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钥匙拍在玻璃茶几上,脆响。
婆婆说,雨欣一家下周搬来,你住楼下。
丈夫林子轩盯着手机,没抬头。
我笑着答应,转身进卧室。
衣柜最底层有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租赁合同、退租清算单和发票。
我一件件装箱,金饰、存折、证件、票据。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物业和表姨站在门外,手里是退租通知。
婆婆还在挑窗帘颜色。
她不知道,这房子从来不是林家的。
我站在楼梯口,攥着钥匙,笑着没说话。
01
胡晓菲嫁给林子轩那年,二十七岁。
婚礼办得简单,婆家出了酒席钱,婚房是租的。
她妈走得早,爸胡来福再婚后就很少管她。
她把婆婆许娜当亲妈待,逢年过节买东西,周末做饭,从没落下过。
婚后第三年,表姨程秋菊找到她。
表姨有套三居室,在城东老小区,一直租给外人。
表姨说,租给外人麻烦,你住着,帮我看着房子,租金随便给点就行。
胡晓菲跟林子轩商量,搬了进去。
她做室内设计,手头有点积蓄,把房子重新装了。
换了地板,刷了墙,厨房卫生间全翻新。
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
许娜来看过一次,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问这房子谁的。
胡晓菲嘴快,说买的。
许娜眼睛亮了一下,没再问。
其实她当时说完就后悔了。
可转念一想,婆婆一直嫌她没嫁妆,说她配不上林子轩。
如果让婆婆知道是租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表姨那边也好说话,说对外就说是买的,表姨笑笑没吭声。
这个谎,一瞒就是两年。
许娜后来来得勤了。
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候不打招呼,自己拿钥匙开门。
有回胡晓菲加班到晚上九点回来,一推门,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搁在茶几上,嗑了一地瓜子壳。
“妈,您来也不说一声。”胡晓菲换了鞋,把包放下。
“我儿子家,我来还要汇报?”许娜没抬头,遥控器按来按去。
胡晓菲没接话,进厨房烧水。
冰箱里少了半只鸡,是昨天她买来准备周末炖汤的。
灶台上油渍没擦,锅也没洗。
她站了会儿,拧开水龙头,把锅刷了。
林子轩回来得晚。
进门先喊妈,再喊老婆。
许娜拉着他说了半天话,声音不小,都是邻居家的事。
胡晓菲在卧室叠衣服,听见婆婆说,你媳妇那工作天天加班,也不知道挣几个钱。
林子轩笑了一声,没回话。
胡晓菲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衣柜,动作重了点。
小姑子林雨欣比她小四岁,嫁了个做生意的吕高翰。
两口子没买房,一直租房住。
林雨欣隔三差五带孩子来,一住就是三五天。
孩子闹腾,把胡晓菲的化妆品翻出来,口红断了两根,粉饼碎了一盒。
胡晓菲心疼,说了句管管孩子。林雨欣撇撇嘴,说小孩子懂什么,你又不缺这点钱。
许娜在旁边接话:“你嫂子挣得多,让她给你买新的。”
胡晓菲没吭声,把碎粉饼扫进垃圾桶。
那阵子胡晓菲刚流产。
怀孕两个月,没保住。
在医院住了三天,林子轩陪了两晚,许娜来了一次,带了碗鸡汤,放下就走了。
出院后胡晓菲在家躺了一周,许娜没再来过。
倒是表姨程秋菊打了几次电话,让她注意身体。
胡晓菲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发呆。天阴着,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跑几步停下来,老太太拽着绳子等。她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林子轩那几天话少。晚上躺床上,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胡晓菲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翻了个身。
后来她才知道,那阵子吕高翰的生意出了岔子。
林雨欣来家里哭,眼睛红肿,说高翰被人骗了,货款收不回来,房租都交不上了。
许娜搂着女儿,一口一个心肝地叫,回头瞪胡晓菲:“你认识的人多,帮雨欣找个工作。”
胡晓菲说行,我问问。
她问了几个客户,都说暂时不缺人。林雨欣来了两次,没等到消息,不来了。许娜打电话骂林子轩,说你们两口子心真狠。
林子轩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叹气。
胡晓菲从卧室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她倒了杯水递过去,林子轩没接,说:“要不,让雨欣他们先搬过来住一阵?”
