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港的吊车把最后一口木箱放上货轮甲板的时候,箱壁上刷的阿拉伯文和英文还在往下淌。两行字:废金属,普通机械零件。
箱子里面是被拆到零件状态的米格-23。机身、机翼、发动机、航电组件,一件一件用草绳和旧布裹好,固定住。
零件侧面用白漆写了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另用复写纸抄一份在纸头上。复写纸垫在上面,笔尖压下去,蓝印透到第二张。回国以后要能原样装回去,一件都不能少。
押运的人钻进木箱之间的夹层,跟着船走。箱子里没有通风,没有空调。白天铁皮被晒透,里面像蒸笼。晚上凉下来,又冷得缩成一团。四天四夜,饼干就着凉水。
货轮在苏伊士外的锚地停过一天。上船查单证的人翻了两遍。木箱上那两行字挡住了这次检查。
等苏联那边回过味来,船已经过了红海,横穿印度洋,出了监视圈。货轮没有靠中国的沿海港口。货卸下来,换运输机,直飞内陆。
运输机落地六小时内,木箱连夜装车,趁着夜色全部运进一座机场的封闭机库。机库大门关上,缝用电焊封死。
这件事的起点,在一年前的北京。
1978年初,沈阳飞机厂副厂长唐乾三接到通知去开会。通知上没写去哪儿,也没写干什么。只交代了一条外事纪律。一些成员是在临上飞机的时候,才知道这次出访的目的地是埃及。
同行的有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总设计师顾诵芬,还有来自112厂、410厂、601所、606所等单位的专家,一共十二个人。
护照上写的是游客。行李里塞着草帽、胶卷,一本翻旧的旅游指南。那年出国人员有置装补助,没人买西装,都买了最普通的短袖衬衫和塑料凉鞋。草帽一人一顶,胶卷大部分是空的。
到埃及的时候是傍晚。热风从舱门缝里挤进来。大使馆把他们安置进一栋普通公寓楼。楼不高,临街。从外面看,和周围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上午,任务交代清楚了。去贝尼苏韦夫空军基地,验收米格-23,测绘,收资料。全程保密,全程低调。
接下来的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1969年3月,乌苏里江心,冰还没化透。珍宝岛的枪声响过之后,中苏之间还剩的那点东西,也断了。
北边,苏联的装甲部队重新铺满边境。天上也一样。苏联空军在蒙古境内的前沿基地,1975年已经开始换装米格-23M。这些飞机从蒙古的前沿机场起飞,半小时能到华北上空。歼-6仿的是米格-19,米格-19是苏联五十年代的东西。拿五十年代的飞机去拦七十年代的米格-23,中间隔着两代。
南边,越南赶走美国人以后很快倒向苏联。金兰湾的码头上,苏联运输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米格-23跟着进驻。华南的上空也悬了一把。
南北两头同时绷着。要松这个结,只有一条路:拿到新一代战机的技术。
可往哪儿找?中美之间还没建交。中苏已经翻了脸。路像是封死的。
但中东那边有人替中国推开了一条缝。
1972年,埃及总统萨达特下令驱逐苏联军事顾问。1976年,埃及正式废除《埃苏友好合作条约》。苏联的反应当天就来了。零件、维修、技术保障,一刀全断。
埃及空军清一色苏制装备。断了苏联那只手,米格-21飞不起来,米格-23也飞不起来。一批飞机停在机场边上,蒙着沙。美国《纽约时报》1979年6月的报道写得清楚:埃及所有的米格-23都因为缺少零件而停飞,两个中队已经解散。
中国手里是米格-17、米格-19的全套生产技术。整机能造,零件能造,还能派人过去做现场维保。这些东西在中国已经算落后。在埃及,是续命的。
谈判是悄悄进行的。最后谈成了一套交换办法。中国给出歼-6战斗机、歼教-6教练机,加上涡喷6和涡喷8发动机的备件供应和修理。埃及交出米格-23MS、米格-23BN、米格-23U教练机,还有米格-21MF和AS-5空对舰导弹,配套资料一并交。
1979年5月2日和3日,中国航空技术进出口公司和埃及空军在开罗签订了两个合同,总成交额1.67亿美元。这是中国航空工业第一次向国外卖飞机。
但十二个人的任务不是卖飞机。是把埃及交过来的米格-23拆开、量清楚、画明白。
到了贝尼苏韦夫基地,车门一拉开,一层热气从地面上浮起来,贴在人的小腿上。停机坪上一排苏制飞机。最前面那架米格-23MS,机身蒙着一层沙。机翼收着,线条又硬又直。
原定七天的活,压到四天。
上午的太阳压下来,停机坪上的空气开始变形。十二个人围着那架飞机散开。电源接上,试车开始。慢车,加速,全加力。发动机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从胸腔里往外顶。地面被吹起一片沙,打在裤腿上。全加力维持到第四十秒,顾诵芬抬手,示意收油门。
机翼液压系统来回调。十八度,四十七度,七十四度,三个角度各测一遍响应速度,记下油压。机翼动起来的时候,转轴那里有一串闷响。响声过去,机翼停住。再接一次电,再动一次。
顾诵芬拿卡尺卡住一处接缝,反复推了三次。推完,他把卡尺搁在帆布上,没说话。
