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的账本
第一章 到账
每月十五号,是周德昌又盼又怕的日子。
盼的是银行卡里准时多出的那一万三千六百块退休金,怕的是这笔钱像一块滚烫的炭,攥在手里,烫得他夜夜睡不着。
这天是三月十五号,上海刚过完倒春寒,梧桐树还没来得及抽芽,弄堂里湿漉漉的风往骨头缝里钻。周德昌清晨五点半就醒了,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看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走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眯着眼看——银行短信,到账一万三千六百元。余额显示六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这数字他不用看也记得。每一分都记得。
周德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身坐起来,脚伸进那双穿了四年的棉拖鞋里。拖鞋后跟已经塌了,走路时啪嗒啪嗒响。他走进厨房,烧水,泡饭,就着一块腐乳吃了早饭。然后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里,开始发呆。
藤椅是七十年代结婚时买的,扶手磨得发亮,靠背处断了三根藤条,他用红塑料绳胡乱缠着。他每天坐在这里,看窗外弄堂里人来人往。隔壁王阿婆送孙子上学,三楼小刘匆匆忙忙赶地铁,对门老张拎着鸟笼去公园。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他,哪儿也不用去。
十点钟,电话响了。周德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儿子周建国。
“爸,这个月退休金到了吧?”电话那头声音很响亮,像是在工地上,背景里有敲打声,“小军要交下学期学费了,国际班,一学期三万八。我这边周转不开,您先给我转两万,下个月还您。”
周德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听见自己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二万。余额变成六十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十一点,电话又响了。二女儿周建芳。
“爸,我看中一个理财产品,年化四点五,很稳的。您那钱放银行定期才二点几,太亏了。您转二十万给我,我帮您操作。”周建芳的声音永远温柔,像她妈年轻时候。
周德昌沉默了几秒。“建芳,那是我的养老钱。”
“爸,我就是帮您理财,您随时要随时取。您七十多了,万一有个病啊灾啊,手里没点活钱怎么行?我这是为您好。”
周德昌最终还是没答应。挂电话时他听见女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
十二点半,他热了昨晚的剩饭,炒了个青菜。正准备吃,手机又响了——小儿子周建军。
“爸,我跟朋友合伙开火锅店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就差最后二十万了。这店开起来,一年回本,两年翻番。您把钱放银行吃那点利息,还不如支持我创业。以后我赚了钱,给您换大房子。”
周德昌说:“我再想想。”
“爸,还想什么呀?我哥我姐都盯着您那点钱呢,就我真心想带您过好日子。您知道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吗?钱放着就是贬值。”
周德昌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自己低头吃饭。小儿子还在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他去银行查账。这是每月十五号的固定节目。他不放心手机上的数字,一定要亲眼看看存折上打印出来的墨迹,才觉得踏实。
银行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林小满,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周德昌每周都来,有时存一百,有时取五十,小姑娘从来不嫌烦。
“周爷爷,您来啦。”林小满接过他的存折,“今天退休金到账了吧?”
“嗯。”周德昌点头。
林小满麻利地刷了存折,打印机吱吱响,吐出一行新的数字。她把存折递回去时,顿了一下:“周爷爷,您上个月转了好几笔钱出去啊,都是给儿女的?”
周德昌没接话,只是把存折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周爷爷,我不是多嘴。”林小满压低声音,“您得给自己留点。我们行里见过太多老人,钱都给了儿女,最后……”
她没说下去。
周德昌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姑娘,你不懂。钱这东西,攥在手里是钱,花出去才是情。”
他走出银行,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黄浦江的湿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行人匆匆来去。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超市出来。每个人都那么忙,只有他,时间多得用不完。
他慢慢走回家,经过弄堂口的烟纸店,老张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周,又去银行啦?”老张喊他。
“嗯。”
“你这个月又贡献了多少?”
周德昌摆摆手,没有回答。
老张摇着头:“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我儿子去年跟我要钱换车,我一分没给。现在见了我跟仇人似的。但你看看你,给了钱,他们跟你亲吗?”
周德昌没说话,上楼去了。楼梯很窄,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走一层歇一层,到家门口时,听见屋里的电话又在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门。
电话铃在门后响了一阵,停了。然后隔了几秒,又响起来。
周德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和老伴吴秀英刚搬进这间屋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屋子是新的,他们也是新的。吴秀英在厨房里做饭,他在客厅里钉钉子挂画。她说:“德昌,你说我们以后有了孩子,这屋子够住吗?”
他说:“够,怎么不够。实在不行,再搭个阁楼。”
吴秀英笑了,笑得眼角弯弯:“那要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
“那就都住下,挤一挤热闹。”
后来果然生了三个。大儿子建国,二女儿建芳,小儿子建军。屋子挤了,热闹了。再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一个接一个搬出去。屋子慢慢空了,最后只剩下他和吴秀英。
三年前吴秀英走了。突发心梗,在菜市场门口倒下去,没送到医院人就没了。那天早上她还在说:“德昌,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红烧肉。”
他说:“别做了,你歇歇。”
她说:“不累,你爱吃嘛。”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周德昌开门进屋,电话已经不响了。他坐到藤椅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存折、房产证、还有一本老旧的账本。
他翻开账本,那是吴秀英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认真。账本上记着从结婚第一年开始的所有收支:
“1982年3月,德昌工资42元,我工资36元,合计78元。房租5元,伙食30元,建国奶粉8元,结余35元。”
“1985年7月,建芳出生,住院费120元,借了德昌二姐50元,年底还清。”
“1990年9月,建国上小学,学费12元,书包3元5角。”
“1998年,建军出生,罚款3000元,德昌三个月没舍得吃早饭。”
账本最后一条是2019年12月:“德昌退休金涨到8200元,我每月养老金4500元。这辈子终于不用算着钱过日子了。”
吴秀英写了三十年,从一只老母鸡都要记在本子上,到后来数字越来越大,但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那几年,她只是偶尔记一笔,再后来就不记了。
周德昌合上账本,把它放回铁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三个孩子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来家里吃饭。”
第二章 团圆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大儿子回了一个字:“好。”
二女儿回:“爸,我晚上有个应酬,改天行吗?”
小儿子回:“爸,我正好跟您说说火锅店的事。”
周德昌又给二女儿发了一条:“来吧,你妈留下的东西,该分一分了。”
这条发出去,二女儿秒回:“我尽量赶回来。”
周德昌去菜市场买了菜。他买了三个孩子各自喜欢吃的:建国爱吃红烧肉,建芳爱吃糖醋小排,建军爱吃油爆虾。还有一条鲈鱼,吴秀英生前最爱清蒸鲈鱼。
他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切菜时手抖了一下,刀锋偏了,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含在嘴里,咸腥味漫开。他想起吴秀英以前切菜也经常切到手,每次都说“这刀该磨了”,但直到她走,那把刀也没磨过。
晚上六点,大儿子先到。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两盒保健品。
“爸,您身体怎么样?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吃完了。”
“我给您又买了两盒,进口的,对心脏好。”
周德昌接过来,放在桌上。大儿子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屋子太旧了,墙皮都掉了。要不我找人给您刷刷?”
“不用,住惯了。”
“那您……”大儿子欲言又止。
“等会儿再说。”
六点半,小儿子来了。手里什么也没带,一进门就喊:“爸,那火锅店的事……”
“先吃饭。”周德昌打断他。
七点,二女儿来了。穿着讲究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爸,不好意思,我提前离席了。您说妈的东西……”
“先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桌子是周德昌结婚时打的,桌角有个豁口,是建军小时候拿锤子敲的。四个盘子摆开,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清蒸鲈鱼,还有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汤。
周德昌给每个人盛了饭,然后自己坐下来。
“吃吧。”
大儿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爸,还是您做的味道,跟妈做的一样。”
这话让桌上的气氛有了些松动。二女儿也夹了一块小排:“嗯,好吃。我记得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个。”
小儿子剥了一只虾:“那时候虾多便宜啊,现在一斤要八十。”
周德昌没有动筷子。他看着三个孩子吃饭的样子,想起他们小时候。建国总是吃得最快,吃完就去抢建芳碗里的肉,建芳就哭,建军在旁边拍手笑。吴秀英每次都骂建国:“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建国就撅着嘴,把自己的肉夹给建芳。
那时候虽然穷,但饭桌上总是热闹的。
“爸,您怎么不吃?”二女儿注意到他的沉默。
周德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没有吃。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年纪大了,七十三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有些事该安排了。”
三个孩子都停下筷子。
“你们的妈走了三年,这三年我一个人过,也想明白了一些事。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三千多,花不完。存折上有六十七万,加上这套房子,大概值个三百来万。”
大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钱,我原本想着你们三个平分。但是今天,我想换个分法。”
二女儿放下筷子:“爸,您说。”
周德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他打开盒子,取出账本,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妈的账本。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开始记的,记了三十年。你们自己看。”
大儿子拿过账本,翻了几页。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沉默。
二女儿凑过去看,也沉默了。
小儿子翻了翻,说:“妈这记的都是什么呀?几十年前的事……”
“你妈记的是这个家怎么过来的。”周德昌说,“每一分钱都记着。建国,你上小学那年的学费,你妈为了省五块钱,走了一个小时去城隍庙买处理的布,给你做书包。建芳,你学钢琴的钱,是你妈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去菜市场帮人卖菜攒的。建军,你出生那年罚了三千块,你爸三个月没吃早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弄堂里谁家的电视机在响。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跟你们算账。”周德昌把账本放回铁盒,“我是想告诉你们,钱的事,我想好了。”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一、房子留给建国。建国是长子,孙子也大了,以后要结婚。
二、存款分成三份。一份三十万给建芳,一份二十万给建军,剩下的十七万我自己留着。
三、这套房子的居住权归我,我活着一天,谁也不能卖。
“爸,这不公平。”小儿子第一个说话,“凭什么大哥得房子,我才二十万?”