“住哪?”
“书房不是空着吗。”
胡晓菲没同意。书房是她改的,放了张沙发床,平时当工作间用。她的图纸和样品都在里面,客户来了要看的。
林子轩没再提。
过了两周,许娜来了,自己拿钥匙开的门。胡晓菲正在书房改图纸,听见客厅有动静,出来一看,婆婆正站在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妈?”
许娜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胡晓菲见过,是打定主意之后的笑。
“晓菲啊,我跟你说个事。”
她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胡晓菲走过去,没坐。
许娜说:“雨欣他们房子到期了,房东不续。一家三口没地方去,我想着,让他们搬过来。”
“搬过来?”
“你这房子不是三间吗?你们住一间,雨欣住一间,孩子住一间。正好。”
胡晓菲没说话。
许娜接着说:“你跟子轩先委屈一下,把主卧让出来。雨欣孩子小,需要大点的地方。”
“那我们住哪?”
许娜抬手指了指脚下。
“地下室不是空着吗?收拾收拾,能住人。”
胡晓菲低头看了看地板。地下室她去过一次,堆着旧家具和纸箱,潮得墙皮都起了泡,一股霉味。
“妈,地下室没法住人。”
“怎么没法住?以前老林在的时候,还在里面睡过午觉呢。收拾收拾就行了。”
许娜站起来,拍了拍胡晓菲的肩膀:“就这么定了,下周他们搬过来。”
她走了之后,胡晓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她没开灯。林子轩回来的时候,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听见他换鞋,听见他喊她名字。
她没应。
林子轩走到客厅,开了灯,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胡晓菲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说,让雨欣一家搬来,我们住地下室。”
林子轩沉默了。
胡晓菲盯着他的脸,等他说话。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要不……先让她们住一阵?等雨欣找到房子再搬。”
“一阵是多久?”
“不会太久的。”
胡晓菲笑了。
“林子轩,那是地下室。”
他低下头,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在台面上,声音很响。胡晓菲听见他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可能是水太烫。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起结婚那天许娜的表情,想起流产时空荡荡的病房,想起金镯。
金镯是她妈留下的。
一对,实心的,上面刻着缠枝莲。
她妈走的时候她刚工作,爸把镯子给了她,说你妈让我给你的,以后嫁人了戴着。
她一直没舍得戴,收在衣柜最里面的首饰盒里。
上个月许娜说想看看,胡晓菲拿给她看。许娜说真好看,借我戴两天。胡晓菲不好拒绝,就给了。说好戴两天,到现在没还。
她摸出手机,翻到林雨欣的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手腕上明晃晃戴着那只金镯。
配的文字是:妈妈送的,好看吧。
胡晓菲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她听见林子轩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02
第二天胡晓菲给林雨欣打电话,问她金镯的事。
林雨欣语气很轻松,说妈给我的,怎么了。
胡晓菲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哥知道。
林雨欣哦了一声,说那我问问妈。
电话挂了,再没回音。
胡晓菲又等了一天。晚上林子轩回来,她把朋友圈截图给他看。林子轩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一个镯子,你至于吗?”
“那是我妈的。”
“人都走了,东西给谁不是给。”
胡晓菲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子轩不是这样的。
她加班到半夜,他会去公司楼下等。
她流产住院,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或者说,她看清了。
那晚她没再吵。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睛里没什么光。
她回到卧室,林子轩已经躺下了。
她拉开衣柜最底层,摸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东西不多:租赁合同、表姨的身份证复印件、退租条款说明、装修发票。
合同是她和表姨签的,租期五年,租金每月一千二,半年一付。
合同附件里写明了,乙方装修费用自理,退租时甲方按折旧价补偿。
当初表姨说不用写这么细,胡晓菲坚持写了。
她做设计出身,合同的事比谁都清楚。
她把合同翻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胡晓菲趁午休去了趟表姨家。表姨程秋菊住在城西,六十多岁,身体还硬朗。见表侄女来了,赶紧泡茶。
“姨,房子的事,您之前说小勇要结婚?”
