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饭的啤酒沫还没消,薛若琳把筷子一放,问我能不能不分开。

我借着酒劲砸了句狠话,有本事你就照顾我一辈子。

她定在原地,掏出手机拨号,声音发颤,哥,咱家要多口人了。

半小时后,薛民独自来了,没带人,只看了我一眼,把一串钥匙放桌上。

我跟去薛家老宅,在墙上看到自己父亲的照片。

母亲程苑打来电话,声音发紧,让我立刻回家。

那一夜,两个家庭的秘密开始翻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倒在桌上,包厢里有人哭有人笑,墙上的电视放着无声的新闻。我盯着面前的半杯酒,不敢看薛若琳的眼睛。

三年同桌,她的成绩单永远排在我前面,我的作业本上总有她帮忙改过的红笔印。

她不爱说话,我也闷,两个人凑一块儿能一节课不吭声。

可我知道,她每次翻书翻到一半会停下来,等我看完同一页再翻过去。

散伙饭吃到一半,有人起哄问以后还能不能聚齐。薛若琳突然把筷子一放,问我,刘高飞,能不能不分开。

包厢里静了一瞬,几个同学扭头看过来。我脸上发烫,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嘴巴比脑子快,脱口就是一句,有本事你就照顾我一辈子。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周围哄笑起来,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吹口哨。薛若琳没笑,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然后她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按了两下贴在耳边。她说,哥,咱家要多口人了。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同学也听见了,笑声戛然而止。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开玩笑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到半小时,包厢门被推开。

薛民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肩膀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目光扫过满桌狼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他会不会动手,我该不该跑,薛若琳到底跟她哥说了什么。

薛民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铜的,上面拴着根红绳,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他说,走吧。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我看薛若琳,她低着头,耳朵尖通红。我又看那串钥匙,不知道什么意思。旁边同学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往门口挪。

我拿起钥匙,跟着薛民出了饭店。外头下着小雨,路灯把地面照得一块一块的亮。他上了一辆旧面包车,我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里一股烟味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仪表盘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薛民发动车子,雨刷在玻璃上来回刮,嘎吱嘎吱响。

他没说话,我也没敢问。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城东一片老平房前。薛民熄了火,拔钥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掂量,又像确认。

院子不大,墙根堆着旧砖和几盆蔫了的绿植。正屋亮着灯,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喊了声小民回来了,又看见我,愣了一下。

薛民说,婶,这是我妹的同学。那女人哦了一声,缩回去,门帘晃了两下。

我跟着薛民进了西边那间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一幅旧挂历,旁边钉着几张奖状,薛若琳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正看着,目光扫到桌子靠墙的位置,那里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勾肩搭背地笑。左边那个,我认识。

是我爸。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爸去世十年了,家里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几张,这张我从没见过。我扭头看薛民,他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我爸的照片,怎么会在你家。

薛民没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动作很轻。他说,你爸救过我的命。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外头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啪啪响,像谁在一下一下拍门。手机突然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我妈。

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又尖又紧,你在哪。我说在同学家。她问哪个同学。我说薛若琳。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你赶紧回来,现在。

我说妈,怎么了。她没回答,直接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薛民看着我,说了句,你妈知道我家。

这话像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我妈知道薛民,知道薛家,可她从没提过一个字。我爸的照片挂在薛家墙上,我妈却从来不认识薛若琳,这说不通。

我往外走,薛民没拦,只在身后说了句,钥匙你拿着,明天再来。

我攥着那串钥匙出了院子,雨浇在头上凉飕飕的。

回头看,薛民站在门框里,灯光从他背后打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我心里翻江倒海,只想赶紧回家问个明白。

02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我妈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没开大灯,就一盏节能灯泡亮着昏黄的光。

货架上的泡面、火腿肠码得整整齐齐,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水电费单子。

她看见我进门,把手里的记账本啪地合上。头发没梳,别着个旧发卡,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我问她,我爸跟薛民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说,你爸退伍那年,薛民刚入伍,两人在一个连队待过几个月。后来你爸先退了,没几年就认识了我。

我问,那后来呢。

我妈起身去关店门,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后来你爸病了,薛民来看过一回,塞了个信封就走了。

你爸让我别拆,等人走了才打开,里面是五千块钱。

那时候五千块不是小数目。我爸治病花光了家里积蓄,我妈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给人缝衣服。那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可我爸到底没撑住。

我妈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她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薛民这人重情义,以后有机会要还。可人家后来再没来过,我上哪还去。

我问,那你为什么今天这么紧张。

我妈没接这话,反问我,你跟薛若琳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怎么回事,就是同学。我妈哼了一声,同学能把你领回家?同学她哥大半夜来接你?

