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房子到期那天,中介带我看的第五套是个老破小。

六楼没电梯,楼道墙皮往下掉,感应灯得使劲跺脚才亮。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子劣质香薰味呛得我直皱眉头。

女房东站在阳台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个轮廓,瘦,头发随便扎着,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能接受就签,不能接受别耽误我接孩子。 ”
我愣了一下。

中介之前跟我说房东是个男的,怎么来了个女的。

她像是看穿我心思,补了句:“我离婚了,房子归我,前夫拿钱走人,手续清楚,你不用担心扯皮。 ”
我看了一圈,墙面有裂缝,卫生间瓷砖掉了两块,厨房油烟机上的油垢厚得能刮下来炒菜。

但这价钱在市区边上,打着灯笼也难找。

我点头说行。

她转身去拿合同,走路有点跛,左脚不太吃劲。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前夫推她下楼梯落下的毛病。

签完合同第三天我搬进来,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纸箱书,一床旧被子。

她带着个五岁的男孩住主卧,我住次卧。

客厅共用,厨房共用,阳台她晾衣服我晾衣服,中间拉根铁丝算分界线。

第一天晚上她敲我门,端了碗西红柿鸡蛋面,说搬家累,凑合吃一口。

面坨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稀碎。

我接过来道了谢,她靠在门框上没走,问我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老家哪儿的,有没有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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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糊答了,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老家农村的,对象刚吹。

她听完点点头,说了句“那你也挺不容易”,转身走了。

接下来日子就怪起来了。

她开始频繁往我这边凑。

我下班回来,她准在客厅坐着,穿件领口松垮的T恤,头发散着,见我进门就起身倒水,说“刚烧的”。

我加班到九点,她给我发微信,问吃没吃,没吃她给我留了饭。

我周末在房间改方案,她敲门进来送水果,切好的苹果块,牙签扎着,放在我桌上,人却不走,站旁边看我屏幕,问这问那。

最让我不自在的是她换衣服不避人。

阳台晾衣服,她当着我的面把外套脱了,里头就一件薄打底,身形看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转头回屋,她还在背后笑,说“都是过来人,你害什么羞”。

我三十一了,不是毛头小子,她什么意思我明白。

但我装傻。

一来她带着孩子,二来我是租客,三来我心里乱。

前女友跟我分手就是嫌我没房没车,我跟女房东搅一起,算怎么回事。

可她越来越过分。

有回我洗澡,热水器打不着火,我裹着浴巾出来检查,她正好从主卧出来,撞个正着。

她没躲,眼睛往下扫了一眼,说了句“身材挺好”。

我脸烧到耳根,钻进卫生间半天没出来。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

隔壁传来她哄孩子睡觉的声音,讲故事,唱儿歌,声音软软的。

孩子睡了之后,她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房间隔音差,能听见几个词:“钱”“下个月”“你再不给试试”。

挂了电话,她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极轻的抽泣声,吸鼻子,闷在被子里那种。

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照样给我送早饭,照样穿得单薄在我面前晃。

但我开始留意她。

她手机屏碎了,用胶带粘着,一直没换。

她给孩子买牛奶,挑临期的打折款。

她自己中午就吃馒头咸菜,给我留的饭里却有肉。

有回孩子闹着要玩具,她蹲下来哄,说“妈妈下个月发工资就买”,孩子哭,她也跟着红了眼眶,但硬是没掉泪。

我心里不是滋味。

那晚我加班回来,快十二点。

她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就电视亮着,放的什么购物节目。

茶几上摆着两罐啤酒,一罐开了,一罐没动。

她见我回来,拍了拍沙发,说“陪我喝点”。

我坐下。

她没绕弯子,直接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声,说:“我三十五了,离过婚,带个孩子,没正经工作,靠这套破房子收租过日子。 你看不上我正常。 ”
我张嘴想解释,她抬手拦住。

“但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捏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我前夫,赌。 把家里存款输光了,把我首饰卖了,把我手机摔了。 我跟他离婚,他连孩子抚养费都不给。 我去要,他推我下楼梯,我躺了半个月,他一次没来看过。 ”
她顿了一下,声音发紧。

“我为什么盯着你? 因为你是我这三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不赌不喝不嫖的男人。 你下班就回家,不抽烟不闹腾,垃圾知道分类,上厕所知道掀马桶圈。 我就想,我要是能抓住你,我跟孩子后半辈子就有个靠。 ”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比你大,离过婚,带个拖油瓶。 你家里人不可能同意。 你朋友会笑话你。 你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她把啤酒罐捏扁,铝皮发出脆响。

“但今晚我把话撂这儿,我不图你钱,不图你房,我就图你这个人踏实。 你愿意,咱就正经过。 你不愿意,我不缠你,房租你住满这月,押金退你,你搬走,我不说二话。 ”
她说完起身回了房间,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茶几上那罐没开的啤酒,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洇湿了下面垫的旧报纸。

我听见主卧里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然后是她压着嗓子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怕吵到谁。

我没回屋。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我到底在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

怕家里反对?

怕以后后悔?

可她一个女的,把话说到这份上,把伤口撕开给我看,把退路留给我选。

我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算什么男人。

凌晨三点四十,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缓。

走到她房门口,手抬起来,停了三秒。

然后敲了两下。

里头没声音。

过了会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家居服,眼睛红着,没睡。

我说:“有些话今晚必须说清楚。 ”
她看着我,没说话。

“第一,我不嫌弃你。 第二,孩子我当自己的疼。 第三,”我停了一下,“以后每个月工资我交你一半,你管账。 剩下的事,咱俩一起扛。 ”
她愣在那儿。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在她脚背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说了句:“你进来吧,外头凉。 ”
我迈进门。

床头柜上摆着她跟孩子的合照,相框裂了道缝。

旁边放着一瓶没拧盖的降压药,药片撒出来几粒。

我伸手把盖子拧上,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床上的东西往里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地方。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过去了。

楼下的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躺下的时候,枕头上全是她洗发水的味道,廉价,刺鼻,但踏实。

天快亮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

我伸手搭上去,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掐得生疼。

但谁也没松手。

后来我常想,人这一辈子,遇见谁,跟谁过,有时候不是挑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她那些吸引我的法子,笨拙,急切,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狼狈。

可那份狼狈底下,是一个女人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还在拼命往上爬的劲儿。

日子是自己的,嘴是别人的。

能把日子过好的人,从不在意别人那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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