“你大哥是儿子,房子传男不传女,这是老规矩。”周德昌说。
二女儿脸色变了:“爸,您这什么年代的思想?我是女儿怎么了?妈生病那几年,是谁天天跑医院?建国来过几次?建军来过几次?”
“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儿子拍了一下桌子,“我没来?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爸住院那次,医药费是我垫的。”
“你那点医药费后来爸不是还你了吗?”
“行了!”周德昌提高声音。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周德昌看着三个孩子,突然觉得很累。他坐在藤椅里,手扶着扶手,指节发白。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每个月最怕的就是十五号。钱一到账,你们三个的电话就来了。建国有学费,建芳有理财,建军有生意。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家,一个月花得了多少钱?”
没有人回答。
“我一个月三千块都用不了。剩下的钱,除了给你们,就是放在银行里发霉。你们妈的账本上记着,我们最穷的时候,一个月只剩八块钱,你们妈拿着那八块钱,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包馄饨,还笑着说‘这馄饨比肉馅的香’。”
他的眼眶湿了。
“现在我有钱了,一个月一万多。可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馄饨了。”
二女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周德昌面前:“爸,对不起。”
大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小儿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
过了很久,周德昌开口了:“我不是要你们道歉。我是想跟你们说,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退休金我自己花。你们谁也别跟我要钱了。”
“爸,那您的钱……”
“我花不完就捐了。给社区养老院,给贫困学生,给需要的人。总之,我不给你们了。”
大儿子猛地抬头:“爸,您疯了?”
“我没疯。我想明白了。钱在我手里,你们还叫我一声爸。钱给了你们,我就是个累赘。”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
“这是我去社区咨询过的,意定监护公证。以后我要是糊涂了,不能动了,由社区主任和律师共同监管我的财产。你们三个,谁也别想动。”
屋子里一片死寂。
小儿子转过身,眼睛红了:“爸,您这是不信我们?”
“我信过。”周德昌说,“可你们让我不敢信了。”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什么时候走的,周德昌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坐在藤椅里,看着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凉。
红烧肉的汤汁凝成了白花花的油脂,小排的糖醋汁黏在盘底,油爆虾的壳子散落着,鲈鱼的肉被筷子拨得乱七八糟。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凉了,有点腥。
但他还是吃了,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他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碗时,水流过手指上那道伤口,有点疼。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弄堂里有人说话,是隔壁王阿婆在骂孙子:“你个小赤佬,作业不做又在看电视!”
周德昌笑了。他想起吴秀英以前也这样骂孩子,骂完了又心疼,偷偷给他们塞糖。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第三章 孤独
第二天早上,周德昌照常五点半醒来。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烧水,泡饭。
吃完早饭,他拿起手机,看到三条未读消息。
大儿子:“爸,昨晚我说错话了。您别生气。钱的事您说了算。”
二女儿:“爸,我给您买了一件毛衣,明天给您送去。”
小儿子:“爸,对不起。”
周德昌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出门去买菜。经过弄堂口,老张又坐在那里。
“老周,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
“昨晚你儿子女儿来看你了?我看见他们车停在路口。”
“嗯。”
“又跟你要钱了?”
“这回没给。”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早该这样。我跟你说,我那儿子,去年跟我要十万换车,我没给。他三个月没理我。上个月突然拎着两瓶酒来看我,说‘爸,我想通了,您的钱您自己花’。你看,你不给,他们反而懂事了。”
周德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里人很多,嘈杂而热闹。他买了半斤青菜,一块豆腐,一条小黄鱼。付钱时,卖鱼的老李问他:“周老师,今天怎么只买一条鱼?以前都买三条的。”
“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老李笑:“也是。您退休金高,想吃啥买啥。不像我们,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
周德昌笑笑,拎着菜走了。
回到家,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他突然想起吴秀英刚走那会儿。那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抱着她的枕头,闻上面残留的味道。后来味道散了,他就把枕头套拆下来,放在塑料袋里,想她的时候就打开闻一闻。
再后来,塑料袋里的味道也淡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吴秀英的衣服还挂在里面,一件灰色大衣,两件棉袄,几条裤子。他拿起那件灰色大衣,贴在脸上。
樟脑丸的味道。她已经走了三年,樟脑丸的味道都比她的味道浓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大衣,很久没有动。
下午,社区主任刘慧敏来了。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周叔叔,您上次说的意定监护的事,我帮您问了。区里有专门的公证处办理这个,需要两个见证人,我算一个,再找一个您信任的朋友就行。”
“好。”
“您想好了?”
“想好了。”
刘慧敏看着他:“周叔叔,我跟您说实话。您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老人有钱,子女就围着转。老人没钱,子女就不见了。您做这个公证,是保护自己。但是……您也得想清楚,这么做,子女可能一时半会儿不理解。”
周德昌点头:“我知道。”
“那您还是决定做?”
“嗯。”
刘慧敏叹了口气:“行。那我帮您约时间。”
她走后,周德昌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下周三有空吗?陪我去趟公证处。”
“干嘛?”
“做个公证。”
“什么公证?”
“意定监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张说:“好,我陪你去。”
第四章 生病
四月的一天,周德昌病倒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就觉得头晕,以为是没睡好。泡了饭吃了两口,突然一阵恶心,冲到厕所吐了。然后整个人发软,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摸到手机,第一个想打给建国。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想起上个月建国来要钱时说的话:“爸,您那点小毛病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工作忙。”
第二个想打给建芳。但想起她说:“爸,我最近要出差,您有事找大哥。”
第三个想打给建军。想起他说:“爸,我火锅店开业忙得很,改天去看您。”
周德昌把手机放在地上,靠在墙上喘气。厕所的地砖冰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
他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会有人发现吗?
大概要等到尸体发臭吧。
他慢慢爬起来,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块老年斑。他突然觉得这个老人很陌生。
他拨了120。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两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把他抬上担架。弄堂里围了一圈人,老张挤在前面:“老周,你怎么了?”
“没事,头晕。”
“我陪你去。”
“不用,你腿脚也不好。”
老张不听,跟着上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检查,输液。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加上有点脱水。输完液就可以回去。
周德昌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老张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
“老周,你说你这是何苦。”老张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有钱舍不得花,有病舍不得看。你存那么多钱干嘛?给谁存?”
周德昌闭着眼:“不知道。”
“我跟你说,我老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二十万。我舍不得花,存了五年。后来我孙子要出国,我一股脑全给他了。你猜怎么着?他出国以后,一年连个电话都不打。我那个后悔啊,早知道我自己花了,去旅旅游,吃吃喝喝,也比喂了白眼狼强。”
周德昌睁开眼:“老张,你儿子后来不是跟你和好了吗?”
“那是我把钱花光了,他看我没油水可榨了,反而消停了。”老张叹气,“你说这人啊,怎么越活越不明白。”
周德昌没说话。他想起吴秀英在的时候,他们讨论过养老的事。吴秀英说:“德昌,我们以后老了,别麻烦孩子。我们自己有退休金,够花。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我们过我们的。”
他说:“好。”
可吴秀英走得太早,没来得及过“他们的生活”。
输完液,老张帮他叫了车。回到家,周德昌给三个孩子发了消息:“我今天去医院了。”
大儿子回:“怎么了?严重吗?”
二女儿回:“爸,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小儿子回:“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
周德昌看着这三条消息,笑了。他想起老张说的话:“你给了钱,他们跟你亲吗?”
他回了一条:“没事,已经回来了。”
然后他关了手机。
第五章 账本
第二天,三个孩子都来了。
大儿子提着一袋水果,二女儿拎着保温桶,小儿子空着手。
“爸,您怎么突然就病了?”大儿子坐在床边。
“没事,血压高。”
“您得注意身体啊。”二女儿打开保温桶,“我给您炖了鸡汤,您喝点。”
周德昌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和吴秀英炖的不一样。吴秀英炖鸡汤会放几颗红枣,汤是甜的。建芳炖的汤只有咸味。
“爸,您昨天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小儿子站在窗边。
“打了也没用,你们都忙。”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德昌喝完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三个孩子,突然说:“我想把你们妈的账本给你们每人抄一份。”
“什么?”大儿子皱眉。
“账本。你们妈记了三十年的账本。我想让你们抄一遍。”
“抄那个干嘛?”小儿子不解。
“抄了就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了。”
二女儿说:“爸,我们知道了。您不用……”
“不,你们不知道。”周德昌从铁盒里拿出账本,翻开第一页,“1982年3月,你们妈记的第一笔账。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一个月房租五块钱。你们妈每天记账,月底算总账。有一年过年,我们只剩三块钱,你妈买了半斤肉,包了饺子,我们俩吃了三天。”
他把账本合上:“我不是要你们忆苦思甜。我是想让你们知道,钱这个东西,来得不容易。你们现在跟我要钱,一张口就是几万几十万。可你们知道吗,你们妈记了三十年账,最大的一笔支出,是1998年建军出生时的罚款,三千块。那三千块,我们攒了两年。”
小儿子低下头。
大儿子说:“爸,我们错了。”
“你们没错。”周德昌摇头,“是我错了。我这些年,你们一要我就给,把你们惯坏了。让你们觉得我的钱就是你们的钱,觉得我老了花不了那么多钱,觉得给我是浪费。”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张意定监护的草稿。
“这个公证,我还是要做。”
“爸!”大儿子站起来。
“但是,”周德昌打断他,“我改主意了。”
三个人看着他。
“房子还是给建国。但是建国,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房子,我活着的时候谁也不能卖。我死了以后,你要是卖,卖的钱分三份,你一份,建芳一份,建军一份。”
大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建芳,那三十万还是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这钱不能拿去理财,不能拿去投资。存银行,或者买国债。你答应吗?”
