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着求舅舅借 110000 手术费被拒,16 年后,我一年赚了 1100 万买了大平层,舅舅却打来电话:你刚买的大平层先过给我闺女当婚房
01.
我刚把新房的钥匙放进抽屉,舅舅就打来了电话。
他说:你刚买的大平层,先过给晓兰当婚房。
我坐在还没拆封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物业登记单。
房子一百八十六平方米,南北通透,带一个不算大的露台。
总价四百八十六万,贷款已经还清。
买它的钱,不是公司分红,不是家里资助,是我一年赚的。
一千一百万。
舅舅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你听见没有,岚岚。
听见了。
晓兰下个月结婚,男方家里看中的就是这个地段。你先过户,等她以后有钱了再慢慢还你。
她以后什么时候有钱?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都是一家人,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看着墙上那块还没有拆包装的电子钟。
物业送的,白色塑料边,价格不超过一百块。
舅舅,十六年前,我跪在你家客厅,也说过一家人。
他没接话。
那天我穿着一双沾了泥的帆布鞋,膝盖跪在他家那块红色地毯上。
地毯边缘起了毛,我盯着那根毛看了很久。
我妈在医院等手术。
医生说,凑不齐十一万,手术就往后排。
我去找舅舅借钱。
他当时刚换了车,车钥匙放在茶几上,银色的,旁边还有一只没吃完的橘子。
我说:舅舅,你借我十一万,手术完我就去上班,慢慢还。
他说: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也没钱。
我说:你车不是刚换的吗?
舅妈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按了按,说:车是贷款买的。
我跪着求了很久。
我说我给你写借条。
我说我把身份证押在这里。
我说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还。
舅舅最后把脸转到电视上。
林岚,你别逼我。亲戚之间最怕借钱,借了也是一辈子说不清。
我那时二十四岁,身上只有三百七十块钱。
后来我妈没等到手术。
电话那头,舅舅又说:你这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晓兰是你亲表妹。她婆家现在要求高,没房子不肯松口。
那是她的婚事。
你也是女人,怎么一点都不体谅女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这里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帘还没装。
下午四点,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地板上落着几块亮斑。
装修工人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一只灰色手套。
我没捡。
晓兰知道这件事吗?
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好意思开口。
她怎么说的?
女孩子脸皮薄,你别问那么细。
舅舅,你让她亲自跟我说。
你这人怎么回事,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声音高起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那一刻,我听见了十六年前电视里播放的广告声。
其实不是同一个声音,房间也不是同一个房间。
可那些话重新挤过来,还是一样的顺序。
不是我不帮你。
是我也没钱。
你别逼我。
一家人。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
房子不能过户。
你赚那么多钱,留一套房子怎么了。
我赚多少钱,和晓兰结婚没有关系。
你是不是记仇记到现在。
我没回答。
他又说: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看着晓兰没房子。
这句话说完,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
我把钥匙放回抽屉,顺手拿起那张物业登记单,折了两下。
纸边割到手指,有一点细细的红。
舅舅,房子我不会给。
一个人跪下,是为了求一笔钱;另一个人站着,是为了记住自己当时为什么没给。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开完会,手机上多了七个未接电话。
三个舅舅打的,两个舅妈打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
中午,周晓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表姐,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回她:晚上七点,万和家政门店旁边的茶馆。
她过了几分钟问:能不能换个地方,那里太吵。
我不想去太安静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
我提前到了,坐在靠门的位置。
茶馆老板把瓜子盘放到桌上,里面有几颗开过口又合回去的瓜子。
我挑了半天,没吃。
七点十二分,周晓兰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人比我记忆里瘦些,眼睛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坐下来,先把包放在脚边。
表姐。
你点茶了吗?
还没有。
那点吧。
她叫来服务员,要了一壶普洱,又要了一碟花生。
说完觉得多了,补了一句:花生不要了。
服务员走后,她把手放在桌边,一直搓指甲。
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说房子的事,我不知道他会直接跟你说。
你知道他想要房子。
她抬起头。
我知道他想让我结婚。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在他那里是一回事。
茶端上来,她先给我倒了一杯,倒到一半停住,换了自己的杯子。
这动作很小,我还是看见了。
她说:我男朋友家里确实提过房子的事。他们说,结婚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最好买在这边。
他们让你买,还是让你拿我的房子?