到了第三天,周允翻手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手册上写的是“蓝宝石-21”。可埃及方面给的交接资料上,同一栏印的是“蓝宝石-23”。
他把两个数字并排抄在纸上。旁边画了个问号。
维基百科对米格-23MS的记载很明确:这是专门为第三世界客户设计的降级出口型,用的是RP-22SM雷达,也就是“蓝宝石-21”的改型,探测距离大约二十公里,没有下视下射能力。
而苏联自用的米格-23M装的是“蓝宝石-23”雷达,探测距离远得多,具备下视下射能力,可以引导中距弹。
打个比方。卖给你的这架飞机,壳子是新的,但里面装的眼睛是上一代的。你看不到低空飞行的目标,也够不着远处的敌人。
雷达罩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大。周允对照手册,又对照埃方资料。越看越不对。
这不是“蓝宝石-23”。这是“蓝宝石-21”的简易改型。搜索距离二三十公里。没有下视下射,也带不了中距弹。
他把手册翻到那一页,又翻回埃方资料那一页。两个数字摆在灯下。一个写着二十一,一个写着二十三。
没有人说话。
花那么大的代价,走了那么远的路,搬回来的是一架猴版。核心航电被阉了,主战武器被扣了,只剩一副能飞的壳。
苏联对外卖飞机,从来分层。自己用的是一档,卖给别人的是另一档。降级的雷达,短一截的射程,扣下来的功能,都不是疏忽。钱照收,技术照锁。
这层算计,拆开雷达罩的那一刻,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撤离的那天晚上,多余的纸一份一份投进铁皮桶。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核心的测绘数据和关键图纸,都装进了帆布包。
人撤了,飞机还在那儿。几架十几吨重的东西,塞不进外交邮袋,也塞不进谁的行李箱。
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木箱,货轮,废金属的标签。
船到了中国,拆箱。机库里的灯整夜不灭。唐乾三、顾诵芬带着人,连着干了四十一天。
没有扫描设备。千分尺、卡尺、光学经纬仪,就这几样。一个零件量三遍,取中间那个数。一条管线描一遍,翻过来再核对一遍。几十万组数据,上万件零件,最后落成几张铺满地面的图纸。
发动机拆开,两千多个零件摆在帆布上。R-29-300,最大加力推力十二点五吨。国内当时最好的涡喷-7,一台不到六吨。两台叠起来,还追不上一台。
涡轮叶片拿在手里,轻,薄。里面有看不见的冷却通道。材料是定向凝固的镍基高温合金。配方没有,工艺也没有。
可变后掠翼的利弊也看清楚了。机翼三个角度,十八度展开,升力最大。四十七度亚音速巡航。七十四度收拢,适合超音速冲刺。高速和低速这道题,苏联人用一套机构解开了。但这套机构本身是几吨重的死重,翼盒、转轴、液压传动,全压在机体上。结构越复杂,出故障的机会越多。空中一旦卡住,机翼就成了两块焊死的铁板。
消息传回国内,强-6的设计师拿着测绘数据坐了很久。强-6那条技术路线是对着米格-23走的。可变后掠翼的利弊看清楚之后,强-6停了。当时争得很厉害。回头看,这一步绕开了一条十年的弯路。
但这架被削过的飞机,后来把中国航空往前推了一步。
歼-8当时卡在一个地方:机头进气,占地方,装不下大口径雷达。超视距作战无从谈起。
米格-23的两侧进气,把机头那块地方腾了出来。
顾诵芬带队,拿着测绘数据一遍一遍做风洞。将飞机由机头进气改为两侧进气是最大的难题。团队完成了风洞试验三十九项,吹风一万一千次,结构、系统试验五十八项。一九八四年六月十二日,歼-8Ⅱ首飞。机头两侧进气,机头罩里塞进了大雷达。
更要紧的是认知。买不到、换不来、求不来的东西,只能自己做。材料、精密电子、发动机、风洞,一项一项补。中国的航空工业,从照着别人的样子画,慢慢改成自己出题目。
一九九九年,周允四十六岁。他在一批对外军贸资料里,看到了当年那种分档出口的型号清单。
同一个机型,出口型号的雷达栏,比自用型号少了一整行。一九七九年那台“蓝宝石-21”改型,就写在那份清单里。
他把抽屉最底下那块铝牌翻出来。牌上的钢印还是当年那个字体。他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北京西郊的中国航空博物馆里,停着一架米格-23MS。机身洗过,沙没了,漆也补了。它摆在歼-20和歼-16旁边,看不出当年那点威风。机头下面,参观的人走过去,抬头看一眼,就走了。
展签上没有写的是,这架飞机的发动机铭牌少了一块。一九七九年夏天,一个年轻的俄语翻译把它从发动机上撬下来,揣在衬衣口袋里,带回了国。
牌上那串钢印,属于另一台机器。那台机器后来被彻底拆开,零件进了熔炉。只有这块牌留了下来。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中国捡了一架便宜飞机。是自己有没有能力认出来,别人递过来的,是半个。认出来了,才有后面那些路。
只是有一页图纸没能回来。撤离那天晚上,它和一摞多余的纸一起投进了铁皮桶。那一页后来再也没补上。
那一代人回来了。图纸留下来了。后来的人接着往机头里塞雷达,一直塞到今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