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婚第3天,男经理挑衅我:“你妻子第一次给了我,你不知道吧?”经理妻子站在旁边无动于衷,我扭头办了调离说了一句话,她直接崩溃了
婚房里的喜字还没揭,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见客厅里传来周海涛的声音。
“你妻子第一次给了我,你不知道吧?”
那天是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正在看手机上的日历,算着还有几天婚假结束。阳台外面是个老小区,楼下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正用喇叭喊,声音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周海涛那句话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客厅门缝里挤出来的。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转过身,透过阳台的推拉门玻璃往里看。周海涛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他老婆赵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我妻子林晓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经理,你说什么?”我推开门走进去,脸上还挂着笑。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周海涛这个人平时就爱开些没边没沿的玩笑,公司里谁都知道。
周海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往上一挑。
“我说,你老婆第一次,给了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林晓手里的盘子开始抖,橙子块从盘沿滚下来一块,掉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到茶几腿旁边停住了。
赵敏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盯着周海涛看了大概有十秒钟。他今年四十七,是我们销售部的经理,我是他手底下的业务员。进公司三年,他对我一直还算照顾,去年年底还给我多报了三千块钱的招待费。
“周经理,你喝多了吧。”我说。声音还算稳,但我自己知道嗓子眼在发紧。
周海涛笑了一声,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谈客户他把价格压到对方没话说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我没喝酒。你要不信,你问你老婆。”
我转头看林晓。
林晓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橙子,手够了两下才够着,然后直起身来,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就那一下关门的声音,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赵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愧疚,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就是一种很平的、很淡的眼神,像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赵姐,他说的是真的?”我问。
赵敏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包,换上鞋,开门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门关上之后,周海涛也站了起来,拍拍屁股,整了整衬衫领子。
“小陈,别往心里去。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是觉得,男人之间,有些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他喝过的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婚房布置得红彤彤的,拉花、喜字、气球,墙上挂着我和林晓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靠在我肩膀上笑。那照片是三月份刚拍的,花了六千八,我记得很清楚。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我推开厨房门。林晓站在水池前面,水开到最大,橙子盘放在台面上,她根本没在洗东西,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晓。”我叫她。
她没回头。
“他说的,是真的?”
她还是没回头。过了很久,她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陈默,我跟他,是在认识你之前的事。”
“之前多久?”
“三年。”
三年。我认识林晓是二〇一二年秋天,朋友介绍,在市中心那家星巴克见的面。她那天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利索,说话轻声细语。我们谈了一年半,觉得合适,就见了家长,定了婚期。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她终于抬头看我,“那是我以前的事,跟咱们的婚姻没关系。”
“没关系?”我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是我领导。你以前跟他——你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待?”
林晓没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部门聚餐,周海涛带着赵敏来了,林晓也去了。那是林晓第一次见我同事。周海涛当时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看见林晓,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弟妹真漂亮”。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领导给面子。
赵敏那天坐在周海涛旁边,整场饭局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那种性格,内向,不爱凑热闹。
现在想想,她那天的沉默跟今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那个眼神,是一样的。
“你跟他,后来还有没有?”我问。
林晓猛地抬起头,“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后来还有没有。”
“没有。”她声音大了,“认识你之后就没有了。”
“那他今天为什么跑到咱们家来说这个?”
林晓没回答。她靠在灶台边,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的边角,那块布都快被她搓出毛球来了。
我退出厨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周海涛坐过的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温度。我拿起他的杯子,把剩茶倒进垃圾桶,杯子扔进了水槽。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林晓做了晚饭,小米粥,炒了个青菜,还有中午剩的排骨。粥盛了两碗,放在桌上,谁也没动筷子。最后她把两碗粥都倒回了锅里,用保鲜膜封上,放进了冰箱。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贴的喜字。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林晓翻了个身,以为她睡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很轻的抽泣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没动。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进了办公室,周海涛正坐在他的独立办公室里打电话,看见我进来,隔着玻璃朝我点了点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对着屏幕上那封没写完的客户跟进邮件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同事小刘凑过来,“陈哥,听说你昨天请周经理去家里吃饭了?怎么样,新婚生活滋润吧?”