我爸说他会想办法。
他想的办法是让我过户。
周晓兰低下头,用拇指刮杯沿。
表姐,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看着她。
你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提前说给我听的。
什么意思?
你说不愿意就算了。那你爸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知道。
什么时候?
我回去以后。
回去告诉他。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爸身体不好。
他能打七个电话。
不是大病。
那是什么病?
他最近总说胸口不舒服。
我端起茶杯,没喝。
十六年前,他也说自己身体不好。
那年他刚做完体检,拿着报告在餐桌上念叨,说血脂高,不能再熬夜。
为了换车,他熬了三个月夜,车提回来以后,车里的塑料膜都没舍得撕。
表姐,我不是来逼你的。
你带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脚边的布包。
没什么。
那就别放脚下,像准备随时走。
她手指僵了一下,把布包拎到膝盖上。
是我妈让我带来的。
带给我什么?
她没回答,拉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发黄,封口处用透明胶粘过。
她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我妈说,如果你问,就给你。
我没有伸手。
我问什么?
问当年的钱。
茶馆里有人在隔壁桌笑,笑声很快散掉。
老板拿着抹布擦一张空桌,来回擦同一个位置。
我看着那个信封。
当年不是没钱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拿它来干什么?
我妈说,舅舅不让我看。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伸手拿起信封,封面上没有名字。
里面是一张银行存款单复印件,还有一张医院缴费清单。
缴费日期,是十六年前。
金额,十一万。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我的手指停在那片黑色上。
周晓兰说:表姐,你别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妈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爸让我来问你房子的事。
这两件事也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她把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咽得很慢。
我妈说,什么都不说,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她说。
我把那张缴费清单折好,放回信封。
你要结婚,男方知道房子是我的?
知道。
他知道你爸准备让我送给你?
他说,只要房子写我的名字,婚礼就能办。
那你呢?
周晓兰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却没有掉泪。
我想结婚。
所以你想要房子。
我想结婚,不等于我想拿你的房子。
她声音不大。
可我爸说,你不缺这一套。
我笑了一下。
她立刻低头。
对不起。
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也不是全没想过。她揉了揉布包的提手,如果你真的给了,我可能会收。表姐,我没有你那么有本事。我想过得轻松一点。
这句话说完,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走。
你不留着?
我留着也没用。
我收下了。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问:你那套房子,真的很大吗?
还行。
有几个卫生间?
两个。
她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一笔不该算的账。
我小时候去过你家,那时候你睡在厨房旁边的小隔间。床一翻身就会碰到墙。
你记得。
我记得你总把书立在床头,挡着别人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说:表姐,我爸有时候也不是故意的。
我问: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
还是舅舅。
我看着屏幕,按了静音。
最难还的不是钱,是别人拿你曾经的狼狈,来计算你现在该让出多少体面。
03.
那张缴费清单被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压在一叠合同下面。
我没有马上去查。
查什么呢,查当年的医院,查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账户,查舅舅十六年前有没有说谎。
人过了三十岁,很多事情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答案以后,还要决定要不要让它从嘴里出来。
下午,公司的财务总监进来汇报年终数据。
林总,今年利润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四十七。
嗯。
董事会想让你明年把业务再铺开。
再说。
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出去。
你舅舅又来公司找过你。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前台说的。他没进来,在大厅坐了一个多小时,问你什么时候下班。
你让他进来了吗?
没有。你之前交代过,私人来访不安排。
她犹豫了一下。
他走之前,把一袋橘子放前台了。
我看见桌角那袋橘子。
塑料袋很薄,橘子一个挨一个,有两个已经被压出了软斑。
我没动。
下班后,舅舅又打来电话。
你让公司的人拦我。
公司不是家里。
我就是想见你一面。
电话里可以说。
你为什么总躲着。
我没躲。
那你把房产证拿出来,我们当面谈。
房产证在银行。
你买房还贷款?
