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儿媳公司发了2桶油,我一下子都拿去小女儿家,回来二儿子没闹,只跟我说:妈,从明天起您搬到妹妹家住吧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把两桶油拎进小女儿家厨房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冰箱底下的灰。
两桶油是二儿媳公司发的,金龙鱼,一桶五升,两桶就是十升。我一手一桶,从二儿子家楼下坐的12路公交,倒了三趟,四十公里,到小女儿家的时候手指头勒出四道白印子。
我跟自己说,小女儿刚离婚半年,一个人带着孩子,煤气灶上那锅汤清得能照见锅底。二儿子家不缺油。二儿媳在国企,逢年过节发东西,米面油堆在阳台角落里,有的都过了保质期。
这话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嚼到小女儿开门的时候,我说,妈给你拿油来了。
小女儿接过油,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但我没吭声。
晚上七点二十到的二儿子家。门开着,二儿子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没动。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那两桶油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地砖上压出四个浅浅的灰印子。
他开口了,就一句话。
“妈,从明天起您搬到妹妹家住吧。”
声音不大,连电视都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我又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嚼了一路的话,二儿子家不缺油。但这话我说不出口了。因为那两桶油不是我的,是二儿媳的。她公司发的,她没舍得吃,说留着过年炸丸子。
我拿走了,一声没吭。
二儿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拉开橱柜下面的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油,一瓶没开封。他指了指,又关上柜门,从头到尾没看我。
“我不差那两桶油。”他说,“妈,您明白我意思。”
那天晚上我住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窗帘缝透进来的车灯,一道一道扫过去,又没了。扫到第四道的时候,我想起来,二儿媳今天加班,九点半才回来。
她进家门的声音很轻,高跟鞋脱在门口,赤着脚走进厨房,打开橱柜门。
我听见她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比二儿子那句话还让我难受。她把橱柜门轻轻合上,那声音像是怕吵醒谁,但我知道她是怕我知道。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床腿压的那块地板响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二儿媳已经在厨房煮小米粥了。她看见我,笑着说,妈,油吃完了我再买。就这一句,再没别的。粥煮好了,她给我盛了一碗,自己那碗没喝两口就放下了,拎着包出门上班。
那碗小米粥后来在桌上放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我端起来想热热,犹豫了一下,倒进了水池。
二儿子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水池里的米粒,没说话,拿起公文包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女儿家客厅里,她新换的沙发套是淡蓝色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儿。外孙女放学回来,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小女儿在厨房炒菜,用的是我拿来的那桶油。
她一边炒一边说,妈,哥真让你搬过来?
我说嗯。
她翻了一下锅铲,油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擦。
“那你搬过来吧。”她说,“正好帮我接接孩子。”
我说,你哥没说让我长住。
小女儿把火关小,回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炒菜。
那天晚上我回去收拾东西,二儿媳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路过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妈,那两桶油其实是我打算给我妈的。
我站住了。
“我妈那边油也吃完了,”她把一件衬衫抖开,夹子夹住袖子,“但我没来得及送。”
她没再说别的,把衬衫挂上去,转身回了屋。阳台上剩我一个人,风吹着那件白衬衫,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听人说过,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在儿女家轮着住。轮着住的意思是,哪一家都不是自己的家。我在二儿子家住了三年零四个月,从老伴走的那年秋天开始。这三年多,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煮粥、拖地、把中午的菜洗好切好。我没跟他们要过一分钱,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九百块,够我自己吃药和零花。
我以为这样就不算白住。
但那两桶油一拎走,好像这三年多都被我拎走了。
第二天我去小女儿家,没带行李。我跟自己说,先去看看外孙女,住两天就回来。小女儿给我收拾了那间朝南的小屋,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刚浇过水。
住了三天,二儿子一个电话没打。
第四天早上,二儿媳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橱柜里那两排油还在,旁边多了一桶新的,花生油,五升的。她没配文字,就一张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那桶花生油是新的,标签都没撕。她买回来放在那里,像在说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外孙女跑过来拉我的手,姥姥,送我上学。我拿起她的书包,书包带子上挂着一只小兔子,毛茸茸的,一晃一晃。
送完孩子回来,小女儿在门口等我。
“妈,”她说,“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进去,站在楼道里。
“他说让你安心住,那边房间他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
我问,他还说什么了。
小女儿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门槛上的胶条。
“他说,那天他说那句话,说完就后悔了。但是他说,那两桶油是嫂子打算给她妈的,嫂子为这个哭了一晚上。”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那面墙刷的白灰有点起皮,蹭了我一袖子。我想起来了,二儿媳那天早上煮的小米粥,她自己一口没喝。她没冲我发火,没甩脸子,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那样轻飘飘一句,那油是给她妈的。
可我当时觉得,她妈不缺油。
我怎么知道她妈不缺油呢。我根本没见过她妈几面。她妈住城东,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一年到头下不了几次楼。二儿媳每个月去一趟,买好东西放下就走。她妈家橱柜里有没有油,我根本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我却替人家做了主。