程秋菊叹了口气:“是啊,女方要房子,我这不寻思把城东那套收回来给他们住。”
“合同还有一年到期。”
“我知道,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们有个准备。”
胡晓菲端着茶杯,想了想:“姨,如果我现在退租,您这边方便吗?”
程秋菊愣了一下:“你要搬?”
“有这个打算。”
“那当然好。小勇年底办事,早点收回来装修也来得及。不过晓菲,你跟子轩怎么了?”
胡晓菲笑了笑,没细说。只说过不到一块儿去了。程秋菊没追问,拍了拍她的手:“你妈走得早,姨就是你半个妈。有事别自己扛。”
胡晓菲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从表姨家出来,她直接去了银行。
把跟林子轩的共同账户打了一份流水。
近一年有七笔转账,每笔三千到五千不等,收款人都是林雨欣。
加起来三万四。
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很蓝,太阳晃眼。她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胡晓菲开始收拾东西。
她做得很慢,每天收一点。
先是自己买的书和图纸,然后是换季的衣服,再是首饰和存折。
她把贵重物品装进两个行李箱,存到公司储物柜里。
林子轩没注意。他每天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吃饭的时候话很少。许娜打过两次电话催搬家的事,林子轩嗯嗯啊啊地应着。
周五晚上,许娜来了,还带着林雨欣和吕高翰。
林雨欣抱着孩子,进门就往主卧走,东看西看,说这间采光真好。
吕高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跟林子轩聊生意上的事,说最近认识个老板,有个新项目。
胡晓菲在厨房切水果,听见许娜说:“晓菲,你这两天把主卧收拾出来,下周三他们就搬。”
她端着果盘出来,笑了笑:“好。”
许娜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秒,随即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互相帮衬。”
林雨欣走过来拿苹果,手腕上那只金镯叮当响。胡晓菲看了一眼,没说话。
许娜拉着林雨欣去阳台看花,声音从阳台飘进来:“你这镯子戴着好看,比你嫂子戴着强。”
胡晓菲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回厨房继续收拾。
她打开橱柜,把自己买的几件小家电的发票找出来,用手机拍了照。
又检查了一遍冰箱、洗衣机、空调的购买凭证。
这些东西都是她婚后用自己的钱买的。冰箱三千二,洗衣机两千六,空调两台八千四。发票她一直留着,夹在一个旧文件夹里。
林子轩探头进来:“你干什么呢?”
“收拾东西。”
“真搬啊?”
胡晓菲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眼神躲闪,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03
周六上午,胡晓菲约了搬家公司。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叫了公司两个同事来帮忙。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箱图纸资料、几件随身衣物。
她把冰箱和洗衣机留下了。空调是挂式的,拆装麻烦,也留了。但发票全部带走了。
临走前,她站在主卧门口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林子轩的充电器,衣柜里挂着他的衬衫,整整齐齐。她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林子轩在客厅,看见她拉着箱子,站了起来。
“你去哪?”
“先搬点东西过去。”
“我帮你。”
“不用。”
胡晓菲换鞋的时候,许娜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拿着抹布,大概是刚擦完灶台。看见行李箱,眉头皱了一下。
“搬什么搬?下周三一起搬。”
胡晓菲系好鞋带,直起身:“妈,我先搬点私人物品,怕到时候乱。”
许娜打量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胡晓菲拉开门,两个同事已经把箱子搬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林子轩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他没追出来。
胡晓菲直接去了公司。储物柜不大,两个行李箱塞进去刚好。同事问她是不是要出差,她说是,要一阵子。
下午她请了假,去房产中介租了个小单间,在城北,离公司近。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她当场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
签完合同出来,她给表姨打了个电话。
“姨,我这边定了,下周二搬。”
“好,我这边让小勇联系物业,周二上午去收房。”
“嗯。”
“晓菲,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红灯。
旁边有个中年女人牵着一只小泰迪,狗凑过来闻她的裤脚。
女人拽了拽绳子,说不好意思。
胡晓菲说没事,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狗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她用力眨了眨。
周一晚上,胡晓菲回了趟家。许娜和林雨欣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林子轩在卧室打游戏。胡晓菲直接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比她上次来更潮了。
墙角长了霉斑,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
她数了数堆着的纸箱,十几个,都是她的书和旧物。
她翻了翻,把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挑出来装进袋子。
楼上传来许娜的声音:“晓菲,明天搬家公司的车几点来?”