已经还了。
那更简单,过户就行。
他说得很自然。
像十六年前那句我也没钱。
我靠在椅背上,听他在电话里翻纸的声音。
那边还有舅妈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句你别把话说死。
舅舅把声音压低。
岚岚,你妈就你一个孩子。晓兰是你亲表妹,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现在有这个能力,帮她一次怎么了。
你说她没有房子不能结婚。
男方家里就是这个条件。
那就不结。
你说得轻巧。
我没让她结。
她三十六了。
我三十九。
电话里静了。
我听见他咳嗽,咳了两声,随后说: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外面闯出来了,她没有。
所以她可以住我的房子?
是借,不是白拿。
你说得好听,写她名字就是借?
我把手边的笔转了一圈。
写我的名字,让她住。
那男方不同意。
那就让男方别同意。
你是不是巴不得她嫁不出去。
我巴不得她别因为一套房子嫁出去。
他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骂我,结果他突然问: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你妈。
我的手停了。
她已经去世十六年了。
我知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
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财务总监临走前忘了关灯,灯光白得很,照在那袋橘子上。
晚上九点多,周晓兰又给我发消息。
我爸说你同意把房子给我住了。
我回:我没有。
她很快打来电话。
表姐,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不。
我说了。
他说你只是嘴硬。
那是他的问题。
他已经跟男方家里说了,房子下个月就能过户。
那你去解释。
我解释了,他们不听。
你可以不结。
她吸了口气。
你总说不结。那我怎么办,回家住吗。
可以。
我爸会说我没用。
你怕他说什么,就把房子给他吗。
她沉默。
我听见她那边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像有人在做饭。
表姐,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你就是觉得。
我只是觉得你在拿自己的日子,换别人一句满意。
那你呢,你当年不是也求过我爸吗。
这句话出来后,她立刻安静。
我看着窗外对面大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是。
她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你恨他吗?
我不知道。
我妈说,他当年不是不想借。
他亲口说没钱。
他说他怕你还不上。
我有借条。
他说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所以更该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水声。
她问:你妈妈的手术后来怎么样。
没做。
对不起。
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只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听着她吞回去的半句话,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想让我明天去你家看房子。
你来吗?
我不知道。
想来就来。
你会让我进去吗?
房子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短。
你现在说话,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说话有人听吗。
她又不说话了。
那晚十点十七分,舅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的新房客厅,窗帘还没装,地上放着装修剩下的木板。
照片显然是从物业那里拍来的。
下面只有一句话:
别把一家人逼到没路走。
我把照片删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是周晓兰。
她说:表姐,我明天不去了。
我回:好。
她说:我爸会去。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有人把你的退让叫懂事,把你的拒绝叫绝情,等你终于不肯退了,他才说你变了。
04.
第二天下午,舅舅真的来了。
物业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露台上量窗帘尺寸。
林女士,您舅舅在楼下,说是来看房。
我没有约他。
他说您知道。
让他走。
物业停了停。
他说手里有您母亲的东西。
我拿着卷尺站在露台门口。
让他上来。
电梯到了二十六楼,门一开,舅舅先走出来。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
袋角磨白了,像放了很多年。
他站在门口,没换鞋。
你这房子不错。
鞋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动。
我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鞋套,递给他。
穿这个。
他接过去,套了两次没套好,鞋套被撑破。
他把破的那只揉成一团,塞进夹克口袋。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走得很慢,先看客厅,又看厨房,再看两间卧室。
晓兰来住主卧,男方家里肯定满意。
你来不是看房子,是来替她分房间。
我说了,先过户,房子还是你的。
过户以后,怎么还是我的。
以后她有能力,再转回来。
她没有能力的时候,为什么要住这种房子。
他脸色沉下来。
你非得一句一句顶我。
你也可以不一句一句安排。
舅舅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这是过户资料,我都问过了。
你问得很详细。
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她活着的时候,你也没替她借钱。