二女儿犹豫了一下:“爸,可是……”
“答应吗?”
“答应。”
“建军。”
小儿子站直了。
“你那火锅店,我打听过了。你那个合伙人,去年欠了一屁股债。二十万给他,就是打水漂。”
小儿子脸色变了:“爸,您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天天在家什么都不知道?”周德昌叹了口气,“我给你十万,不是让你开火锅店。你去学个手艺,或者做点小本生意。十万块够你重新开始。”
小儿子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周德昌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还有一条。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存五千块到一个账户里。这个账户的钱,谁也不能动。等我死了,捐给社区养老院。”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你们要是同意,就签字。不同意,我就去公证处,按我原来的方案办。”
安静了很久。
大儿子第一个拿起笔,签了。
二女儿也签了。
小儿子最后一个签,签完把笔一扔,说:“爸,您可真行。”
周德昌笑了。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真心笑。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第六章 红烧肉
那天晚上,周德昌又做了一桌菜。还是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清蒸鲈鱼。
不一样的是,这次三个孩子都进了厨房。
大儿子洗菜,二女儿切肉,小儿子剥虾。周德昌站在灶台前,指挥他们:“建国,那个青菜多洗两遍。建芳,肉切小块点。建军,虾线要挑干净。”
厨房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油烟机嗡嗡响,锅铲叮当响,水龙头哗哗响。周德昌突然想起吴秀英在的时候,她总说:“做饭要人多才香。”
他炒红烧肉的时候,二女儿站在旁边看。
“爸,您放糖吗?”
“放。你妈说红烧肉不放糖,就像人没了魂。”
“那我以前吃的都是没魂的。”二女儿笑。
“你妈在的时候,都是她做。她走了以后我才学着做,做了三年,还是不如她做的好吃。”
二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爸,其实我也会做红烧肉。妈教过我。”
“那你下次做给我吃。”
“好。”
吃饭的时候,小儿子突然说:“爸,我那个火锅店的事,我想了想,不开了。我那个合伙人确实不靠谱。我有个朋友在做装修,我想跟他学。以后自己接活干。”
“行。”
大儿子说:“爸,我那个国际班,其实也不是非上不可。小军成绩一般,上了也跟不上。我想给他转回普通班。”
“你自己看。”
二女儿说:“爸,那三十万,我还是存定期吧。不折腾了。”
周德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虽然没有吴秀英做得好,但也不差。
“你们还记得你们妈做的红烧肉吗?”他问。
“记得。”三个人异口同声。
“我也记得。”周德昌说,“她每次做红烧肉,都会多放一颗八角。她说八角提香。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三个人摇头。
“因为有一年过年,我们没钱买肉。她拿一颗八角,煮了一锅汤,骗你们说是红烧肉汤。你们喝得可开心了。”
大儿子愣住:“我记得。那年我六岁。我以为真的是肉汤。”
“你妈后来说,等有钱了,一定要让你们吃真正的红烧肉。后来日子好了,她每次做红烧肉都放八角,说是要把那年欠你们的补回来。”
二女儿的眼睛红了。
小儿子低头扒饭,不说话。
周德昌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妈走了三年。这三年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以前觉得,钱是给你们的,你们高兴我就高兴。后来我发现,你们拿了钱也不高兴。建国觉得我给少了,建芳觉得我不信任她,建军觉得我偏心。”
他放下酒杯。
“我想明白了。钱给不了高兴。红烧肉也补不回来。你们妈走了,这个家就缺了一块。我给你们钱,是想把那一块补上。可补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
“这个账本,你们每人抄一份。抄完了还给我。我死了以后,跟你们妈的骨灰放在一起。”
三个人都点头。
那天晚上,孩子们走的时候,周德昌站在门口。大儿子回头说:“爸,下周我陪您去复查。”
二女儿说:“爸,我周末来给您做饭。”
小儿子说:“爸,您那个手机太旧了,我给您换个新的。”
周德昌摆手:“不用换,还能用。”
关上门,他坐在藤椅里。桌上的菜又凉了,但他这次没有难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他翻到第一页,写上:
“2023年4月15日。今天没花钱。孩子们来了,吃了饭。红烧肉做咸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去买点五花肉,重新做。”
第七章 桂花
五月,弄堂里的梧桐树终于绿了。周德昌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摇晃。
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收到孩子们要钱的电话了。
大儿子每周六来,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说说小军的学习。二女儿每周末来做饭,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自己做好的。小儿子来得少,但每次来都带着他学装修的图纸,给周德昌看。
周德昌的存折上,余额变成了六十二万。他每个月存五千到那个“捐赠账户”里,剩下的钱自己花。他买了新鞋子,旧的那双扔了。他换了智能手机,是小儿子教的,现在他会用微信发语音了。
他还在社区报了名,每周三去养老院做义工。给老人读报纸,陪他们聊天。那些老人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都一样孤独。
周德昌跟他们聊天时,发现每个老人都有故事。有的把钱给了子女,最后没人管。有的把钱攥在手里,子女天天来。有的没有子女,靠社区照顾。
他跟他们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钱把活人变成死人。”
老人们笑他:“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说:“我是老伴走了才想明白的。”
六月的一天,周德昌在菜市场碰到了林小满。小姑娘穿着便装,差点没认出来。
“周爷爷!您气色好多了。”
“是吗。”
“您那个存折,最近转出去的钱少了。”林小满笑,“是不是孩子们不要了?”
“是我不给了。”
林小满竖起大拇指:“周爷爷,您想通了。”
周德昌笑:“想通了。”
他买了一条鲈鱼,一棵青菜,一块豆腐。回家的路上,经过弄堂口,老张又坐在那里。
“老周,今天又吃鱼?”
“嗯。”
“你一个人吃一条鱼,不觉得浪费?”
“不浪费。我老伴爱吃鱼。”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我老伴爱吃排骨,我每周都做,做完了放她照片前。”
两个老头站在弄堂口,看着对面马路上人来人往。
“老张,”周德昌突然说,“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老张想了想:“图个明白吧。”
“明白什么?”
“明白钱不是万能的,明白人走了就回不来了,明白活着的时候要对得起自己。”
周德昌点头:“我明白了。”
他上楼,开门,坐到藤椅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账本翻开,找到最后一页。那是吴秀英写的最后一条账目。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2023年6月15日。退休金到账。没给孩子们。买了鱼,买了菜。想秀英了。”
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窗外,弄堂里的桂花树开了。虽然才六月,但有一棵早桂已经开花,细细的香味飘进来。
周德昌闭上眼睛,闻到桂花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吴秀英刚搬进来时,这棵桂花树还只是一根小苗。吴秀英说:“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
后来树长大了,他们没来得及喝茶。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金色的小花藏在叶间。
他对着树,轻声说:“秀英,桂花开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第八章 遗嘱
七月,周德昌去了公证处。
老张陪他去的。刘慧敏也去了。公证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
“周先生,您确定要立这个遗嘱吗?”
“确定。”
“您确定把房子留给大儿子周建国,但保留居住权直到去世?”
“确定。”
“您确定存款中三十万给二女儿周建芳,十万给小儿子周建军,剩余部分在您去世后捐赠给社区养老院?”
“确定。”
“您确定指定社区主任刘慧敏和律师张明远为您的意定监护人?”
“确定。”
公证员点头:“好的。我们会起草正式文件,您签字后生效。”
周德昌签了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走出公证处,老张说:“老周,你这下可把后路都断了。”
“我本来就没有后路。”周德昌说,“人老了,往前看是死路,往后看是活路。我不想往后看。”
老张叹气:“你说得对。我回去也把我那点钱安排安排。”
周德昌笑了:“你早该安排了。”
他回到家,给三个孩子发了一条消息:
“遗嘱立好了。你们有空来看看。”
大儿子回:“爸,您身体好好的,立什么遗嘱。”
二女儿回:“爸,您别想太多。”
小儿子回:“爸,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小儿子来了。他拿着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
“爸,您看,这是我设计的。给您这屋子重新装修一下。不用您出钱,我学的手艺,自己干。”
周德昌看着图纸,上面画着新厨房、新卫生间、新地板。
“这得花不少钱吧?”
“材料费您出,人工费免了。”小儿子笑,“就当是我这些年跟您要钱的利息。”
周德昌也笑了:“行。”
小儿子开始干活。每天来,敲敲打打,弄得满屋子灰。周德昌就坐在藤椅里,看着他把旧墙皮铲掉,把旧水管换掉。
有一天,小儿子拆厨房的灶台时,在墙缝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爸,这是什么?”
周德昌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旧版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加起来大概几百块。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一碰就断了。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吴秀英的字:
“德昌,这是我从菜钱里攒的。不多,但万一哪天急用,能顶一顶。别告诉孩子们,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周德昌看着纸条,手抖了。
小儿子凑过来看:“爸,这是妈的字?”
