
现在他终于要结婚了,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高兴不起来。
那笔钱,让我心里很不安。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儿子回来了。
他脸色很白,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妈,卡里的钱……"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他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愣住了。
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把今天在银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我们俩都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很久,儿子才开口:
"妈,这些钱,会不会是……爸爸留下的?"
我摇头:"不可能。你爸走的时候,家里只剩二十万,那二十万我都拿去还债了。"
"那会不会是他炒比特币赚的?"
我愣了一下。
对。
比特币。
郑建业是炒比特币赔的钱。
可是……比特币会涨吗?
我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懂。
儿子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比特币的价格。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妈,比特币,涨了很多。"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年前,比特币几千块一个。
现在,一个比特币,值几十万。
如果郑建业当年买了比特币……
如果他买了很多……
那现在……
我突然想起来,郑建业出事之前,每天都在看手机。他看的,会不会就是比特币的价格?
他留下的那封信里,只说他炒比特币赔了钱,但没说他把币卖了。
会不会……
他根本没卖?
会不会那些币,一直在账户里?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郑建业留下的东西。
他的身份证,他的银行卡,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把这些东西全倒在床上,一样一样地翻。
翻到最后,我看见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还有几个英文单词。
我不认识那些单词。
但我认识那串数字。
那是一个密码。
儿子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纸条,问:"这是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突然说:
"妈,这个……好像是比特币钱包的密码。"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说:"比特币要存在一个电子钱包里,钱包有密码。如果有密码,就能把钱包里的币取出来。"
我心跳得很快。
"那……那些币,是不是就在你爸的钱包里?"
儿子点点头:"有可能。"
我握紧了那张纸条。
"那我们……能取出来吗?"
儿子犹豫了一下:"应该可以。但妈,我觉得……这件事,我们得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
"搞清楚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沉默了。
儿子说得对。
这些钱,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到让我觉得,这不是好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和儿子一起去了银行。
这次我们没有去自助取款机,而是直接去了柜台。
柜员是个年轻的女孩,看见我递过去的银行卡,笑着问:"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说:"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记录。"
她刷了一下卡,看着电脑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请稍等。"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跟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人走过来,看着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我。
"女士,您稍等,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核实什么?"
"您这张卡,昨天有一笔大额入账,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来源。"
我说:"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所以今天来问。"
那个男人点点头:"那您先坐一下,我们马上给您查。"
我和儿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女士,查到了。这笔钱,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过来的。"
"境外账户?"
"对。转账方的名字是……郑建业。"
我愣住了。
郑建业。
我老公。
可是他不是已经……
那个男人说:"根据记录,这个账户是十年前开的,一直没有动过。昨天突然有人操作,把账户里的比特币全部卖掉,然后转到了您的账户。"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谁操作的?"
那个男人摇头:"这个我们查不到。但根据系统记录,操作的IP地址在国内。"
我看了一眼儿子。
儿子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我问那个男人:"那……这些钱,我能取吗?"
他犹豫了一下:"从法律上来说,这笔钱是转到您的账户的,您有权支配。但我建议您,最好先搞清楚这笔钱的来源。"
我点点头,拿着那份文件,和儿子一起走出了银行。
走到外面,我把文件递给儿子。
儿子看了一遍,抬起头:"妈,你说……会不会是爸爸没死?"
我摇头:"不可能。"
"那这个账户怎么会突然有人操作?"
我说不出话。
儿子又说:"而且,银行说IP地址在国内。如果不是爸爸,还能是谁?"
我心里乱得很。
十年了。
十年来,我一直以为郑建业已经死了。
可是现在,这笔钱,这个账户,这些操作……
都在告诉我,他可能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儿子拉着我的手:"妈,我们报警吧。"
我愣了一下:"报警?"
"对,报警。如果爸爸还活着,警察能查到。如果不是爸爸,那就是有人盗用了他的账户。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搞清楚。"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的警察,听完我们的叙述,他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你老公十年前失踪,但昨天他的账户突然有人操作?"
我点头。
他记录了一些信息,然后说:"这件事,我们需要立案调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十年前的案子,已经结案了。当时警方的结论是,你老公溺水身亡。"
"可是没找到尸体。"
"没找到尸体,不代表人没死。江水那么急,尸体冲走了也有可能。"
我说:"那现在这笔钱呢?这怎么解释?"
警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调查的。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调查需要时间。"
我点头:"我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儿子说:"妈,我们先回家吧。"
我摇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爸跳河的那座桥。"
儿子愣了一下,没说话,陪着我去了。
那座桥在城市的边缘,桥下是一条很宽的江。
十年前,郑建业的车就停在这里。
我站在桥上,看着黑漆漆的江面,突然觉得很冷。
儿子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想起十年前,警察把我带到这里,指着桥下说,你老公的车就在那里。
我当时站在桥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江水。
我问警察,人呢?
警察说,没找到。
我说,那会不会是他没跳下去,只是把车停在这里,人跑了?
警察说,不可能。车里有他的信,他的手机也在车里,人不在,肯定是跳下去了。
我当时信了。
我信了十年。
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我转身,看着儿子:"你说,你爸是不是还活着?"