他手指压在文件袋上。
当年的事,你还要说多少年。
你先别急着翻篇。
人都死了。
所以你觉得我不能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餐桌旁,身体微微向前,像以前每次说服我时那样,把声音放低。
岚岚,当时我不是不想帮你。
你说过,你没钱。
我手里确实没有现钱。
你车钥匙就在桌上。
车是贷款。
你后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走过去拧紧,又回来。
舅舅说:你那时候太急了,听不进去话。
你没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至少该说。
说什么,说我能拿出十一万,但那笔钱是给晓兰留的。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
给谁留的。
晓兰。
她那时候十六岁。
她要读书,后来还要结婚。
所以我妈的手术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
你当时可以借给我。
借出去,晓兰怎么办。
我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好意思来要我的房子。
他避开我的目光。
你现在有能力。
晓兰现在也不是没能力。
她男朋友家里要房。
那是他们的条件。
你不帮她,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的人生不是我买单。
舅舅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动作不大,很快又放下。
我看见了,没问。
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回执,边缘已经卷起。
你妈手术那天,我去了医院。
我没接。
医生说还差十一万,我把钱交了。
我站着没动。
后来为什么没做手术。
她不肯签字。
她为什么不肯。
舅舅把那张回执放在桌上。
她说,不能用你的婚嫁钱。
我盯着那几个字。
婚嫁钱。
什么钱。
你外婆留下来的钱。
我听见自己问:我外婆什么时候给我留过钱。
他没有马上回答。
那笔钱一直在我这里。
为什么。
你妈说,等你结婚再给你。
她要做手术。
她说不做了。
她为什么不做。
舅舅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瓶盖没拧紧,水从他手指缝里漏下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完把湿的袖口往身后藏。
她说你以后要过日子。
我笑了一下。
她死了,给我留了什么日子。
舅舅不说话。
我拿起那张回执,下面压着一张医院陪护登记。
日期也是那天。
陪护人签名:周建国。
还有一张药房缴费单,十六年前,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金额三百七十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那天我身上的钱,正好三百七十元。
这是什么意思。
舅舅说:你妈把钱退回来了。
退给谁。
退给医院。
你带着十一万去了医院,最后又带回来。
她不肯签字。
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你那时在走廊上哭,谁也不听。
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
他低下头,把文件一张一张收回袋子里。
你那时候恨我,至少还能往前走。要是知道钱在我这里,你会一辈子盯着我。
你现在不是来让我盯着你吗。
我不是来解释的。
你是来要房子的。
他抬起眼。
晓兰要结婚。
这和你当年拿着十一万去医院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把钱给你。
现在给?
晚了十六年。
对。
我把回执推回去。
钱呢。
舅舅没有回答。
他从文件袋最里面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已经褪成暗红色,封口处打了一个结。
里面是一摞存折,还有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没有打开。
门铃忽然响了。
周晓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白色保温盒。
她看见舅舅,脸色变了。
爸,你怎么来了。
你来干什么。
她没回答,把保温盒放到门边。
妈让我把汤送来。
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
她脱鞋,看到舅舅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桌上的红色塑料袋。
你把那个也拿出来了。
舅舅脸色一下变了。
你闭嘴。
周晓兰走到餐桌边,伸手按住那个塑料袋。
爸,别再说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点头。
我妈让我拿给你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十七岁。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爸不让我说。
现在为什么说。
她看向舅舅,声音很轻。
因为你又拿别人的房子,给我铺路。
舅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响。
你是我女儿。
所以你就把表姐的命拿来给我垫脚。
你说什么。
当年你说,钱是给我留的。现在你又说,房子是给我结婚的。你每次都说是为了我。
她眼圈红了,手却一直压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要这些。
舅舅的嘴唇动了动。
晓兰。
你不是怕我嫁不出去,你是怕别人知道,你当年见死不救。
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我看见她把保温盒往前推了推。
汤还热着,妈说你胃不好。
她对舅舅说完,转头看我。
表姐,房子我不要。
舅舅猛地抬头。
她继续说:婚我也不结了。
他把钱留给女儿,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她不要那笔钱,是因为终于不想再替父亲做证明。
05.