我没理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楼下的兰州拉面,点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全剩在碗里。我掏出手机翻林晓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回了个“随便”。
我盯着那个“随便”看了很久。
下午周海涛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了,靠在椅背上,隔着烟雾看我。
“小陈,昨天的事,你别多想。”
“周经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他弹了弹烟灰,“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你要是觉得在公司待着不自在,我可以帮你问问别的部门有没有位置。”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赶我走。
“不用。”我说。
“随你。”他摁灭烟头,“对了,下个季度你们组的指标要往上调一调,你心里有个数。”
我出了他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个客户跟进邮件写完了,点了发送。然后我打开公司OA系统,找到人事部的调岗申请页面。
鼠标在那个页面上停了很久。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去年刚升的业务主管,工资从四千二涨到六千五,年底还有提成。林晓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三千八,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还完房贷还剩不到四千。婚房的首付是两家凑的,我爸妈拿了十二万,她爸妈拿了八万,剩下的是我们自己攒的。
如果调岗,工资至少要降一千五。
如果不调,我每天都要看见周海涛那张脸。
我点了提交。
调岗申请批得很快。第三天人事部就找我谈话,说客服部有个位置,工资五千二,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愿意。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我回销售部收拾东西。周海涛不在,出去见客户了。赵敏倒是来了,她在一楼行政部上班,平时很少上来。她站在销售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在收拾纸箱,脚步慢了一下。
“你要调走?”她问。
“嗯。”
“因为那天的事?”
我没回答,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放。一个笔记本,两盒名片,一个林晓给我买的保温杯,还有一张去年部门合影。合影里周海涛站在中间,我站在最边上,林晓没在里面。
赵敏站在旁边看着我收拾,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你别怪林晓。”她突然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那件事,是我让周海涛去跟你说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赵敏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姿势抱着,眼睛看着别处。
“他们俩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三年前就知道了。”她声音很平,跟那天下午在我家客厅里一样平,“我一直没说。上个月周海涛跟我提离婚,说他外头有人了,要跟那个女的过。我说行,但有个条件。”
她停了一下。
“我要让他把这件事亲口告诉你。”
我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住。
“赵姐,你——”
“陈默,我对不住你。”赵敏终于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落下来,“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但我没办法。我忍了三年,他提离婚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塌了。我就想让他也难受一回,让他把这事说出来,让他自己把那张脸撕下来。”
她说完就走了,文件抱在怀里,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地响。
我蹲在地上,纸箱里那堆东西乱七八糟的。保温杯倒了,杯盖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我抱着纸箱出了公司大门。三月的风还挺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
“林晓,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周海涛跟你的事,赵敏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她知道。”林晓的声音很轻,“去年中秋节,她来医院找过我。”
“她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离开周海涛。她说她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我离他远一点。”林晓顿了一下,“我跟她说,我早就跟周海涛没关系了。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了。”
“她信了吗?”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护士站留了一盒月饼。”
我想起去年中秋节,林晓下班带回来一盒月饼,说是同事给的。那盒月饼是杏花楼的,铁盒子,包装很精致。我们俩都不爱吃甜食,月饼放到过期,最后扔了。
“陈默,”林晓在电话那头叫我,“你还在公司吗?”
“出来了。”
“你回来吧。我煮了粥。”
我站在公司门口,抱着一个装满了杂物的纸箱,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有一辆白色的车从眼前开过去,跟周海涛那辆白色凯美瑞一模一样。
我到家的时候,林晓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旁边有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
“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调客服部了,下周一报到。”
“工资呢?”
“少一千五。”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陈默,要不我换个医院吧。”她说,“换个远点的,工资能高一点。”
“不用。”
“那房贷——”
“我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粥。我坐在她对面,端起碗,粥熬得挺稠,小米一粒一粒的,喝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林晓放下筷子,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有三万七,是我这两年攒的。”她说,“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蓝色的建行卡,边角有点磨白了。
“你攒这个干什么?”