胡晓菲站在地下室里,仰头对着天花板说:“上午九点。”
“行,我让雨欣早点过来。”
胡晓菲拎着袋子上了楼。许娜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是什么。她说旧书,不要了。许娜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胡晓菲走进卧室,林子轩戴着耳机,没回头。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没关,灯光刺眼。她想起刚搬进这房子那天,林子轩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说老婆我们有家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胡晓菲起了床。
林子轩还在睡。
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昨晚收拾好的袋子拎到门口。
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自己买的菜和鸡蛋装进袋子。
冰箱空了。
九点整,搬家公司的人到了。胡晓菲指挥他们把地下室那十几个纸箱搬上车。许娜站在客厅里看着,嘴里念叨:“这些破烂还要啊?”
胡晓菲没理她。等最后一箱搬完,她走进地下室,拍了张照片。霉斑,水渍,发泡的墙皮。她把照片存好。
然后她上楼,对许娜说:“妈,我搬过去了。”
许娜挥挥手:“去吧去吧,下午我让雨欣把主卧收拾出来。”
胡晓菲笑了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许娜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搬走了搬走了,你们下午就过来吧。”
胡晓菲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给表姨发了条消息:姨,可以通知物业了。
对方秒回:好。
她走出单元门,阳光很好。搬家的车已经走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拎着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门口保安跟她打招呼,问搬家啊。她说是,搬走了。保安说以后常回来看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子轩。
她接了。
“你搬哪去了?”
“租了个房子。”
“哪个小区?”
“先不说了。你上班去吧。”
“晓菲……”
她挂了电话。
04
周二上午九点半,物业的人带着程秋菊和小勇到了。小勇是表姨的儿子,三十出头,手里拿着房产证和收房通知。
许娜开门的时候还笑着,以为是小姑子一家来了。看见门口站着物业和两个陌生人,笑容僵在脸上。
“你们找谁?”
程秋菊站出来:“我是房主,来收房的。”
“什么房主?”许娜声音尖了,“这是我儿媳妇的房子。”
程秋菊从包里掏出房产证:“这房子是我的,租给胡晓菲的,租期五年。现在提前退租,我来收房。”
许娜脸色变了,拿过房产证翻了翻,手开始抖。
“不可能,这房子是晓菲买的。”
“租的。”程秋菊语气平静,“合同在晓菲手里,你可以问她。”
许娜扭头冲屋里喊:“子轩!子轩你出来!”
林子轩从卧室出来,还穿着睡衣。看见门口的人,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许娜把房产证拍在他胸口,“这房子是租的?你媳妇骗我们?”
林子轩低头看了一眼房产证,又看了看程秋菊,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这房子……确实是租的。”
许娜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
林雨欣一家正好到了。吕高翰提着两个大编织袋,林雨欣抱着孩子,后面跟着搬家的三轮车。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林雨欣挤上来问怎么了。
许娜没说话,把房产证递给她。林雨欣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嫂子不是说这房子是她买的吗?”
物业的人开口了:“退租通知昨天已经发到胡晓菲手机上了。按合同约定,三天内清空。今天是第一天。”
吕高翰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那我们搬过来住哪?”
没人回答他。
许娜缓过劲来,开始撒泼。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喊:“我儿子住了五年的房子,你说收就收?有没有天理!”