周晓兰说完,先去厨房把保温盒打开了。
里面是排骨汤,油浮在表面,葱花已经沉到底。
她找了三个碗,盛汤时手有些抖,第一碗盛得太满,汤洒在桌面上。
没人去擦。
舅舅还站着。
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
婚期都定了。
退掉。
男方家里已经知道房子的事。
那就让他们知道没有。
你以为结婚是过家家。
那你以为我的人生是你的面子。
舅舅抬起手,像要指她,最后又落下来。
你是不是被她带坏了。
周晓兰拿纸巾擦桌面,一遍一遍擦那一小块汤渍。
没人带我。
你妈呢,她也同意你这么做。
我妈说,房子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她让我把东西拿来,是因为她不想再藏。
舅舅转过身看我。
你听见了,钱我现在还给你。
我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
里面有三本存折,一本是外婆的名字,一本是舅舅的名字,还有一本没有封皮。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我妈的字。
字很小,写得歪歪扭扭。
岚岚,妈不想让你觉得欠别人。钱是你外婆留下的,本来就是你的。你舅舅说先替你保管,等你成家再给。妈不想用这个钱做手术,怕你以后被人说靠娘家留下的钱过日子。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后面,还有一行。
如果你不结婚,也留给你。
那行字被水泡过,墨迹晕开,只剩下几个能认出的字。
我把纸放下。
周晓兰端了一碗汤,放到舅舅面前。
爸,喝吧。
他没接。
她把碗往前推。
你不是胃不好吗。
舅舅低头看着汤,过了很久,才坐下来。
我问:这三本存折,钱还在吗。
他没有回答。
周晓兰说:有一本被取过。
哪一本。
我爸那本。
舅舅看她。
你连这个也说。
你让我来拿东西的时候,自己说的。
他把脸转开。
取了多少。
十一万。
我看向舅舅。
什么时候取的。
你妈去世以后。
为什么。
你妈不在了,钱放着也没用。
那是我的钱。
我后来补回去了。
什么时候。
这些年慢慢补。
补到哪了。
他把那本存折推过来。
最后一笔存款日期,是三年前。
余额十一万零三百七十元。
我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
三百七十。
周晓兰也看到了。
她忽然小声说:爸,你连这个也留着。
什么。
你说那天表姐身上只有三百七十。
舅舅没说话。
我看着那串数字,突然想起十六年前的医院走廊。
舅舅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护士问他:还差多少。
他说:十一万。
后来我回到病房,发现自己的钱包里多了一张公交卡。
那张卡我用了很多年,直到卡面磨白,也没想过是谁放进去的。
我一直以为是医院发的。
周晓兰低头看着碗。
那张公交卡,也是我爸放的。
你怎么知道。
他喝醉的时候说过。说你当时连回家的车钱都没有。
舅舅立刻说:我就给了一张卡,没别的。
我知道。
我把存折合上。
钱我收下。
舅舅抬眼看我。
房子我还是不会给。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前几次的硬气。
肩膀塌下来一些,像夹克里面少穿了一件衣服。
我问: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钱是我的。
你妈不让。
她不让,你就不说。
她说你会觉得自己欠我。
我现在也觉得我欠你。
你不欠。
你拿着我的钱十六年。
我没花。
你花了。
我补回来了。
补回来了就算没花吗。
他被问住了。
周晓兰伸手去拿汤碗,舅舅按住碗边。
我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盐放多了。
妈说你口重。
她总是记错。
她记得你爱吃咸的。
我以前爱吃。
现在也爱吃。
两个人说着这些没用的话,像谁也不愿意碰刚才那件事。
我把那张医院缴费清单重新拿出来。
手术那天,我妈为什么不签字。
舅舅低头看汤。
她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为了她,把自己卖了。
我那时候只有二十四岁。
她知道你会去借钱,会跪,会把什么都答应出去。
她不想让我跪。
她说,死也不能让你跪着活。
我捏着纸的边角,没有说话。
舅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只破掉的鞋套,像是刚想起来还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破口朝上。
我不是没想过借给你。
你想了多久。
从医院想到家里。
想明白了吗。
没。
他看向窗外。
我怕你妈活下来,也怕她活不下来。
你怕的都是你自己。
他没有反驳。
周晓兰小声说:爸,你给表姐道歉。
你别插嘴。
你应该道歉。
他咬了咬牙。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落在桌面上,像一粒没剥开的花生。
我没有说没关系。
他说:房子我不要了。