“本来想等咱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给你换台电脑。你那台笔记本太旧了,做方案老卡。”
我把卡推回去。
“你自己收着。”
“陈默——”
“我说了,我想办法。”
那天晚上林晓很早就上床了,背对着我这边。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张银行卡,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卡面上。
我坐了很久。
接下来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
我在客服部上班,每天接电话,处理投诉,做报表。客服部在二楼东边,销售部在五楼西边,中间隔了三层楼。我很少再碰见周海涛,偶尔在食堂遇见,他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走过去,装作没看见我。
赵敏倒是来找过我一次,在一楼大厅。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周海涛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是去年你们组的提成,财务那边漏发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千四百块钱,现金。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赵敏没回答,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敲着地砖,跟上次一样。
我把钱揣进口袋,没多想。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林晓之间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她还是每天做饭,我每天上班,晚上回来一个看电视一个看手机,到了点各自洗澡睡觉。婚房里的喜字慢慢卷了边,气球瘪了,被林晓收进了柜子里。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躺着的人,我会想,我到底了不了解她。
她知道我吃面条喜欢多放醋,知道我冬天脚冷要穿两双袜子,知道我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温水。我知道她上夜班回来一定要先洗澡,知道她睡觉喜欢把被子裹得很紧,知道她削苹果皮从来不断。
但这些算不算了解一个人?
四月中旬,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男的发帖说,他老婆结婚前谈过五次恋爱,他结婚后才知道,问大家怎么办。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有骂女方的,有骂男方的,有劝离婚的,有劝想开的。
我翻了几页,关掉了。
我想起林晓说过的那句话——“那是我以前的事,跟咱们的婚姻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五月一号,劳动节放假。林晓说想去她爸妈家吃饭。我们买了点水果,坐地铁过去。她爸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爸开的门,看见我们挺高兴,招呼着倒茶。
她妈在厨房做饭,林晓进去帮忙。我坐在客厅里跟她爸看电视,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小陈啊,”她爸突然开口,“林晓这丫头脾气倔,你多担待。”
“爸,她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她爸笑了笑,“她以前在卫校那会儿,谈过一个对象,后来分了,在家哭了好几天。我跟她妈都不敢问。”
我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四五年了吧。那男的是个卖医疗器械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卖医疗器械的。周海涛以前就是卖医疗器械的,后来才转到我们公司做销售经理。
“爸,那个人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就记得姓周。”
我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在杯子里竖着,沉不下去。
吃饭的时候林晓坐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她妈做了六个菜,桌子都摆满了。她爸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小陈,你们俩好好的啊。”她爸举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林晓在桌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
六月份的时候,公司里传开了一件事。
周海涛离婚了。赵敏分了一套房子和一辆车,周海涛净身出户。听行政部的人说,赵敏请了律师,把周海涛跟那个女人的事查了个底朝天,开房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一样不少。
周海涛从经理办公室搬出来那天,我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茶杯、笔记本和几本书。他头发好像白了不少,眼袋也耷拉下来了。
他看见我,站住了。
“小陈。”
“周经理。”
“别叫经理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辞职了。”
我没说话。
“我跟赵敏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
他低头看着纸箱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那天去你家,我说那句话,是赵敏让我说的。她要我说,我没办法。”
“我知道。”
“但我说的也是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林晓第一次,确实是给了我。”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盘子从我们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我没说话。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周海涛把纸箱换了个手抱着,“赵敏为什么会知道我跟林晓的事。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什么?”
“三年前,我跟林晓已经断了之后,有一次喝多了,跟赵敏说了。我说我以前跟一个姑娘好过,那姑娘现在嫁人了,嫁的是我手底下的人。”他停了一下,“赵敏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忘了。结果她一直记着,记了三年。”
他抱着纸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默,你老婆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走了。纸箱里的东西晃了晃,一支笔从箱沿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我弯腰捡起来,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我追出去想还给他,他已经走到大门口了,把纸箱放在地上,正在打电话。
我把笔揣进口袋,没叫他。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阳台外面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林晓。”
“嗯?”
“周海涛辞职了。”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他离婚了。”我又说。
“我知道。”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赵敏上周来医院找过我。”
“她又来找你干什么?”
“她来跟我道歉。”林晓坐下来,把一件我的衬衫展开,抚平领口的褶皱,“她说她不该把火撒到我头上。她说她那天让周海涛去咱们家说那些话,其实就是想毁了我。她恨周海涛,也恨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理解她。”林晓把衬衫叠好,放在一边,“我没资格恨她。当初是我先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我看着林晓。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看得不太清楚,只看见她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那件衬衫的袖口。
“陈默,你要跟我离婚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她刚叠好的那摞衣服,整整齐齐的,我的衬衫在最上面,领子朝一个方向。
“林晓,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跟我结婚,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想找个人嫁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默,我认识你的时候,刚跟周海涛断了半年。那半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朋友介绍你,我本来不想见的,我妈非让我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
“见了你之后,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不会说好听的,但是过马路的时候会把我挡在里侧。吃饭的时候会先给我倒水。这些事周海涛从来没做过。”
“所以你是觉得我对他好?”