程秋菊皱了皱眉:“大姐,这房子是我的,我收自己的房子,怎么没天理了?”
“那你找胡晓菲去!是她骗我们!”
“晓菲没骗你们。她租的房子,她退的租,合理合法。”
许娜不听,继续坐在地上哭。邻居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开门来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
林子轩蹲下来拉他妈:“妈,别闹了,起来。”
“我不起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
物业的人摇了摇头,把一张通知单递给林子轩:“这是正式通知,三天内搬离。逾期不搬,我们走法律程序。”
林子轩接过通知单,手在抖。
林雨欣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脸色铁青。吕高翰把编织袋又提起来,问林雨欣怎么办。林雨欣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时候胡晓菲的电话打到了林子轩手机上。
他接了,声音沙哑:“晓菲,你在哪?”
“在上班。”
“房子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妈让我住地下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金镯呢?”胡晓菲问。
“什么金镯?”
“你妈把我的金镯给了雨欣。”
林子轩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欣的手腕,金镯还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子轩,那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跟你过了五年,你连这个都护不住。”
“离婚吧。”
胡晓菲挂了电话。
许娜还坐在地上,哭声小了些。邻居们看够了,陆续关了门。楼道里只剩林家人,和那张贴在大门上的退租通知。
程秋菊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晓菲让我转告你们,冰箱和洗衣机她不要了,留给你们用。但空调她要拆走,发票在她手里。”
吕高翰急了:“那我们住哪?”
程秋菊没理他,跟小勇进了电梯。
05
胡晓菲在公司请了半天假。她约了程秋菊在城东的咖啡馆见面,把租赁合同和退租确认单签了。
程秋菊把装修补偿金转给她,一万六。胡晓菲收了,说谢谢姨。程秋菊说谢什么,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得多心疼。
胡晓菲低头搅咖啡,没接话。
程秋菊叹了口气:“那家人,不好缠。你确定要离婚?”
“确定。”
“房子的事,他们要是闹呢?”
“合同是我签的,退租是我办的,跟他们没关系。电器是我买的,发票在我手里。金镯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有购买凭证。”
程秋菊看着她,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胡晓菲回到出租屋,把两个行李箱打开。
金饰、存折、证件、发票,一一清点。
金镯的购买凭证也在,她妈当年在商场买的,发票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
她把东西锁进衣柜,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一直在响,林子轩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没接。许娜发了十几条语音,她没点开。
后来林子轩发来一条文字消息:雨欣他们没地方住,妈气病了。你先回来,有事好商量。
胡晓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商量什么?
对方秒回:房子的事可以再谈。
胡晓菲删了那行字,重新打:离婚的事,你找律师谈。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站在花洒下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水声很大,盖住了哭声。
第二天她找了律师。
律师姓魏,四十多岁,女的,说话干脆。
看了材料之后说,房子不是夫妻共同财产,电器有发票,金镯有购买凭证,共同存款被转走的部分可以追索。
“离婚没问题,财产分割对你有利。”
胡晓菲点头。
“对方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起诉。”
魏律师把材料收好,让她等消息。
胡晓菲从律所出来,去了趟商场。
给自己买了件新外套,米色的,打完折三百多。
她很久没给自己买过衣服了。
导购夸她穿着好看,她笑了笑,直接剪了吊牌穿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面,她打开手机。许娜的语音条攒了三十多条,她一条没听。林子轩的未接来电四十七个。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画图。客户催得紧,她不能再耽误了。
画到半夜,眼睛酸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北的夜景,灯火点点。
她想起城东那套房子的阳台,想起自己种的那盆绿萝,想起林子轩第一次抱她进门的样子。
她关了窗,拉上窗帘。
06
第三天下午,林子轩找到了胡晓菲的公司。他在楼下等着,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胡晓菲站住了。
林子轩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胡子没刮。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跟那天晚上一样。
“晓菲,回家吧。”
“我没有家了。”
“房子的事我跟妈说了,她不闹了。我们重新租个房子,就我们俩。”
胡晓菲看着他。他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好。她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林子轩,你妈把我的金镯给雨欣的时候,你在哪?”
