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山西大学坞城校区,法学学科创建120周年高质量发展论坛举行的这一天,朋友圈里流传最广的,不是议程,而是法学家王健的一篇长文()。
王健的名字,在国内法学教育史研究领域是绕不开的存在。他如今的身份是上海师范大学教授、中国法学会法学教育研究会副会长。这篇发在“法学学术前沿”的文章,是他两年前发表于《中国法律评论》的《山西大学法科百年发展掠影》的扩充版,补回了当初因篇幅删去的内容,把山西大学法科从笼统的校史叙事里单独拎出来,给它一个经得起史料检验的起点。这个起点不是1902年,是1906年。
山西大学堂诞生于1902年,本身是庚子国变的直接产物。山西教案是义和团时期最惨烈的一页,继任巡抚岑春煊与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反复交涉,最后议定以庚子对英赔款兴办西学专斋,并入省里筹办的大学堂。这第一笔经费的底色相当复杂,赎罪与被迫开眼兼而有之。到1906年,剑桥出身的英国大律师毕善功代理西斋教务,与总教习敦崇礼等人筹划,正式开设法律、矿学、格致三科,法律科由此起步。校方目前公开的学科沿革,依然把1906年西斋开办法律、矿学和格致三个专门科列为法学教育的源头。
王健此文最见功力的地方,是搬出了光绪三十二年的《山西大学堂西学专斋课程表》。四年学程排得密密麻麻,第一学年有法律学、罗马法、国际公法,第二学年有宪法、商法、契约法,第三学年有刑法并刑事诉讼法、民法、交涉法,第四学年还有大清律例要义、中国历代刑事考。授课靠中国教习现场口译,教材靠上海译书院编译。1910年12月,首届十八名学生毕业。这张课程表说明,山西的法科从一开始就不是衙门律学或幕友培训,而是一套相当完整的近代大学法律训练方案,骨架是英国式的。
这里有一个值得全国高校借鉴的细节。山西大学建校是1902年,法学学科却老老实实把起点记在1906年,两者不捆绑,学科有学科自己的出生证明。反观不少高校,校庆零年被默认为所有学科的零年。用霍布斯鲍姆的话说,这近乎“传统的发明”,先设定荣耀的长度,再回头裁剪史料。山西大学的做法提供了另一种示范。当然,邀请函把肇始日精确到1906年10月14日,仪式需要这样的刻度,史学能确认的只是一个学年、一群真实上课的人。两存其说,留有分寸,才是对历史最大的尊重。
起点厘清之后,脉络反而更动人。西斋法科是纯粹的英式移植,但民元以后,撑起山西法学教育的几乎全是留日学人,早稻田出身的刘绵训,明治大学出身的冀贡泉、张瑞。学界通常把1895年天津中西学堂的法科认作近代大学法学教育的嚆矢,而明治日本的法政范式因为近、因为快、因为成文法传统与清末修律合拍,很快压倒了矜贵的英式方案,1906年前后各地法政学堂遍地开花,正是这种转向的注脚。山西的特殊在于还有第二条源头。1907年,山西公立法政学堂成立,一路演变为1931年的山西省立法学院,1934年并入山西大学法学院。两条河汇流,加上抗战八年颠沛办学不散,到抗战爆发前,山西大学已是文法理工教育五院十四系的规模,法学院教授十人、讲师十七人,师资冠于全校。
然而任何一部诚实的学科史,都不能只写延续,不写断裂。1949年,山西大学法律系暂停招生;1950年,法学院改为财经学院,法律系调整合并到北京大学;1952年院系调整,山西大学被彻底拆解,到1953年底建制撤销。一所大学的法科,以近乎输血的方式汇入了新中国的法学主干。后来学界反思院系调整造成的政法教育“去根”之痛,山西大学是标本级的例子,它成全了全国布局,牺牲了自己。这一段,恰是“原形毕露”里不那么光鲜、却最值得直视的部分。纪念如果只纪念光荣,便只是一次化妆。
也正因为断得彻底,恢复才显得珍贵。1980年筹设、1981年5月山西大学法律系正式成立,当年9月九十名本科生入学,在全国省属综合大学里,山西大学是复建法律系最早的一批。有研究指出,恢复阶段在河北大学、山西大学、辽宁大学等省属重点恢复法科,主要出于地域覆盖的考量。此后从法律系到法学院,从硕士点到2018年法学一级学科博士点,再到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四十年间,“冠盖三晋”的说法不算夸饰。
还有一笔独特的资源。1908级法律科学生刘少白,1937年入党,是被毛泽东称许的开明绅士;冀贡泉的两个儿子冀朝鼎、冀朝铸,一个入经济,一个入外交;1927年3月山西大学第一个党支部成立;杜任之参与发起“牺盟会”,长期以法学院为阵地。这些人物线索,构成山西法科独有的红色谱系,文章集中呈上,情感上动人。但从独立观察的角度讲,红色叙事要真正进入学术史,仅有崇敬还不够,更需要问题意识,晋省地方自治实践与法律人才培养之间有何制度性关联,根据地法制与这些法律人之间如何具体接驳,学界其实才刚刚开始触碰。
一百二十年里,山西大学法科的身份几番翻转,教案的遗产,英国人办的科系,留日学人接手的学院,被拆散的血脉,复建后的地方重镇。它的历史提醒后人,一门学科的尊严不在于把起点讲得多么久远,而在于能否直面自己的全部来历,包括断裂与黯淡。王健教授的工作,是把散落的课程表、人事档案、校务会议记录重新缀合成可检验的历史。让一门学科原形毕露,露出的不应只有荣光,也应包括来路的曲折。这大概才是纪念本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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