“嗯。”
“这钱……”
“留着。”周德昌把铁盒子抱在怀里,“这钱谁也不能花。”
小儿子没有再问。他继续干活,敲打声比刚才轻了很多。
晚上,小儿子走了。周德昌坐在藤椅里,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他打开纸条,又看了一遍。
吴秀英的字还是那么娟秀。她写“德昌”两个字时,那个“德”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个小钩子。
他想起吴秀英每次给他留纸条,都是这个写法。早上出门买菜,留一张:“德昌,饭在锅里。”晚上去跳广场舞,留一张:“德昌,我八点回来。”
后来她走了,没有人给他留纸条了。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然后他把铁盒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时,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一摸。
第九章 八月
八月,上海最热的时候。周德昌的房子装修完了,焕然一新。
新厨房亮堂堂的,新卫生间干净整洁,新地板踩着不响了。小儿子还给他装了一个扶手,在卫生间里,怕他滑倒。
“爸,您试试。”
周德昌扶着扶手,在卫生间里走了一圈。
“好。”
“还有这个。”小儿子拿出一个紧急呼叫按钮,装在床头,“您要是不舒服,按一下,我手机就响。”
“你手机响有什么用,你又不在家。”
“我设置了自动拨120。”小儿子笑,“爸,您别嫌麻烦。您一个人住,得有个保障。”
周德昌看着小儿子。他瘦了,也黑了,手上全是茧子。这一个月他天天来干活,没要一分钱。
“建军。”
“嗯?”
“你变了。”
小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爸,您也变了。”
“我哪变了?”
“您以前总皱眉,现在不皱了。”
周德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是不皱了。
大儿子和二女儿也来了。大儿子带来一台新电视,二女儿带来一盆绿萝。
“爸,您这屋子跟新的一样。”大儿子说。
“建军弄的。”
“这小子,还真学了点手艺。”大儿子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小儿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八仙桌前吃饭。这次是二女儿做的红烧肉。
“爸,您尝尝。”
周德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跟你妈做的味道不一样。”
二女儿有点失望:“不好吃?”
“好吃。”周德昌又夹了一块,“你妈做的是甜的,你做的是咸的。但都好吃。”
二女儿笑了,眼角有泪光。
吃完饭,三个孩子一起洗碗。周德昌坐在藤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他们说话的声音。
大儿子说:“建军,你这手艺不错,以后给我家也装一下。”
小儿子说:“行,材料费你出。”
二女儿说:“你们俩别光顾着说,碗洗干净点。”
周德昌笑了。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看着吴秀英的纸条。
“秀英,”他轻声说,“孩子们都回来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八月了,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
第十章 九月
九月,桂花终于开了。整个弄堂都是香的。
周德昌每天早上出门,都要在桂花树下站一会儿。他仰头看那些金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
老张说:“你天天看,看不腻?”
“看不腻。”
“也是,你老伴喜欢桂花。”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的。你说你老伴名字里有个‘桂’字,所以特别喜欢桂花。”
周德昌愣了一下。吴秀英名字里确实有个“桂”字。她叫吴秀英,但她说过,她本来叫吴桂英,后来上户口的人写错了,写成了“秀”。
“秀英比桂英好听。”她当时说,“秀气。”
周德昌没有改。她也没有去改。但每年桂花开了,她都会摘几枝,放在屋子里。
今年,周德昌也摘了几枝。他踮着脚,够到最上面的枝条。他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摘到了。
他把桂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吴秀英的照片前。照片是她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秀英,桂花开了。”他说。
照片里的吴秀英笑着。
他坐到藤椅里,翻开账本。他已经把账本抄了一遍,字写得不好,但每一笔都认真。他把抄本放在铁盒子里,原版放在枕头底下。
他现在每个月还是十五号收到退休金。一万三千六百块。他不再发愁了。
他每个月花三千,存五千到捐赠账户,剩下的五千,有时候给孩子们买点东西,有时候捐给社区,有时候就放在活期里。
大儿子不再跟他要钱了。上次来,还给他塞了两千,说:“爸,小军转回普通班了,省下的学费您拿着花。”
二女儿也不再提理财了。她开始学做饭,每周来给周德昌做一顿。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像她妈的手艺了。
小儿子还在做装修。他接了几个活,忙得很。但每周至少来一次,给周德昌检查一下家里的水电。
周德昌去养老院做义工,认识了新朋友。有个老太太叫王秀兰,八十二岁,会唱沪剧。她唱《罗汉钱》的时候,周德昌跟着哼。
王秀兰说:“你也会唱?”
“我老伴喜欢听。”
“那你老伴呢?”
“走了。”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来听我唱。”
“好。”
十月的一天,周德昌在养老院做完义工,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买了一束桂花。
花店的小姑娘说:“爷爷,桂花是送人的吗?”
“嗯。”
“送谁呀?”
“送我老伴。”
小姑娘笑:“奶奶一定很开心。”
周德昌也笑:“她会的。”
他拿着花,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银行,林小满在门口喊他:“周爷爷!”
“哎。”
“您来查账吗?”
“不查了。”周德昌说,“我现在不查账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爷爷,您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弄堂口,老张不在。经过菜市场,卖鱼的老李在收摊。经过那棵桂花树,他停下来,把手里那束桂花放在树根旁边。
“秀英,这束是给你的。”他说。
然后他上楼,开门,坐到藤椅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他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大儿子发来的照片。小军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名。
“爸,小军进步了。”
周德昌回了一个大拇指。
又响了一下。二女儿发来的:“爸,我今天做了红烧肉,给您留了一碗,明天送来。”
周德昌回:“好。”
又响了一下。小儿子发来的:“爸,我接了个大活,装修一个咖啡店。老板说我手艺好。”
周德昌回:“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金色的小花已经落了,但叶子还是绿的。
他想起吴秀英以前说过的话:“德昌,人这一辈子,就像桂花。开的时候香,落的时候也香。”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他回到藤椅里,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023年10月15日。退休金到账。没发愁。给孩子们回了消息。摘了桂花。想秀英了。”
然后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摇晃。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笑意。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像是有人在抱着他。
第十一章 暗流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往下掉,被风卷着在马路上打旋。周德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决定出门走走。
他现在每天上午都去社区养老院做义工。说是义工,其实也就是陪那些老人说说话,读读报纸,有时候帮着工作人员给卧床的老人喂饭。做得久了,那些老人都认识他,见了他就喊“周老师”。
这天他刚到养老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跟护工吵架。
“我不吃饭!你们把我儿子叫来!他把我扔在这里不管,我要问问他有没有良心!”
护工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急得眼圈发红:“王奶奶,您儿子上礼拜刚来过。您先把饭吃了,我给他打电话。”
“你打!你现在就打!”
周德昌走过去,看了看轮椅上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脸上皱纹堆叠,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王秀兰?”他认出她来。
王秀兰扭头看他,愣了几秒:“你是那个会唱沪剧的老头?”
“周德昌。”
“对,周德昌。”王秀兰点点头,“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儿子一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我把他养这么大,他就这么对我?”
周德昌拉了把椅子坐下。小李赶紧把饭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拿着勺子搅了搅。
“你先吃饭。”他说,“吃完了我陪你骂你儿子。”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骂他干什么?他是我儿子。”
“那你还骂?”
“我骂可以,你骂不行。”
周德昌笑了:“行,那你自己骂,我听着。”
王秀兰也笑了。她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她接过碗,自己吃了起来。
小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周德昌等她吃完,推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十一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桂花树早就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你儿子做什么的?”周德昌问。
“开出租的。一天到晚在路上跑,累得很。”
“那你怪他?”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怪。就是……一个人在这儿,闷得慌。”
周德昌点头:“我知道。”
“你老伴呢?”
“走了三年了。”
“那你也一个人?”
“嗯。”
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过了一会儿,王秀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明天带副扑克牌来,我教你打关牌。”
“好。”
周德昌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心情比平时好了一些。他走回家,经过弄堂口,看见老张坐在那里,旁边围了几个街坊,在说什么事。老张脸色不太好。
“老周,你来得正好。”老张招手,“你听说了吗?咱们弄堂要动迁了。”
周德昌愣了一下:“动迁?”
“说是要建什么商业中心。区里的规划图都贴出来了,我们这一片全在红线里。”
旁边的街坊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说好,动迁能拿不少钱;有的说不好,住了几十年了,搬走了没地方去。
周德昌没说话。他上楼,开门,坐到藤椅里。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他想起四十年前搬进来那天。他和吴秀英抱着刚满月的建国,拎着两个包袱,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吴秀英说:“德昌,这就是我们家了。”
他说:“嗯,是我们的家。”
后来建国在这里学会走路,建芳在这里学会骑车,建军在这里学会写字。吴秀英在这里做饭、洗衣、缝补、等他下班。他在这里看报纸、喝茶、听收音机、打瞌睡。
这间屋子装了他们四十年的日子。
现在要动迁了。
周德昌给三个孩子发了消息:“弄堂要动迁了,你们知道吗?”
大儿子秒回:“听说了。爸,您别着急,我打听打听政策。”
二女儿回:“爸,动迁是好事啊,能换新房子。”
小儿子回:“爸,我刚听说。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小儿子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从居委会拿到的动迁方案,铺在桌上。
“爸,您看。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拿钱,一种是拿房子。拿钱的话,按面积算,咱们这间大概能拿四百多万。拿房子的话,在郊区,两套两居室。”
周德昌看着那张纸。四百多万。
“您怎么想?”小儿子问。
周德昌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弄堂里有人在搬家,是隔壁王阿婆家。她儿子在往三轮车上搬东西,王阿婆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养了十年的老猫。
“建军,”周德昌说,“你妈走了三年,这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摆的。那藤椅是她搬不动让我搬的,那柜子是她挑的,那窗帘是她选的。”
小儿子没说话。
“动迁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爸,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周德昌摇头:“不是东西的事。”
他坐到藤椅里,闭上眼睛。
“你妈在这屋子里住了四十年。她在这厨房里做了四十年饭,在这阳台上晾了四十年衣服。她走了,可她的味道还在。你闻闻,衣柜里还有樟脑丸的味道,是她放的。动迁了,这些味道就没了。”
小儿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德昌睁开眼:“我想好了。”
“您说。”
“拿钱。但是我不搬。”
小儿子愣住:“不搬?爸,人家要拆房子,您不搬怎么行?”