第五天下午,二儿子来了。他站在小女儿家客厅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根香蕉,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个死结。
“妈,”他坐在沙发边上,没靠背,“回家吧。”
外孙女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嫂子在家把您那屋床单换了,”他说,“被罩也换了,是您喜欢的那个灰格子。”
我没吭声。
“油的事过去了,谁也别提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的塑料袋,里面的苹果有一个磕了一块,褐色的印子。
我说,你媳妇呢。
“在家做饭。”他说,“让我来接您,她说您爱吃她做的红烧茄子。”
我站起来,走到小女儿厨房里,打开橱柜。那桶油还剩大半桶,油壶上沾了点酱油印子,我拿抹布擦了擦。我把油拎出来,放在二儿子脚边上。
“还回去。”我说。
二儿子看着那桶油,嘴唇抿了一下,没动。
“妈,不用……”
“还回去。”我说,“这油本来就是你家的。”
小女儿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抱着胳膊。
“哥,油你拿回去,妈先在我这住一阵。”她说,“等她想回去了再回去。”
二儿子站起来,拎起那桶油,塑料袋往手腕上一套。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散了,他蹲下去重系。
我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了好几年了,领子磨得有点发白。
他走的时候说,妈,我那屋的钥匙您拿着,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回去。
门关上以后,外孙女抬起头问我,姥姥,你不回去了?
我说,姥姥住两天。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写作业,铅笔头断了一截,她在草稿纸上磨了磨,接着写。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小女儿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是我。妈在这边挺好的……你别多想,哥来接过了……我知道,那油的事我没怪你……嫂子你别哭……我知道你妈那边也不容易……”
我站在门口,水杯端在手里,凉白开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
她挂了电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退回自己那屋,关上门。窗帘拉上的,看不见车灯。床头柜上放着二儿媳给我买的降压药,两盒,一盒没开封,一盒吃了三粒。药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二儿子的字:一天两次,饭后吃。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外孙女画的画,一只小猫,耳朵画得一大一小。
第六天早上,二儿媳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跟二儿子说。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红烧茄子,还冒着热气。
“妈,”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趁热吃。”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夹了一筷子茄子。茄子烧得软烂,酱色油亮,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妈那边,”她开口了,“我昨天去了。买了一桶油,跟你拿走的那两桶一个牌子。”
我停下筷子。
“我妈说,这油真香。”她笑了一下,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我说,是嫂子买的。”
她把“嫂子”两个字说得格外轻。
“我跟我妈说了,”她接着说,“以后油吃完了我再买,别省着。”
我放下筷子,那个保温桶还开着盖,热气往上飘,飘到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妈身体还好吧。”我问。
“还行,就是腿疼,下楼费劲。”她说,“我给她买了个按摩器,她说好用。”
我点点头。
“那油……”我开口,又咽回去。
“油的事过去了。”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妈,您在这边住着,什么时候想回去我来接您。”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后跟贴着一块创可贴,肉色的,边角翘起来了。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保温桶,里面还剩半桶茄子。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凉的,但味道没变。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二儿子家。用钥匙开的门。屋里没人,二儿子上班,二儿媳也上班。我那屋门开着,床单果然换了,灰格子的,枕头拍得松松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新的降压药,旁边还有一盒膏药,治关节疼的。
厨房橱柜里,那两排油旁边,又多了一桶。是二儿媳昨天从她妈那回来买的,还是那个牌子。
我站在橱柜前,手扶着柜门。
三年前老伴走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厨房里。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说有点累,想歇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水太烫,放一会儿。那杯水放到凉透,他也没喝。
我那时候就想,人这一辈子攒下的东西,最后都留给谁了呢。
那天晚上我住在二儿子家。二儿媳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您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她没再提油的事,我也没提。她进厨房做饭,我站在旁边择豆角。豆角是她早上买的,放在冰箱里,塑料袋上贴着价签,三块九一斤。
“明天我去看看你妈。”我说。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妈,您别跑了。”
“去看看,”我说,“腿不好的人,得多走动走动。”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掉两头的筋。掐到第五根的时候,她说,那我明天早点下班,咱们一块去。
我说,好。
那天晚上二儿子回来得晚,九点四十才进门。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
“妈。”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那天那句话,”他说,“我说错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鬓角有白头发了,什么时候长的,我都没注意。
“不说这个了。”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不到两秒钟。
就那一下,我想起来他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抱着他,他烧到三十九度二,浑身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那时候他四岁,住在老房子,窗户外面是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