“不是。”她摇头,“我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踏实。我不需要人哄,我需要一个能过日子的人。你是那种能过日子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阳台外面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扫了一下又没了。
“那你现在还想跟我过吗?”
“想。”她说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除非你不想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她跟我说了跟周海涛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好的,怎么断的。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刚出卫校的小姑娘,碰上了一个能说会道的销售经理,以为遇见了爱情,后来发现对方有老婆,就断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她低着头,“陈默,我知道我自私。可我真的怕。”
后来我在网上查了一些东西。有一种说法是,人在临终的时候,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不喝,慢慢把能量收回去。这种说法没有严格的医学结论,但网上很多人都说见过。我不知道这跟人的感情有没有相似的地方。
有些事是不是也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
七月份,我收到一条短信。赵敏发来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我的号码。
短信很短:“陈默,对不起。林晓的事,是我做得太过了。祝你们好。”
我把短信删了。
八月份,林晓换了个医院。城北的社区医院,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工资比原来多八百。她每天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到家。我早上给她热好粥放在保温桶里,她带着在路上喝。
九月份,我在客服部升了主管,工资涨到六千。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给林晓买了一双鞋。她那双护士鞋穿了一年多,鞋底都磨平了。
她拿到鞋的时候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穿三十七码”。
我说“你鞋柜里那双旧的我量过”。
她低下头试鞋,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指甲上涂了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
十月份,我们搬家了。从那个婚房搬到了城北,租了个一居室,离她新医院近。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在床头柜最里面翻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银行卡,蓝色的建行卡。里面还是三万七,她没动过。
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日期是三月十八号,就是周海涛来我们家第二天的日子。
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陈默,不管你信不信,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钱包里。
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按喇叭。林晓在门口喊我,“陈默,走了。”
我把银行卡放回床头柜,没带走。那间婚房是租的,房东会来收房。这张卡留在这里,连同那些说不清的事,一起留在那间贴过喜字、滚过橙子、放过两碗凉粥的屋子里。
我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床腿在地板上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跟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的光一模一样。
楼下那辆收破烂的车早就走了,连喇叭声都没留下。
林晓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是昨晚收拾出来的。她看见我下来,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我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往巷子口走。巷子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周海涛要是不来我家说那句话,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我也说不清赵敏让周海涛来,到底是对还是错。她恨了三年,忍了三年,最后用那种方式把三个人的日子都搅了一遍,然后自己离了婚,分了房子,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林晓到底爱没爱过周海涛,她说是年轻不懂事,我信了。可她当初瞒着我,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她睡在旁边,我会突然想,她说的那些话,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但天亮之后,她给我盛粥,我给她倒水,日子还是照常过。
周海涛离开公司之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赵敏那条短信我删了之后,她也没再联系过。我偶尔会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茶几上那杯凉茶,地板上滚动的橙子,赵敏低头看膝盖的样子。
那间婚房的钥匙我交还给房东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收房的时候在屋里转了一圈,说“你们这婚房布置得还挺用心”。
我没接话。
她走到床头柜那里拉开抽屉,看见了那张银行卡。
“这是你们的吧?”
“不要了。”
她把卡放在桌上,没再问。
我跟林晓搬进城北那个一居室之后,日子过得比以前紧。她工资多了八百,我涨了五百,但房租也贵了六百。每个月算下来,剩下的钱跟以前差不多。
可我觉得踏实。
我也不知道这种踏实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因为每天晚上她回来,我能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也可能是因为早上出门之前,她会把我的保温杯灌满温水。
这些事周海涛不会知道,赵敏也不会知道。
那张纸条我到现在还放在钱包里。三万多块钱的卡我留在了那间屋子里,但那张纸条我拿走了。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蓝色圆珠笔,有几个字还被水洇花了。
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那句话我信不信,我自己也说不清。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最后也没弄明白,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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