“我活一天,就住一天。拆房子的时候,让他们把我抬出去。”
“爸!”
周德昌笑了:“开玩笑的。我就是想多住几天。住到最后一刻。”
小儿子松了口气:“那您也不能一直不搬啊。总得有个安排。”
“我心里有数。”
第十二章 动静
消息传开以后,三个孩子来得勤了。大儿子每周来两次,二女儿隔天就打电话,小儿子干脆把装修工具搬来了,说要赶在动迁之前把剩下的活干完。
周德昌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四百多万,谁不心动。
但他没点破。他还是每天早上去养老院,陪王秀兰打关牌。王秀兰牌技不好,老输,输了就骂他:“你个老东西,也不知道让着我点。”
“让了,你更输。”
“放屁。”
两个老人吵吵闹闹,旁边的护工看得直乐。
有一天,王秀兰问他:“你动迁能拿多少钱?”
“四百多万吧。”
“那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我都七十三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对。我儿子就盼着我死,好拿我的房子。我偏不死,我要活到一百岁,把房子捐了。”
周德昌笑:“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我算看明白了,钱给子女,他们不记你的好。你自己花,才是自己的。”
周德昌点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铁盒子拿出来。他翻开账本,找到最后一页。吴秀英写的最后一条账目下面,他写的那几行字还在。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
“2023年11月20日。弄堂要动迁了。能拿四百多万。不知道秀英在的话,她会怎么说。”
写完,他把账本放回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三个孩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来吃饭,有事商量。”
第二天晚上,三个孩子都来了。大儿子提着酒,二女儿端着菜,小儿子拿着动迁方案。
周德昌做了一桌菜。还是老样子,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清蒸鲈鱼。他坐在主位上,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动迁的事。”
三个人都停下筷子。
“方案你们看了,两种选择。拿钱,或者拿房子。”
大儿子说:“爸,我觉得拿房子好。两套两居室,您住一套,另一套租出去,有稳定收入。”
二女儿说:“爸,拿钱好。四百多万,分一分,大家都能改善生活。”
小儿子没说话。
周德昌看着他们:“你们都想要这笔钱,是吧?”
大儿子有点尴尬:“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德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怪你们。四百多万,谁不想要。但是这笔钱怎么分,我还没想好。”
他放下酒杯。
“你们记得你们妈账本上最后一页写的什么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
“她写的是‘这辈子终于不用算着钱过日子了’。她跟着我过了三十年苦日子,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走了。”
周德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铁盒子拿过来。他打开盒子,取出那个用橡皮筋扎着的一叠旧钱。
“这是你们妈从菜钱里攒的。她攒了不知道多久,藏在墙缝里。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万一急用能顶一顶。”
他把那叠钱放在桌上。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皱巴巴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她攒了这么点钱,藏了这么多年。你们现在跟我要几百万,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大儿子低下头。二女儿眼圈红了。小儿子咬着嘴唇。
周德昌把那叠钱收起来,放回铁盒。
“这笔钱,我有安排。房子动迁,拿钱。四百万,分成四份。你们三个一人一份,剩下一份我自己留着。”
“爸,您留那么多干嘛?”大儿子脱口而出。
周德昌看着他:“我留一份,是想看看。看看我手里有钱,你们还叫不叫我爸。看看我手里没钱,你们还来不来看我。”
大儿子的脸涨红了。
“你们放心,我花不了多少。等我死了,剩下的还是你们的。但是活着的时候,这笔钱谁也别想动。”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今天菜做多了,吃不完你们打包带走。我明天还要去养老院,先睡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外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低声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声。然后安静了。
周德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
他想起吴秀英走的那天晚上,他就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条裂缝,一夜没睡。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裂缝就是他的命。从中间断开,接不上了。
现在他觉得,裂缝还在,但两边都还撑着。没有塌。
第十三章 王秀兰
十二月,天气冷了。周德昌去养老院的次数更多了。他给王秀兰带了一副新扑克牌,还有一袋核桃。
“你剥给我吃。”王秀兰说。
“你自己不会剥?”
“我手没劲。”
周德昌就一颗一颗剥给她。核桃壳很硬,他用指甲抠,抠得手指疼。王秀兰看着他,突然说:“你以前也这么给你老伴剥核桃?”
“嗯。她爱吃。”
“那你老伴真有福气。”
周德昌没说话。他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纸巾上,推给王秀兰。王秀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什么事?”
“我儿子昨天来了。他跟我说,想接我回家住。”
周德昌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王秀兰撇嘴,“他那个媳妇,嫌我脏,嫌我烦。我回去住,天天看他们的脸色。还不如在这儿,有你陪我打牌。”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回去。他跟我吵了一架,走了。”
周德昌看着她。她的眼角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八十多了,”王秀兰说,“活不了几年了。我不想最后几年看人脸色。我宁可死在这儿,至少有人给我收尸。”
周德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
“你不会死的。”他说,“你还要教我打关牌。”
王秀兰笑了:“你个老东西,学了这么久还学不会。”
那天下午,周德昌从养老院出来,心里堵得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桂花树。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
他想起吴秀英走的时候。那天他在医院里,医生跟他说“对不起”。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她推进太平间。他跟着走,一直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后来他回到家,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他坐了一整天,没吃没喝。晚上的时候,建国来了,问他吃什么。他说不饿。建国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那几天孩子们轮流来陪他。怕他出事。
后来他们不来了。日子还得过。
周德昌上楼,开门,坐到藤椅里。他拿起手机,给三个孩子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周末来吃饭。”
这次三个孩子都回了“好”。
第十四章 周末
周末,三个孩子都来了。大儿子买了菜,二女儿带了酒,小儿子拎了个蛋糕。
“爸,今天不是谁生日啊?”大儿子问。
“不是。”周德昌说,“就是想让你们来。”
二女儿去厨房做饭,大儿子在客厅陪他说话,小儿子在修卫生间的门把手。屋子里又热闹了。
吃饭的时候,周德昌说:“我昨天去看王秀兰了。她儿子要接她回家,她不肯。”
三个孩子停下筷子。
“她说她宁可死在养老院,也不想看儿媳的脸色。”
大儿子皱眉:“她儿子也真是的。”
“她儿子每个礼拜去看她一次。”周德昌说,“你们呢?”
没人说话。
“我不是怪你们。”周德昌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们有你们的生活。建国要带孙子,建芳要上班,建军要接活。我都理解。”
他把肉放进嘴里嚼。
“我就是想跟你们说,我活到七十三,看明白了一件事。人老了,不图子女天天陪。图的是,知道子女心里有他。哪怕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别要钱,别诉苦,就坐一会儿,说说话。这就够了。”
大儿子的眼眶红了。
“爸,我以前……”
“别说了。”周德昌摆手,“以前的事过去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我想好了。动迁的钱,四百万,分四份。你们一人一百万,我留一百万。”
三个人都愣住了。
“爸,您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周德昌说,“我想通了。钱留着不花,就是一堆纸。给你们,你们能改善生活。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一百万,你们可以花,但不能拿来跟我断绝关系。以后每个月至少来看我一次。谁做不到,那一百万就收回来,捐给养老院。”
大儿子第一个说:“爸,我答应。”
二女儿说:“我也答应。”
小儿子说:“爸,我不要您的钱。我现在的活够我生活。您留着花。”
周德昌看着他,笑了:“你小子,是真变了。”
小儿子挠头:“是您教的好。”
那天晚上,孩子们走的时候,周德昌站在门口。大儿子回头说:“爸,下周我带小军来。”
二女儿说:“爸,我下周末来做糖醋小排。”
小儿子说:“爸,那个门把手修好了,您试试。”
周德昌关上门,坐到藤椅里。桌上的菜又凉了,但他这次没有难过。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铁盒子,打开。吴秀英的纸条还在,旧钱还在,账本还在。
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023年12月10日。孩子们来了。说了动迁的事。秀英,我替你把钱分了。你不同意就托个梦给我。”
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
周德昌闭上眼睛。
第十五章 梦
那天晚上,周德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四十年前。他站在弄堂口,手里拎着两个包袱,吴秀英抱着建国站在旁边。建国才满月,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德昌,这就是我们家了?”吴秀英问。
“嗯,是我们的家。”
他们上楼。楼梯很窄,吴秀英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她的头发很黑,脸很白,笑起来眼角弯弯。
“德昌,你说我们以后会好吗?”
“会好的。”
“那我们要好好的。”
她走进屋子,把建国放在床上。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花树。
“德昌,你看,有棵桂花树。”
“嗯,刚种的。”
“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喝茶。”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突然变模糊了。
“德昌,我要走了。”
“你去哪儿?”
“我去一个地方。你别着急,慢慢来。”
“秀英……”
“德昌,”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要好好的。”
周德昌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吴秀英的声音还在耳边:“你要好好的。”
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我会的。”他说。
第十六章 落定
一月,动迁方案正式下来了。周德昌签了字,拿了四百万。他把三个孩子叫来,当着他们的面,把三百万转给了他们。
大儿子拿着钱,把房贷还了。二女儿拿着钱,给儿子存了教育基金。小儿子拿着钱,开了一个装修工作室。
周德昌自己留了一百万。他存了定期,又把那个捐赠账户里的钱凑了个整数,一共十万,捐给了社区养老院。
养老院给他发了一张奖状,他贴在墙上。那张奖状旁边,是吴秀英的照片。
王秀兰知道了,说他:“你个老东西,有钱不给自己花。”
周德昌笑:“我花了。我买了双新鞋。”
“就一双鞋?”
