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和婆婆睡一屋快3年最近她半夜总往客厅跑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宿谁也没问

我嫂子又抱着被子从里屋出来了。

那天是腊月十九,晚上十一点四十,我起夜上厕所,听见客厅有动静。推门一看,她正把被子往沙发上铺,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我站在过道里没吭声,她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你睡你的,我坐会儿。

沙发是零几年买的,布面的,扶手那块早就磨白了。她坐在那一头,脚蜷起来,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电视。电视没开。

我回屋躺下,翻到凌晨一点多,隔着墙能听见她一声不吭地坐着。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出来,她已经把被子叠好了,方方正正放回婆婆屋里,人站在厨房煮小米粥。粥煮好了,她自己没喝,倒进水池,又煮了一锅。

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哥在的时候,嫂子跟婆婆睡一屋,是因为我哥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我哥是跑长途的,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七八天,回来倒头就睡。嫂子说睡不着,婆婆就说那你上我这屋来。那是2021年秋天的事,收完玉米没几天。

一开始就是偶尔过去睡。后来我哥出车回来,她也过去。再后来我哥不在了。

我哥是前年三月份走的,高速上,拉的一车建材。人拉回来那天,嫂子没哭,站在院子里给来帮忙的人倒水,一杯一杯倒。婆婆哭得站不住,两个人架着。嫂子过去扶她,婆婆一把甩开,说了句,你倒水倒是倒得挺稳当。

那句话我听见了。当时院里站了二十多号人,谁也没接话。

从那以后,嫂子还是跟婆婆睡一屋。里屋就一张一米五的床,两个女人睡了快三年。村里人背后说闲话,说这算怎么回事,儿子没了,儿媳妇还跟婆婆挤一屋。也有人说,人家那是孝顺,怕老太太一个人夜里出事。

我嫂子听见了也不解释。婆婆耳朵背,听不清,也就不问。

去年冬天开始,嫂子半夜往客厅跑。一开始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天天。我问过她一回,她说屋里闷。我说那屋窗户不是能开吗。她说,开了也闷。

婆婆那屋我去过。床头柜上摆着我哥的照片,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床腿上压出四个印子,地板革都凹下去了。窗帘是深蓝色的,白天拉上也透不进多少光。屋里有一股药味,膏药味,还有老人身上那种味。不是说难闻,就是闷。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嫂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东西。我走近了看,是我哥的驾驶证。封皮都磨毛了,里面的照片还在。她看见我,就把驾驶证塞进睡衣兜里,说,你去睡吧。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回屋睡。她也没说。

我姑家表姐也遇过类似的事。表姐夫走得早,四十二岁,心梗。表姐跟公公婆婆住了两年多,后来搬出来了。我问她为啥搬,她说,不是人家对我不好,是我夜里睡不着,一听见老太太咳嗽我就心慌。我说那你搬出来就好了?她说,也没好,就是换个地方睡不着。

表姐搬出来以后,租了个一居室,在城西,离她上班的超市四十公里。每天来回跑,跑了三年。后来她婆婆没了,她又搬回去了。她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问她夜里还睡不着吗。她说,现在能睡着了,也不知道为啥。

我还有个同事,姓付,他媳妇也是跟婆婆睡。付哥说,他媳妇跟他妈睡一屋,是因为他妈有糖尿病,夜里要起来上厕所,怕摔。睡了两年多,后来他妈住院了,他媳妇回家睡,反倒睡不着了。付哥说,那阵子他媳妇天天凌晨三点多醒,醒了就坐客厅,坐到天亮。付哥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付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是在单位食堂。他扒拉着盘子里的菜,说,女人跟女人之间的事,说不清。我说那你媳妇现在好了吗。他说,好了,她妈又病了,她又去陪她妈睡了。

我嫂子娘家在隔壁县,坐大巴一个半钟头。她娘家妈身体也不好,去年住了两回院。嫂子回去待了四天,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给我打电话,问我婆婆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面条。她说,那我明天回去。