我掏出那串钥匙放柜台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妈盯着那串钥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了句,薛民这人,认死理。

她说,当年薛民来送钱,你爸问他为啥帮这个忙,他说新兵连的时候你爸替他挨过一回训,本来要记过的,你爸跟连长说是自己没教好,把事扛了。

就为这个,他记了十几年。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爸在我印象里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开过货车,摆过地摊,最后病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

可他在薛民那儿,是能替人扛事的恩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边上放着那串钥匙,铜的,被体温捂热了。

我想起薛若琳在饭店里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想起她哥靠在门框上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留了张纸条,骑车去了城东。薛民正在院子里修一辆旧三轮车,手上全是油污。看见我来,他直起腰,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我问他,你为啥不早说。

薛民蹲下来,拿起扳手拧螺丝。他说,说啥,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跟我妹的事,得看你自己的。

我站在那儿,看他拧完一颗螺丝又拧下一颗。

阳光照在他后脖子上,那里有一道疤,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像条蜈蚣。

我问他疤怎么来的。

他说以前干活摔的,没事。

屋里传来咳嗽声,是薛若琳。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看见我,盆差点没端住。

她穿了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底下发青,一看就没睡好。

她把盆放在地上,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哥让我来的。她看了薛民一眼,薛民没抬头,继续拧螺丝。她哦了一声,蹲下来晾衣服,一件一件往绳上搭,动作很慢。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后脊梁,暖烘烘的。晾衣绳上滴下来的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从哪说起。

薛民突然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他说,刘高飞,你跟我妹的事我不管。但有一点,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在这儿晃。

这话说得直,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薛若琳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沾了泥。她捡起来,没看我,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心里却堵得慌。薛民说得对,我没想好。昨天那句话是酒劲顶的,今天站在这里,我连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都说不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路过镇上的超市,看见玻璃橱窗里映出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T恤领子歪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薛若琳发来的消息。她说,你别听我哥的,他就是那个脾气。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骑车。

到家我妈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她看见我,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什么。她说,薛家那姑娘。我把手里那串钥匙扔在柜台上,说,不知道。

我妈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她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说,你爸走那年你十二,有些事没跟你说过。

她告诉我,薛民那五千块钱送来的时候,你爸已经不太清醒了。

可听说薛民来了,硬撑着坐起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妈当时在厨房烧水,没听全,只听见一句,“若琳还小”。

我愣住了。若琳还小。我爸认识薛若琳。

我妈说,薛民当时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你爸后来跟我说,薛民家里有个妹妹,父母走得早,他一个人供着。

你爸说,人家比咱难。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椅子上,椅背嘎吱响了一声。小卖部里一股酱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货架上的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格外清楚。

我想起薛若琳在教室里改我作业的样子。

她总是低着头,红笔在指间转一圈再落下去,碰到我写错的字会停一下,然后画个圈。

她从来没说过她家里的事,我也从来没问过。

那天下午我去了薛若琳家。

她一个人在,薛民出去了。

院子里晾着昨天没晾完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她坐在门槛上择菜,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的青菜叶子泡在水里。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一把菜帮她择。她没抬头,手指掐掉菜根,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择到第三棵的时候,她开口了。

她说,我哥供我上学,从初中供到现在。他在工地上干活,夏天热得中暑,冬天手上裂口子,从来没跟我喊过累。

她停了一下,把一棵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裤腿上。

她说,高考完那天我问他,我要是去南方上学,你怎么办。

他说他没事,让我走。

我说,那你为啥不走。

她没回答,站起来端着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我哥最近瘦了很多,吃不下饭。我问他咋了,他说夏天没胃口。

她进了屋,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我蹲在院子里,手上的泥还没洗,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04