“够了。”
二月,弄堂开始拆了。周德昌是最后一户搬走的。搬家那天,三个孩子都来了。大儿子搬家具,二女儿打包衣服,小儿子拆电器。
周德昌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墙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
他摸了摸那条裂缝。
“秀英,走了。”他说。
然后他拎着那个铁盒子,走下楼。
老张在楼下等他。老张也搬走了,搬到儿子家附近。他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周德昌。
“老周,走吧。”
“嗯。”
两个老头站在弄堂口,最后看了一眼。推土机已经停在路口了,轰隆隆响着。
“老张,”周德昌说,“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老张想了想:“图个明白吧。”
“明白什么?”
“明白钱不是万能的,明白人走了就回不来了,明白活着的时候要对得起自己。”
周德昌点头:“我明白了。”
他上了车。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想,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的。
第十七章 新居
周德昌搬进了新房子。是动迁安置房,在郊区,两居室。房子是新的,墙是白的,地板是亮的。一切都是新的。
但他还是把那张旧藤椅搬来了。藤椅放在阳台上,他每天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风景。
新小区里也有桂花树。刚种的,细细的,矮矮的。要等它长大,还得很多年。
周德昌每天早上还是去养老院。新家离养老院远了,他要坐半小时公交车。但他还是去。
王秀兰还在那里。她儿子又来了几次,她还是不回去。
“你搬到哪儿了?”王秀兰问他。
“郊区。新房子。”
“远吗?”
“远。坐车半小时。”
“那你以后不来了吧?”
周德昌笑:“来。我买了月票。”
王秀兰也笑了:“你个老东西,还挺执着。”
三月,桂花树发芽了。新小区里的那棵小桂花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周德昌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上楼,坐到藤椅里。
手机响了。大儿子发来的视频。小军在视频里喊:“爷爷!我考了全班第三!”
周德昌回了一个笑脸。
二女儿发来照片。她做的红烧肉,放在一个白瓷盘里,颜色红亮。
周德昌回:“像你妈做的。”
小儿子发来语音:“爸,我的装修工作室接了个大单,给一个咖啡馆装修。老板说我的设计好。”
周德昌回:“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
“2024年3月15日。退休金到账。没发愁。搬到新家了。桂花树发芽了。想秀英了。”
然后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笑意。
窗外,那棵小桂花树在风里摇晃。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是有人在招手。
第十八章 王秀兰的秘密
四月,养老院院子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下了场温柔的雪。
周德昌坐在轮椅上——不是他坐,是王秀兰坐。他推着她在院子里转,王秀兰怀里抱着一只收音机,里面放着沪剧《庵堂相会》。
“你听得懂吗?”王秀兰问。
“听得懂。我妈以前也爱听。”
“你妈?”
“嗯。我妈也姓王,叫王桂珍。她活着的时候,天天在收音机前听沪剧。后来收音机坏了,她就不听了。再后来她就走了。”
王秀兰扭过头看他:“你妈哪年走的?”
“八三年。”
“那你才多大?”
“三十三。”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也爱听沪剧。我小时候,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唱。后来我嫁了人,每次回娘家,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她唱。”
“后来呢?”
“后来她没了。”王秀兰的声音低下去,“我儿子出生那年,她来照顾我。有一天下雨,她去菜市场买菜,滑了一跤,再也没醒过来。”
两个老人坐在樱花树下,谁也没说话。收音机里的沪剧还在唱,唱的是“三月三,桃花开,女儿回娘家”。调子婉转,听得人心里发软。
过了一会儿,王秀兰说:“周德昌,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藏了一笔钱。”
周德昌愣了:“藏哪儿了?”
“养老院。我床底下有个铁皮箱子,里面是五万块。我攒了十年。”
“你怎么攒的?”
“儿子给我的零花钱,我都留着。还有以前的老姐妹,有的走了,临走前把钱塞给我,说‘秀兰你帮我收着’。结果一收就收了好几年。”
周德昌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说谎。
“你藏钱干什么?”
“我怕。”王秀兰说,“我怕有一天我病了,儿子不来看我,我没钱看病。我怕有一天我死了,没人给我办后事。我怕……”
她的声音抖了。
“我怕跟我妈一样,说走就走了,什么都来不及。”
周德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今天告诉你了。”
“为什么告诉我?”
王秀兰想了想:“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要我钱的人。”
周德昌笑了。他想起吴秀英藏在墙缝里的那叠旧钱。两个女人,藏了一辈子钱,藏的是不安。
“你那五万,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王秀兰说,“我还没想好。要是哪天我想好了,你帮我办。”
“好。”
那天下午,周德昌推着王秀兰回房间。她在床上躺下,他给她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哼沪剧。
“周德昌。”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带点桂花糕来。我想吃。”
“好。”
周德昌走出养老院,站在门口等公交车。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樱花和梧桐叶的味道。他想起吴秀英以前也爱吃桂花糕。每次去城隍庙,她都要买两块,一块给自己,一块给他。
后来她走了。他再也没买过桂花糕。
他掏出手机,给二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建芳,你会做桂花糕吗?”
二女儿回:“会。妈教过我。怎么了?”
“想做点。”
“好,我周末来教您。”
周德昌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他看着那些树,想起吴秀英以前说的话。
“德昌,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我在好好活。”他说。
第十九章 桂花糕
周六,二女儿来了。她带着糯米粉、粘米粉、糖桂花,还有模具。
“爸,您怎么突然想做桂花糕?”
“王秀兰想吃。”
二女儿愣了一下:“就是您说的那个养老院的老太太?”
“嗯。”
二女儿没有多问。她把材料摆在桌上,一步一步教他。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混合,加水,揉面,过筛,加糖桂花,上蒸笼。
周德昌学得很认真。他手笨,筛粉的时候撒了一桌子,二女儿笑他:“爸,您以前看妈做饭,从来不帮忙。现在倒好,学着做这个。”
“你妈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做。她走了,我才发现什么都不会。”
二女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爸,其实妈教过我做桂花糕。她说您爱吃,让我学会了以后做给您吃。”
周德昌抬起头。
“她还说,”二女儿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她要是走在前头,让我多照顾您。她说您这个人嘴硬心软,不会跟子女开口。”
周德昌低下头,继续筛粉。他的手在抖,粉撒得更多了。
“爸……”
“继续做。”他说,“别说了。”
蒸笼冒热气的时候,二女儿突然说:“爸,我离婚了。”
周德昌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
“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让您操心。”
周德昌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的脸瘦了,颧骨高出来,以前圆润的下巴也尖了。
“那个男人……”
“他外面有人了。”二女儿说,“我没吵没闹。房子归他,存款归我。孩子跟我。”
周德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他拿出那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吴秀英的账本。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二女儿。
那是吴秀英记的:“1990年8月,建芳考了第一名。德昌买了块电子表奖励她。建芳戴上表,高兴得跳起来。我看着她,心想,我女儿以后一定会幸福。”
二女儿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周德昌说。
“妈不在了。”
“还有我。”
二女儿抬起头。
“你是我女儿。不管多大,都是我女儿。”周德昌把账本合上,“桂花糕蒸好了,先吃。吃完了再说。”
他揭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桂花糕白胖胖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他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二女儿。
“尝尝。”
二女儿接过盘子。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大哭起来。
“爸……跟妈做的一个味道。”
周德昌也拿了一块。他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香在嘴里散开。是吴秀英的味道。
“你妈教你的,就是她的味道。”他说,“以后你想她了,就做这个。不想她,也做。”
二女儿哭着点头。
那天下午,二女儿走的时候,周德昌叫住她。
“建芳。”
“嗯?”
“那套房子,你妈留下的。你有份。你要是需要,随时回来住。”
二女儿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他。
“爸,对不起。以前我跟您要钱,是怕您把钱给大哥和建军。我怕您偏心。”
“我知道。”周德昌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
二女儿走了。周德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关上门,坐到藤椅里。蒸笼里还剩几块桂花糕。他捡了一块,放在吴秀英的照片前。
“秀英,建芳离婚了。”他说,“她很难过。”
照片里的吴秀英笑着。
“你教她的桂花糕,她做给我吃了。很好吃。”
照片里的吴秀英还在笑。
“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窗外的风把樱花的花瓣吹进来,落在吴秀英的照片上。
周德昌没有把它拂去。
第二十章 春天
五月,天气暖了。新小区里的花坛种满了月季,红红黄黄开了一片。
周德昌推着王秀兰在小区里转。她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让她少动。但她闲不住,非要出来看花。
“这花开得真好。”王秀兰说。
“嗯。”
“我以前院子里也种月季。红的白的都有。后来搬去跟儿子住,花全死了。”
周德昌推着她慢慢走。经过一棵桂花树,是去年秋天新种的。现在叶子绿油油的,长高了一截。
“这棵桂花树,秋天就要开了。”周德昌说。
“我看不到了。”王秀兰说。
周德昌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医生跟我说了。”王秀兰很平静,“他说我心脏不好,可能过不了今年。”
周德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的脸很白,嘴唇有点紫。但她笑着,像是说一件平常事。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死。”
周德昌想了想:“不怕。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只是漏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冷得很。但日子还得过。”
“我也觉得天会漏。”王秀兰说,“我儿子要是知道我快死了,大概会哭一场。然后把我那五万块拿走。”
“你不是说让我帮你办吗?”