儿子没说话。
我知道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
"林秋雨?"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想告诉你,那笔钱,你最好别动。"
我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那笔钱,不全是你老公的。"
"什么?"
"当年,你老公欠的那五百万,有三百万是我的。我早就该找你要了,但看你可怜,就算了。现在他的币涨了这么多,我得拿回我那份。"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三天之内,你把一千万转到我账上,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冷:
"不然我让你儿子毕不了业,结不了婚。"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儿子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5
回到家,我把电话里的内容告诉了儿子。
儿子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妈,这是敲诈。"
我点头:"我知道。"
"那我们报警。"
我摇头:"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儿子愣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十年前的事,又仔细回忆了一遍。
当年,郑建业欠的那五百万,确实有一部分是借的,有一部分是高利贷。
我还债的时候,有几个债主说,他们借给郑建业的钱,是让他拿去炒币的。
如果赚了,利润分成。
如果赔了,本金要还。
我当时以为,那些币都赔光了。
可是现在看来,那些币根本没卖,一直在账户里。
那些债主当时要的是本金,我也只还了本金。
可是现在,那些币涨了几百倍,那些债主自然会来要钱。
而且,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有权要。
儿子说:"那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给他们。"
"什么?"
"给他们。"我看着儿子,"这些钱,本来就不全是我们的。"
儿子瞪大眼睛:"可是妈,这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我们一分一分地还债,还了六百八十万!现在好不容易有点钱了,凭什么给他们?"
我说:"凭我们欠他们的。"
"我们不欠!"
"我们欠。"我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你爸拿他们的钱去炒币。币还在,钱就还在。钱还在,我们就得还给人家。"
儿子红着眼睛:"那我们呢?我们这十年算什么?"
我没说话。
我们这十年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笔钱,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拿。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银行,查了详细的交易记录。
银行给了我一份完整的文件,上面列出了所有的交易明细。
我拿着那份文件,去找了一个律师。
律师看了文件,又听我讲了当年的事,沉思了很久。
"林女士,从法律上来说,这笔钱的性质很复杂。"
我说:"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说:"如果当年确实有债主出钱让你老公炒币,而且有证据,那这些钱,你确实得分给他们一部分。"
我点头:"我知道。"
"但是……"他顿了顿,"你也得保护自己。那些债主,很可能会狮子大开口。"
我说:"所以我来找你,就是想问,我该分给他们多少。"
律师拿起计算器,算了一下:"按照当年的出资比例,以及现在比特币的价值……如果那个债主确实出了三百万,那他现在应该得到的,大概是一千三百万。"
我心里一沉。
一千三百万。
那我还剩一千万。
可是这一千万,我能拿吗?
律师看出了我的犹豫:"林女士,你还有别的顾虑?"
我说:"我老公,可能还活着。"
律师愣了一下:"什么?"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女士,如果你老公真的还活着,那这件事,就更复杂了。"
"怎么说?"
"如果他还活着,那这笔钱,从法律上来说,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你可以分一半,但另一半,是他的。"
我笑了一声:"他都诈死了,还有脸要钱?"
律师说:"从法律上来说,诈死不影响财产分割。"
我不说话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十年。
我花了十年,还清了债,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是现在,债没了,钱来了,新的麻烦也来了。
那天晚上,那个陌生男人又打来电话。
"考虑好了吗?"
我说:"我可以给你钱,但你得拿出证据,证明当年你确实借了三百万给我老公。"
他笑了:"证据?我有。"
"那你拿出来。"
他说:"行,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
"你老公当年跟我见面的茶楼,你应该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茶楼。
十年前,郑建业经常去那里谈生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哀。
十年了。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什么都没有过去。
郑建业还在。
债还在。
那些过去,全都还在。
我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郑建业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他结婚十五年,生了一个孩子,一起过了那么多年。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的照片,却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那个茶楼。
茶楼在老城区,很老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他摘下墨镜,看着我,笑了一声。
"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我盯着他:"你认识我?"
他说:"当然认识。当年你老公带你来过这里,我见过你一次。"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也不在意,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借款协议,你看看。"
我拿起文件,翻开看了一遍。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郑建业借了三百万,用于投资比特币,如果盈利,五五分成。
协议上有郑建业的签名,还有这个男人的签名。
我看着那个签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所以,你现在要我给你一千万?"
他摇头:"不是一千万。是一千三百万。"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我知道你觉得不公平。但林女士,这十年,你过得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当年你老公跑了,我的三百万也打了水漂。我也没找你麻烦,是吧?"
我说:"你现在不就是在找我麻烦?"
他笑了:"我只是要回我该得的。"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给你钱。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我老公是不是还活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盯着他,"昨天那个账户操作,是你做的,对不对?"
他收起笑容,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冷。
"林女士,你搞清楚。我只是来要钱的,别的事,我不想掺和。"
我说:"我不会给你钱,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
"行,那我们法庭上见。"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等。"
他回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给你钱。但你得给我时间。"
他想了想:"三天。三天之后,我要看到钱到账。"
我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
我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街道,突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