接下来几天我跑了好几家公司面试。有的嫌我没经验,有的嫌我学历一般。跑了一星期,只有一个卖保险的说可以先试试,底薪八百,剩下靠提成。

我没去。我妈骂我眼高手低,我说那活儿干不来。其实我心里惦记着薛家的事,总往城东跑。

薛若琳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兼职,白天上课晚上备课。

我去找过她两次,她都忙着,没说几句就走了。

薛民还是老样子,修车、干活、偶尔去工地。

可我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黄,眼睛下面一圈暗色。

有一天我在他家院子里坐着,他去上厕所,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甜腻腻的味儿,像烂苹果。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肝不好的人身上会有这种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他回来,我问他,哥你最近身体咋样。他摆摆手说没事,天热,上火。

手机里薛若琳的头像灰着,我点开又关上。

我想起她那天说的话,我哥最近瘦了很多,吃不下饭。

又想起薛民脖子上的疤,想起他拧螺丝时手背上的青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里的图书馆,在医学书架前站了一上午。

翻了四五本肝病方面的书,越翻心越沉。

书上说,肝硬化早期症状就是食欲减退、消瘦、乏力,严重的会有黄疸和腹水。

我出了图书馆,太阳刺得眼睛疼。路边有个药店,玻璃门上贴着冬病夏治的广告。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进去问了坐堂的大夫。

大夫说,这些症状确实像肝上的毛病,得去医院查。我说要是查出来严重呢。大夫推了推眼镜说,那得早治,拖不得。

我出来就给薛若琳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像在街上。我问她在哪。她说在药店。

我脑袋里轰了一声。我问她买什么药。她顿了一下,说,没啥,就是我哥有点不舒服,我来问问。

我直接打了辆车去城东。薛若琳在药店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把袋子往身后藏。

我走过去,把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药盒上写着护肝片,还有一盒我不认识,说明书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翻了翻,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没哭出来,只是嘴唇在抖。她说,我哥不让我跟你说。

我问,多久了。

她说,毕业前查出来的。那天我陪他去医院拿结果,大夫说是肝硬化,要住院。他不肯,说没钱,拿了点药就回来了。

我攥着那两盒药,塑料包装被我捏得哗哗响。我想起散伙饭那天薛若琳的样子,想起她打电话给她哥说咱家要多口人。她那时候就知道,她哥病了。

她站在药店门口,背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推着婴儿车。她看着我说,刘高飞,你不用管,真的。

我没说话,把药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走到街角,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妈,薛民病了,肝硬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妈说,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老式饼干盒,锈迹斑斑的。她没开电视,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坐下来。我妈把盒子推到我面前,说,打开。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些旧票据和几张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汇款单,日期是十一年前,汇款人薛民,收款人我妈,金额五千。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若琳还小,别让她知道”。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指有点抖。我爸的字我认得,他病重那会儿连笔都握不稳,这几个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

我妈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讲过,薛民有个妹妹,学习特别好。他说薛民这个人把妹妹看得比命重,要是哪天薛民出了事,咱家得帮。

我问,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妈拿过那张汇款单,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说,薛民不让说。

他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跟你提,说不想让你觉得欠他的。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盖上盒子,手按在上面。

她说,这几天你往薛家跑,我没拦,就想看看你到底什么心思。

你要是真跟薛若琳好,薛民的事咱不能不管。

你要是没想好,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姑娘。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字条上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像一滴眼泪落在上面。

我想起薛民靠在门框上让我先想好的样子,想起他拧螺丝时后脖子上的疤,想起他身上的烂苹果味。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薛若琳在肝病科门口坐着,手里攥着一沓单子。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拿过她手里的单子看。

住院证、检查单、费用预估,最上面那张写着薛民的名字,年龄三十五,诊断栏写着肝硬化失代偿期。

费用预估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蹲在她面前,把单子折好还给她。我说,你哥呢。她说在里头,大夫说让住院,他不肯。我站起来往诊室走,她在后面拉我袖子,我回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说,刘高飞,你别。

我拍拍她的手,进了诊室。薛民坐在大夫对面,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大夫正在劝他,说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安排手术。

薛民说,先开点药,我回去想想。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说,哥,住院吧。

他扭头看我,那眼神跟那天晚上在面包车里一样,像在掂量我。

我掏出那张汇款单和纸条放在桌上,说,我爸让我跟你说,若琳还小,你别一个人扛。

薛民盯着那张纸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摩挲。

诊室里很安静,大夫低头写病历,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对大夫说,那就住吧。

薛若琳站在门口,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她忽然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她说,刘高飞,你傻不傻。