现在他四十八了。
二儿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叠得方方正正的。
“妈,这件衣服您穿应该合适,我买大了。”
她把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回了卧室。衬衫是浅蓝色的,领子挺括,扣子是贝壳扣,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光。
我拿起来比了比,袖子长了一截,但肩膀正好。
第二天下午,我跟二儿媳去了城东。她妈住在六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她妈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这是亲家母。”二儿媳说。
她妈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我赶紧上去按住她。
“别起来了。”我说,“我就来看看你。”
她妈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牙掉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
“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
我手里提着一桶油,跟二儿媳公司发的一个牌子。
她妈看着那桶油,又看看二儿媳,嘴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她妈说,这楼太高了,下不去,每天就坐这看看人。楼下有个卖豆腐的,吆喝声能传上来,五块钱一块,她隔三差五买一块,拌小葱吃。
她说着,眼睛眯起来,看着楼底下那条窄巷子。
“你养了个好闺女。”我说。
她妈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
“你也是。”她说,“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们两个老太太坐在阳台上,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腿上暖烘烘的。二儿媳在屋里收拾厨房,锅碗碰得轻轻响。
那天回去的路上,二儿媳跟我说,她妈年轻的时候也偏心,偏心她弟弟。她弟弟后来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
“我妈从来不说什么,”二儿媳看着车窗外,“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我没接话。公交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白菜,用棉被盖着,卖菜的老头靠在车把上打瞌睡。
“我以前也怨过她,”二儿媳说,“后来不怨了。她那个年代,能怎么办呢。”
绿灯亮了,车往前开。我攥着扶手,指头关节有点发白。
回到家,二儿子已经回来了,在厨房炒菜。他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边角磨破了,他用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翻锅里的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三个菜一个汤。二儿子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茄子,我吃了。二儿媳给我盛了碗汤,我也喝了。
吃到一半,二儿子忽然说,妈,那屋的床垫有点塌了,我周末去买个新的。
我说,不用,还能睡。
他说,买一个吧,睡着舒服。
我没再吭声,低头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很散,一小朵一小朵浮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有点塌的床垫上,床腿压着地板,还是那四个印子。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车灯又从缝里扫过来,一道,又一道。
扫到第三道的时候,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粥,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二儿媳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旁边摆着咸菜和煮鸡蛋。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妈,粥真好喝。
我说,好喝就多喝点。
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二儿子吃了两个鸡蛋,把蛋黄抠出来放在我碗里,说,您爱吃蛋黄。
那天上午,我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袖子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撑着。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楼下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两人沿着花坛慢慢走。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挤在一起。
我想起来,老伴走的那天,医院走廊里也摆着一盆花。什么花我忘了,就记得叶子很绿,绿得发亮。他咽气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看了一眼表,说,三点三十三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我看了好几遍表。
现在三年多过去了。
阳台上那件衬衫已经干了,我把它收下来,叠好,放在二儿媳的枕头边上。她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抖了抖,挂进了衣柜。
她没说谢谢,我也没说不用谢。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那两桶油。想起我从二儿子家拎走的时候,橱柜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那道缝像一张嘴,张着,什么都没说。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把油拎走,到底是错在哪了。是错在没跟二儿媳说一声,还是错在替她妈做了主,还是错在,我心底里觉得,小女儿比二儿媳她妈更需要那两桶油。
二儿媳那天哭了一晚上,是二儿子后来告诉我的。他说她没出声,就坐在客厅里,眼泪往下掉,拿纸巾擦了,又掉。
我问,她说什么了没有。
二儿子说,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那油是我给我妈留的。
就这一句。
我听完也没说话。
小女儿那边,那桶油她后来还了半桶,用矿泉水瓶子装的,拧紧了盖子,放在我床头。我拎回二儿子家,倒进油壶里,炒了两个菜。
菜炒出来没什么两样。
可我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你们说,这油我当初该不该拎走。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二儿子那句让我搬走的话,到底是气话,还是心里话。要是那天我没把油拎去小女儿家,这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老人的东西,到底该归谁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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