“嗯。我想好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周德昌展开,上面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死后,床底下的五万块,三万捐给养老院,两万给周德昌。”
周德昌愣住了:“给我干什么?”
“给你买桂花糕。”
“你……”
“逗你的。”王秀兰笑了,“给你是因为你陪我。我儿子一个月来一次,你天天来。这钱你该拿。”
周德昌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那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好了,还给你。”
“我好不了了。”
“胡说。”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周德昌,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变成风吧。”
“那我想变成桂花香。”
周德昌看着她。
“我名字里有个桂字。我妈给我起的。她说生我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后来我嫁人,院子里也有棵桂花树。桂花香了一辈子,临了也想香。”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周德昌,你记住。以后闻到桂花香,就是我来看你了。”
周德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德昌回到家,给三个孩子发了消息:
“王秀兰病重。你们要是有空,来养老院看看她。”
大儿子回:“爸,我不认识她啊。”
二女儿回:“爸,我明天去。”
小儿子回:“爸,我后天有活,大后天去行吗?”
周德昌回:“都行。来看看就好。”
第二天,二女儿去了养老院。她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还带了一束康乃馨。王秀兰躺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二女儿把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你是周德昌的女儿?”
“嗯。我叫建芳。”
“你爸跟我说过你。说你离婚了。”
二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他跟谁都说了。”
“他是心疼你。”王秀兰说,“他天天来,天天跟我说你们的事。建国怎么样,建芳怎么样,建军怎么样。他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们。”
二女儿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太太。
“王奶奶,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陪我爸。”
王秀兰笑了:“是他陪我。我儿子都不来看我,他天天来。你说他图什么?”
“图您骂他。”
王秀兰笑出声来,笑完喘了一会儿:“你爸这个人,嘴硬心软。跟我一样。”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好吃。跟周德昌上次带的一样。是你妈教的吧?”
“是。”
“你妈是个有福的人。”王秀兰说,“她走了,还有人记得她的味道。”
二女儿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秀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哭。人都有这一天。你先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二女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第二十一章 告别
六月,王秀兰走了。
那天早上,周德昌刚到养老院,还没进门,就看见护工小李在走廊里哭。
“怎么了?”
“王奶奶……王奶奶走了。”
周德昌站在原地,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她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周德昌走进房间。王秀兰躺在床上,盖着那条她用了十年的薄被子。她的脸很白,但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周德昌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皮箱子。箱子锁着,但钥匙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叠钱,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周德昌收”。
他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周德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谢谢你天天来陪我。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钱按我说的办。另外,我床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你帮我处理了。”
周德昌在床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布包。他打开,里面是一双绣花鞋,红色的,绣着鸳鸯。
他想起王秀兰说过,她年轻时候唱过沪剧,演过《庵堂相会》里的金秀英。那是她最风光的时候。
他把绣花鞋放在箱子里,抱着箱子走出养老院。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他把王秀兰的五万块分成两份,三万捐给了养老院,两万存进了自己的账户。然后他去了殡仪馆,帮王秀兰办了后事。
她儿子来了,哭了一场。周德昌把那个铁皮箱子给了他,里面装着那双绣花鞋。
“这是你妈的。”他说,“她唱戏的时候穿的。”
她儿子捧着绣花鞋,哭得直不起腰。
“我妈……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候唱戏,穿的就是这双鞋。后来不唱了,就收起来了。我以为她扔了。”
“她没扔。一直留着。”
她儿子跪在地上,抱着那双鞋。
“谢谢您。”他说,“谢谢您陪我妈。”
周德昌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殡仪馆,站在门口。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他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有点头晕。
他掏出手机,给三个孩子发了消息:
“王秀兰走了。明天我去看她最后一眼。你们谁有空,陪我去。”
大儿子回:“爸,我明天请假。”
二女儿回:“我明天一早过去接您。”
小儿子回:“爸,我明天停工一天。”
周德昌把手机收起来。他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他闻到一股桂花香。明明才六月,桂花还没开。但他闻到了。
他笑了。
“王秀兰,你说话算话。”他说。
第二十二章 桂花香
六月十五号,退休金又到账了。一万三千六百块。
周德昌坐在藤椅里,看着手机上的数字。他没有发愁,也没有急着去银行。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
“2024年6月15日。退休金到账。王秀兰走了。给她办了后事。她儿子哭了。桂花还没开,但我闻到香了。想秀英了。”
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手机响了。大儿子发来的:“爸,明天父亲节,我请您吃饭。”
二女儿发来的:“爸,我做了红烧肉,明天送去。”
小儿子发来的:“爸,我给您换了个新马桶,明天去装。”
周德昌笑了。他给三个人回了一样的消息:
“好。明天来。我做桂花糕。”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吴秀英。想起王秀兰。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她们都变成了风,变成了香,变成了他记忆里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叶子的清香。他听见弄堂里的声音——那是记忆里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吴秀英的炒菜声,收音机里的沪剧声。
他睁开眼。眼前是新房子,新家具,新的桂花树。
但那些声音还在。
他回到藤椅里,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拿起账本,又写了一行:
“人走了,味道还在。日子还得过。好好过。”
然后他把账本放回铁盒子,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像是有人在招手。
他笑了。
“秀英,桂花开了。”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第二十三章 秋风起
九月了,天凉下来。新小区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到二楼高,叶子密密匝匝的,花苞还没有动静。周德昌每天早上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像等一个约定好的老朋友。
他最近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倒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容易累。以前走半小时去公交站不喘气,现在走十分钟就得歇一歇。他以为是天热的缘故,没放在心上。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养老院。新来的护工不认识他,拦在门口:“老爷爷,您找谁?”
“我来做义工的。”
“做义工?”小姑娘打量他,“您多大岁数了?”
“七十四。”
“七十四还做义工?”小姑娘笑了,“您先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
周德昌也笑了:“我自己没问题。你让我进去,小李认识我。”
小李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就喊:“周老师!您来了!快进来,今天包馄饨。”
周德昌跟着小李往里走。经过王秀兰以前住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住了新的人。他没有停步,但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王秀兰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每次他来,她就喊:“周德昌,你又迟到了!扑克牌都凉了。”扑克牌怎么会凉呢?她就是胡搅蛮缠。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包馄饨的时候,周德昌觉得右手不太听使唤。他捏馄饨皮,捏了半天捏不上,馅儿从边上挤出来。他换了左手,还是捏不上。
小李在旁边看见了:“周老师,您手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馄饨放下,“可能昨晚睡觉压着了。”
“您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他坚持包完了那碗馄饨。煮出来的时候,他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不是馄饨味道不对,是他嘴里没味。他以为是感冒,没在意。
接下来几天,情况越来越明显。他走路开始拖地,右脚抬不起来。他想拿杯子,手够不着,杯子往旁边偏。他说话也有点含糊,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他知道不好。但他不想告诉孩子们。他不想让他们又围过来,问这问那,最后又变成要钱不要钱的争吵。
他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陪我去趟医院。”
“怎么了?”
“不知道。右脚不太会动。”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告诉孩子了吗?”
“没有。”
“老周,你得告诉他们。”
“先查清楚再说。”
老张陪他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做CT。老张腿脚也不好,拄着拐杖陪他跑上跑下。两个人坐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老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医院不让抽烟。”周德昌说。
“我知道。”老张把烟放回去,“就是拿着,心里踏实。”
医生叫他们进去。CT片子挂在灯箱上,白色的脑袋里有一小块灰色的阴影。
“小中风。”医生说,“脑血管堵了一小块。还好不严重,但得住院。”
周德昌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以后要注意。血压、血脂、血糖都得控制。饮食要清淡,情绪要稳定,不能激动。”
老张在旁边问:“要住院多久?”
“先住一周看看。后面还要做康复。”
周德昌开口了:“医生,我不住院行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老爷子,您这个情况不住院很危险。下次再堵,可能就是大面积的。”
“我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再来。”
“今天就得办入院。”
老张在旁边说:“你听医生的。我帮你通知孩子。”
“别通知。”
“老周!”
周德昌抬起头,看着老张。他的眼睛很平静。
“先别通知。让我想好了再说。”
第二十四章 住院
周德昌还是住了院。老张帮他办了手续,又跑回家给他拿了换洗衣服和那个铁盒子。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周德昌看着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发亮,没有裂缝。不像家里,那条裂缝陪了他十几年。
他想起吴秀英最后那几天,也住在医院里。她躺在同样的病床上,手上插着针管,笑着说:“德昌,这药水太凉了,你帮我捂捂。”
他握着她的手,捂了很久。后来她的手动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他现在躺在这里,手上也插着针管。药水确实凉,从手背一直凉到胳膊。
他拿起手机,想给孩子们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怕。
他怕他们来了,第一句话是“爸,您房子怎么安排”。他怕他们坐在床边,眼睛却盯着他的存折。他怕自己躺在病床上,还得听他们吵架。
他想来想去,给二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建芳,爸住院了。别告诉大哥和建军。”
二女儿的电话秒打过来。
“爸!您怎么了?哪个医院?我现在就来!”
“小中风。不严重。”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什么时候住的院?”
“今天。你别急,我没事。”
“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二女儿冲进病房。她头发乱着,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全是汗。她看见周德昌躺在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
“哭什么,又没死。”
二女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像吴秀英的手。
“医生怎么说的?”
“小中风。住一周。”
“以后呢?”