他低下头。
“你偷偷转走三万四给雨欣的时候,你在哪?”
他还是不说话。
“你妈让我住地下室的时候,你在哪?”
林子轩抬起头,眼眶红了:“我错了。”
“错哪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胡晓菲深吸了一口气:“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一次都没有。”
“以后我站你这边。”
“以后?”胡晓菲笑了一下,“林子轩,你连现在都站不稳。”
她转身走了。林子轩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大,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许娜亲自打电话来了。胡晓菲犹豫了一下,接了。
许娜的声音哑着,没有之前的嚣张:“晓菲,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雨欣他们不住了,我让他们回老家。”
“妈,我跟子轩的事,跟雨欣没关系。”
“那你就是不肯原谅妈了?”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累了。”
许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晓菲啊,妈把你当亲闺女啊……”
胡晓菲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她想起刚结婚那两年,许娜确实对她好过。冬天给她织过围巾,生病给她熬过粥。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妈,镯子的事,我不追究了。当是我给雨欣的。但其他的,我要拿回来。”
“什么其他的?”
“子轩转给雨欣的钱,三万四。那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许娜的哭声停了。
“还有,”胡晓菲接着说,“空调我要拆走。冰箱和洗衣机留给子轩。发票都在我这儿。”
“你……你要拆空调?”
“对。明天上午我去拆。”
许娜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胡晓菲带着拆装师傅去了城东。许娜没在,林子轩开的门。他穿着那件旧T恤,眼睛肿着,大概是哭过。
胡晓菲没看他,指挥师傅拆空调。两台挂机,拆了一个小时。师傅把铜管盘好,搬下楼装车。
林子轩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进进出出。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晓菲。”
她站住了。
“钱的事,我会还你。”
“镯子……我让雨欣还你。”
“不用了。我说了,给她了。”
她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三个泡面盒。冰箱开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洗衣机上落了灰。
她关上门,下楼。
07
空调拆走之后,许娜再没打过电话。林雨欣倒是发了条消息,说镯子可以还,但钱的事她不管,是她哥自愿给的。
胡晓菲没回。
一周后,魏律师通知她,林子轩同意离婚,但对财产分割有异议。他想要回那三万四的一半。
胡晓菲让魏律师回:三万四是共同存款,林子轩未经她同意转给第三人,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么全额追回,要么法庭上见。
林子轩那边没了声音。
又过了几天,胡晓菲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吕高翰打来的,语气很冲:“嫂子,你把空调拆了,我们住那房子热得受不了。你赶紧把冰箱也搬走,别留这儿占地方。”
胡晓菲平静地说:“冰箱送给你们了。”
“谁稀罕你的旧冰箱!”
“那你们扔了吧。”
她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那天晚上,她去了趟城东。
没上楼,就在楼下站了会儿。
三楼亮着灯,窗帘换了颜色,原来是米白的,现在是深灰。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小孩的裤子,还有一件男人的工装背心。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跟老板娘聊了两句。老板娘说三楼那家最近在吵架,天天吵,摔东西,昨天还把碗从窗户扔出来了。
胡晓菲喝了口水,没说话。
第二天,林子轩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同意离婚,钱不要了,镯子还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办手续那天是周五,天阴着。
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林子轩穿着那件旧T恤,人又瘦了一圈。
他们没怎么说话,进去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是不是自愿的,两人都说是。
出来的时候,林子轩站在台阶上,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
“我妈住院了。”
胡晓菲转过身。林子轩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高血压,气的。医生说没大事,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雨欣回老家了,高翰跟她一起走的。房子退了,东西搬走了。”
林子轩看着她,嘴唇抖了抖:“我们……真回不去了?”
胡晓菲没回答。
她看着他,这个她曾经以为会过一辈子的人。
他站在台阶上,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局促,手不知道往哪放。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
“子轩,你回去吧。阿姨那边,替我问候一声。”
她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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