我说,你哥当年也傻。

她松开手,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陪着她蹲着。

06

薛民住进医院的第三天,大夫找家属谈话。薛若琳在,我也在。大夫说,手术要做,但费用不低,加上术后恢复,让家里有个准备。

薛若琳问,大概多少。大夫在纸上写了个数,推过来。她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那个数字,把我卖了也凑不出来。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靠在墙上,半天没动。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健康宣传单吹得哗啦啦响。我说,别急,咱们想办法。

她说,能想什么办法,我哥这些年攒的钱全供我上学了,家里连张存折都没有。我说我还有点。她说你那点够干什么。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我没生气。她说的是实话。我工作还没着落,手里就我妈平时给的一点零花钱,连零头都够不上。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把我爸留下的老屋房产证翻了出来。房子在城北,我爸年轻时买的,现在租给别人住,一个月收几百块租金。我想把它卖了。

我妈听说我要卖房,手里的碗差点摔了。她说你疯了,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我说救人要紧。她说救谁,薛民是你什么人。

我没跟她吵。

我知道她心疼那房子,我爸走之后,那房子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可我想起薛民那天在诊室里看纸条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爸救过我的命”,就觉得这房子该卖。

第二天我去医院,薛若琳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拐角等着,听见她说,曹曼文,那个offer还能不能延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说,我哥病了,我得留下。

我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曹曼文是薛若琳大学室友,我知道。那个南方公司的offer,我也知道。她一直没跟我提过延期的事。

下午薛民精神好点,靠在床头跟我说话。

他说,刘高飞,你回去吧。

我说回哪。

他说回你家,该找工作找工作,别在这儿耗着。

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人。

他笑了一下,说,把你当外人。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皮削得断断续续,厚一块薄一块。

他说,我妹这个人,从小就不爱欠人情。

你对她好,她记着,可你要是不想好,就别让她惦记。

我把苹果递给他,说,哥,我想好了。

他接过苹果,没吃,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银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薛民的手术定在周四。周三晚上,薛德威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跟我妈打电话。

我妈听说我卖了房子,电话里骂了我十分钟,最后说,随你,你别后悔就行。

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男人站在病房门口。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手里夹着个皮包,探着头往病房里看。我问他找谁。他说找薛民,我是他叔。

薛若琳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脸色变了。她挡在门口,问他来干什么。薛德威往门框上一靠,说,我来看看我大侄子,不行啊。

他进了病房,在薛民床边坐下,皮包搁在腿上。他说,小民啊,我听说你要手术。薛民没说话。他接着说,手术好啊,做了就好了。可这钱从哪来。

薛若琳说,不劳你操心。

薛德威笑了一声,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上。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薛德安的名字,金额五万,日期是薛民父亲去世前一年。

薛德威说,你爸当年跟我借的,说好一年还,这都十几年了。现在老宅要拆迁,拆迁款下来得先还我。

薛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很久。他问,我爸什么时候跟你借的。薛德威说,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刚当兵走。薛民把借条放下,说,我爸的字我认得。

薛德威脸色变了一下。他说,你什么意思。薛民说,我爸写“薛”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你这张是平的。

病房里静了两秒。

薛德威把借条收起来,站起来说,反正拆迁款有我的份,你们看着办。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薛若琳一眼,说,丫头,你哥的病是个无底洞,你可想好了。

他走了之后,薛民靠在床头,脸色很难看。

薛若琳给他倒水,手抖得洒了一桌子。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堵得慌。

拆迁款是老宅的,薛民和薛若琳就靠那个老宅值点钱,要是被薛德威拿走,手术费更没着落。

晚上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薛德威的事。

我妈听完,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她说,薛德威这人我知道,年轻时就爱占便宜,你爸在世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架。

我问怎么回事。我妈说,有一年薛德威想占薛民家一块地,你爸帮薛民说了句话,薛德威记恨到现在。她说,这事你别掺和,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我妈怎么处理,但她第二天真去了医院。

我没在场,后来薛若琳告诉我,我妈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跟薛民说了很多话。

走的时候把一张存折塞给薛若琳,说是当年那五千块连本带利,让薛民别推。

薛民不肯收。

我妈说,那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好了再还。

薛民还是不肯。

我妈最后说了一句话,薛若琳没听清,只看见薛民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