“以后注意点就行。”
二女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爸,您别怕。我在这儿。”
周德昌点头。
那天晚上,二女儿在病房陪床。她坐在折叠椅上,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周德昌看着她的后脑勺,白头发从黑发里钻出来,一根一根的。
他想起她小时候。她半夜发烧,吴秀英抱着她,他去找车。那时候没有出租车,他背着建芳跑了三条街去医院。她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我难受。”
他说:“马上到了,马上到了。”
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他坐在走廊里,浑身都是汗,腿软得站不起来。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她坐在旁边。三十多年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大儿子来了。他拎着水果,脸色很难看。
“爸,建芳跟我说了。您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麻烦你。”
“我是您儿子。您生病不告诉我,这叫什么麻烦?”
周德昌没说话。大儿子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很久,他说:“爸,您别多想。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周德昌看着他。大儿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情。像是担心,又像是愧疚。
“建国。”他说。
“嗯。”
“你妈走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你来了,问我吃什么。我说不饿。你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大儿子低下头。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儿子虽然嘴笨,但心是好的。”
大儿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下午,小儿子也来了。他满身灰尘,一看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赶来的。
“爸!您怎么不告诉我?”他比大儿子还急,“我手机静音了,干活没听见。建芳姐给我打了五个电话我才看见。”
“你忙你的。”
“忙什么忙!”小儿子嗓门很大,“我爸住院了我还忙什么!”
护士过来提醒他小声点。小儿子压低了声音,走到床边。
“爸,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转院?我认识一个专家,在华山医院……”
“不用。这儿挺好。”
小儿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趴在床边。周德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
“建军。”
“嗯。”
“你那个装修工作室,还好吗?”
“好着呢。接了好几个活。爸,您别操心我了,好好养病。”
周德昌笑了。
三个孩子都在。没有要钱的,没有吵架的。就是坐着,陪着他。
他想,这场病,好像也没那么坏。
第二十五章 夜谈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周德昌睡不着。他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还有隔壁病房的呻吟声。
二女儿今晚没来,大儿子来了。他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
“建国。”
大儿子抬起头:“爸,您没睡?”
“睡不着。”
大儿子把手机收起来,坐近了一点。
“建国,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老实告诉我。那三百万,你是不是拿去还房贷了?”
大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还了多少?”
“一百万全还了。”
“还剩多少没还?”
大儿子犹豫了一下:“大概一百多万。”
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老实跟我说。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大儿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建国。”
“八千。”大儿子的声音很低,“到手八千。”
“你老婆呢?”
“她……去年就不上班了。说身体不好。”
周德昌闭上眼睛。他想起大儿子以前跟他要钱时的样子。每次都是很着急,每次都是“下个月还”。但从来没有还过。
“你那一百万,我本来是想让你改善生活的。你把房贷还了,日子轻松点。可是你老婆不上班,孩子上国际班,你八千块够什么?”
大儿子不说话。
“你是不是又借了钱?”
“没有。”
“说实话。”
大儿子抬起头,眼睛红了:“爸,我……我把那房子抵押了。”
周德昌猛地睁开眼:“什么?”
“就抵押了一部分。贷了五十万。想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跟朋友合伙。开超市。”
“然后呢?”
大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亏了。”
周德昌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爸,您别激动。”大儿子赶紧站起来,“医生说了您不能激动。”
周德昌摆摆手,让他坐下。
“建国,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四十八了。你儿子都上高中了。你怎么还跟二十岁一样?做生意,你懂什么生意?你连账都算不清!”
大儿子低下头,像个小学生挨训。
“你妈要是还在,她得气死。”周德昌的声音抖了,“你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爸……”
“别叫我爸。”周德昌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说:“那五十万,还差多少?”
“什么?”
“你抵押贷款那五十万,还差多少没还?”
“四……四十万。”
周德昌闭上眼睛。
“我手里还有一百万。本来想留着养老。你妈在的时候,我们最穷的时候一个月只剩八块钱。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德昌,你要好好的’。我好好的活到现在,手里有点钱,你们就惦记。”
大儿子的眼泪掉下来:“爸,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跟你妈说去。”
大儿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德昌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他考了不及格,不敢回家,躲在弄堂口的垃圾桶后面。吴秀英找到他,没有骂他,只是拉着他的手说:“回家吃饭。”
他叹了口气。
“那四十万,我帮你还。”
大儿子猛地抬头:“爸……”
“但是有条件。”
“您说。”
“第一,那套房子,以后不能再抵押。第二,你老婆得去找个工作。第三,小军的学费,你出不起就别上国际班。第四,这四十万,算是我借给你的。你每个月还我一千。还不完,死了让你儿子还。”
大儿子愣愣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还有。”周德昌说,“这件事不许告诉建芳和建军。你一个人做的孽,你一个人扛。别让他们看不起你。”
大儿子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周德昌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建国。”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因为我是您儿子。”
“不是。”周德昌说,“因为你妈走的时候,你陪了我一晚上。你没说话,就是坐着。那一晚上,我记到现在。”
大儿子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哭出声来。
周德昌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他的头发也白了。
“别哭了。四十八的人了,哭什么。”
大儿子抽泣着,慢慢停下来。他抬起头,擦了擦脸。
“爸,我以后不这样了。”
“记住你说的话。”
那天晚上,大儿子一直坐在床边。周德昌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听见大儿子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像很多年前,他背着发烧的建芳跑医院时,建芳在他背上的呼吸声。
第二十六章 出院
一周后,周德昌出院了。医生给他开了药,嘱咐他按时吃,定期复查。还让他做康复训练,每天走一走,活动右手。
三个孩子都来接他。大儿子去办手续,二女儿收拾东西,小儿子扶着他走出病房。
经过王秀兰以前住的那间病房时,周德昌放慢了脚步。
小儿子问:“爸,您看什么?”
“没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德昌眯了眯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太阳了。
“爸,您去我那儿住吧。”二女儿说,“我照顾您。”
“不用。我回自己家。”
“您一个人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右手还能动,左脚还能走。”
二女儿还要说什么,大儿子拉了拉她。她看了大儿子一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周德昌坐到藤椅里。他回来了。新房子,旧藤椅。他坐了十几年了,坐垫都塌了,但他舍不得换。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是不太灵活,但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他试着拿杯子,能拿起来,只是有点晃。
他拿起手机,给三个孩子发了消息:
“我到家了。你们回去吧。明天不用来,我没事。”
大儿子回:“爸,我明天给您送饭。”
二女儿回:“爸,我后天来给您打扫。”
小儿子回:“爸,我周末来给您装个扶手。”
周德昌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
桂花树还在。九月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花苞已经鼓出来了,米粒大小,藏在叶子中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藤椅里。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上面写了一行:
“2024年9月20日。小中风住院。建国哭了一场。帮他还了四十万。桂花要开了。想秀英了。”
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右手不太听话,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还是写完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起吴秀英以前说的话:“德昌,人老了就像这桂花。开的时候香,落的时候也香。”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苞鼓鼓的,马上就要开了。
他笑了。
“秀英,桂花要开了。”他说。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第二十七章 桂花开了
十月,桂花终于开了。
满树的金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整个小区都是香的,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周德昌每天早上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桂花太小,看不清一朵一朵,只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金黄,在绿叶间闪着。
他的右手恢复了不少。能拿筷子,能写字,只是还有点抖。他每天在小区里走两圈,从东门走到西门,再走回来。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别人遛狗、带孩子、跳广场舞。
老张来看他。老张搬远了,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才到。他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
“香。”老张说。
“嗯。”
“我老伴也喜欢桂花。”
“你老伴名字里也有桂字?”
“没有。她就单纯喜欢。”
两个老头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张,你儿子现在怎么样?”
“还那样。一个月来看我一次,坐半小时就走。”
“给你钱吗?”
“给。我不要。我自己有退休金,够花。”
“你比我强。”
老张笑了:“你比我强。你三个孩子,个个都来看你。我只有一个儿子,还跟没有似的。”
周德昌没说话。他看着远处,有个小女孩在桂花树下捡花瓣,捡了一捧,捧在手心里,跑向她的妈妈。
“老张,”他说,“你说人老了,最怕什么?”
老张想了想:“怕死?”
“不是。”
“怕没钱?”
“不是。”
“那怕什么?”
周德昌看着那个小女孩把花瓣撒向空中。金黄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妈妈身上。
“怕没人记得。”他说。
老张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老张说:“那你还怕吗?”
周德昌摇头:“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我。”
他想起吴秀英。她走了三年,但她的味道还在。红烧肉的味道,桂花糕的味道,樟脑丸的味道。她记得他。
他想起王秀兰。她走的时候说:“以后闻到桂花香,就是我来看你了。”他记得她。她也记得他。
他想起三个孩子。他们有时候不懂事,有时候让他生气,有时候让他失望。但他们来了,在他生病的时候。他们记得他。
“老张,你儿子记得你吗?”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概记得吧。不然他干嘛来看我。”
“那就行了。”
两个老头坐在桂花树下,闻着花香,晒着太阳。
过了很久,老张说:“老周,我该走了。公交车要赶不上了。”
“我送你。”
“不用。你腿脚也不好。”
老张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老周。”
“嗯。”
“你那个账本,还在写吗?”
“在写。”
“写什么?”
周德昌笑了:“写今天。写桂花开了。写你来过了。”
老张也笑了:“那你把我写好看点。”
“放心。”
老张走了。周德昌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家。上楼,开门,坐到藤椅里。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右手有点抖,但还能写。
他写了一行:
“2024年10月15日。退休金到账。桂花开了。老张来看我了。他儿子记得他。我的孩子们也记得我。想秀英了。”
然后他合上账本,放在膝盖上。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金黄的花瓣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拿起一朵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
他闭上眼睛。
“秀英,桂花开了。”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