我说你多待两天呗,你妈这刚出院。她说,不了,老太太一个人不行。

她说的老太太,是我婆婆。

我婆婆今年八十三了,耳背,腿脚还利索。每天上午十点多,自己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两圈。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坐坐两个钟头,也不说话。嫂子给她端水,她就喝,不端,她也不喊。

有一回我去,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嫂子蹲在地上给她剪脚指甲。婆婆脚指甲厚,剪子剪不动,嫂子就用热水先泡,泡软了再剪。剪完了还拿锉刀磨,磨得圆圆的。婆婆低头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嫂子说,行了,穿上袜子吧。

那天晚上,嫂子又去客厅了。

我跟出去,坐在她旁边。沙发短,两个人坐有点挤。她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出地方。

我说,嫂子,你到底咋了。

她说,没咋。

我说,你这样都快三个月了。

她说,你哥在的时候,我跟他睡一屋,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就上老太太那屋。老太太不打呼噜,她睡觉轻,我一翻身她就醒。醒了就问我,喝水不。我说不喝。她就说,那睡吧。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

她说,现在老太太夜里不问我了。她睡着了就不醒,一觉到天亮。我躺边上,听见她喘气,匀匀的,我就想,她咋能睡得这么踏实呢。

我说,那你不是该高兴吗。

她说,我是高兴。我就是睡不着。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不少。她说我哥出事以后,她没掉过几回眼泪。头七那天掉了一回,烧纸的时候风大,灰刮了她一脸,她揉眼睛,揉着揉着就哭了。后来就没哭过。她说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夜里躺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都看熟了。

她说有一回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坐在床上,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她问咋了。婆婆说,梦见你哥了,他说他冷。嫂子说,那是梦。婆婆说,我知道是梦。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嫂子躺回去,婆婆也躺回去,两个人背对背,一直到天亮。

我嫂子那晚说完这些,就把被子一裹,说,你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我回屋了。躺床上我想,她为啥不干脆搬出来呢。家里不是没地方,东屋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我跟我媳妇说过这事,我媳妇说,你少管。我说我不是管,我就是不明白。我媳妇说,你有啥不明白的,她走了,老太太谁管。

我说,那她也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

我媳妇说,那你说咋办。

我没话说了。

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人临死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也有人说,人走了以后,家里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尤其是夜里。这些说法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是看个热闹。有一篇文章说,丧偶的人头一年最容易出问题,睡不好,吃不下,免疫力下降。文章里说这叫居丧反应,不是病,但比病还磨人。我看完了也没跟嫂子说。她自己可能也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有一回我半夜三点多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没开,嫂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脸。我走近了,她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我瞟了一眼,屏幕上是相册,我哥的照片。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倒完水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样煮粥,照样倒掉,照样再煮一锅。

婆婆起来得晚,七点多才出屋。嫂子把粥端过去,婆婆喝两口,说,稀了。嫂子说,那明天少放水。婆婆说,不用,稀的也行。嫂子说,那你就多喝两口。

两个人说话,就这么几句。说完就各干各的。婆婆晒太阳,嫂子洗衣服。中午做饭,晚上做饭。吃完饭,婆婆看电视,嫂子收拾。收拾完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关灯,睡觉。

然后半夜,嫂子起来,去客厅。

前天,我去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一双皮鞋。我哥的,黑色的,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问嫂子,这鞋你还留着。她说,老太太擦的。我说,她擦它干啥。嫂子说,不知道,隔几天就擦一回。擦完了放门口,也不穿。

我低头看那双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鞋尖对着门外。

昨天晚上,嫂子又坐客厅。我在屋里躺着,听见她起来,听见沙发吱呀一声,听见电视没开,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就没声了。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她坐在那儿,被子裹着,只露出一个头顶。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脚上。她没穿袜子,脚趾头蜷着,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

那是我哥出事前她涂的。两年多了,没掉,也没重涂。

我在过道站了一会儿。她没回头,也没说话。电视黑着屏,沙发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外面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我回屋了。

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嫂子在厨房煮粥。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块抹布,擦那双皮鞋。擦完了,放回门口,鞋尖还是对着门外。

我骑车出来的路上想,嫂子今天晚上还会不会去客厅。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那双鞋到底是谁在等谁,我也说不清。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