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
我让晓兰跟男方说清楚。
她自己说。
我说了,婚我不结。
周晓兰突然开口。
我看向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圈咬过的痕迹。
我不是因为你不要房子才不结。她说,我只是今天才知道,如果我真的住进去,我每天都会知道那套房子里有一个人跪过。
舅舅低声道:你别说了。
我不说,别人就会替我决定。
她看着我。
表姐,我能不能先借你一间房住一阵子。
我没回答。
不是那套大平层。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去找工作,找到以后我搬出去。你公司不是还缺行政吗。
你会做什么。
会整理表格,会接电话,会做饭,做得不好。
家政门店那边缺人。
我可以去。
早上六点半上班。
我起得来。
工资不高。
我知道。
她说完,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汤,喝了一口。
皱着眉咽下去。
盐确实多。
舅舅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存折收进包里。
明天去面试。
她点头。
好。
舅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我先走。
没人留他。
他走到门口时,周晓兰忽然说:爸,保温盒别忘了带回去。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见那个空盒子。
你拿回去吧。
妈会问。
就说我吃完了。
你没吃完。
他看着她。
她把剩下半碗汤推过去。
喝完再走。
舅舅坐回去,把那半碗汤喝完了。
我可以原谅你没有借钱,但我不能再把你没有借钱的那一天,过成她一辈子的嫁妆。
06.
周晓兰没有住进我的大平层。
她在我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单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还有一个总是关不严的衣柜。
她去了万和家政门店上班。
第一天接电话,她把客户地址记错了,把云顶商圈记成了锦和小区。
客户在电话里骂了她十分钟,她一直说对不起。
挂断电话后,她趴在桌上,拿额头磕了一下桌面。
我正好过去送文件。
疼吗。
疼。
那就别磕。
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刚才那十分钟磕出去。
我把文件放下。
客户不是都对。
我知道。
你也不是都错。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你们公司的人都这么说话吗。
我不管别人。
你以前在家里也这样吗。
哪样。
别人骂你的时候,你不解释。
我看了她一眼。
解释了也没人听。
她低头把地址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很慢。
写到一半,她忽然问:表姐,你妈妈的字是不是也这样,写得很用力。
她写字会把纸戳破。
我妈也是。
她们是姐妹。
我爸写字很轻。
他怕把纸写坏。
周晓兰笑了一下。
她现在笑得比以前多,还是不太自然。
有时客户打电话来,她会先把手机放远一点,再接起来。
她说这是从我这里学的。
舅舅没有再提房子的事。
他把存折里的钱转给我,每个月转一点。
不是因为我缺钱,是他说一次性转不动,银行会问。
我说:你可以一次性转。
他说:我不想让银行知道我突然有钱。
你本来就没有突然有钱。
那也不行。
他说这些话时,手里总会捏着一颗橘子,剥了皮又不吃,最后装回塑料袋。
我把那袋橘子放在他面前。
坏了就扔。
还能吃。
已经软了。
软的甜。
他说完自己拿了一瓣,咬下去,汁水流到手背上。
他没有找纸,直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还是那个动作。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他。
后来我把大平层的一间书房改成了小客房。
周晓兰不肯住。
我住进去,别人又要说我占你便宜。
你可以交房租。
多少。
每月一千。
太少了。
那两千。
我交不起。
那就一千。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交。
先住半年。
半年以后呢。
看你表现。
她看着我,像想笑,又忍住了。
你真像老板。
我本来就是。
她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里是衣服,一个箱子里是书,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白色杯子。
她把杯子放进厨房柜子里,和我的玻璃杯分开。
这个不能用吗。
能。
那为什么放里面。
怕摔。
你以前总说,东西放外面才方便。
以前是以前。
晚上她给我煮面。
面煮得太软,鸡蛋也散了,汤里放了两勺辣椒油。
我吃了半碗。
她问:不好吃?
还行。
你不喜欢就别吃。
我吃饱了。
你才吃半碗。
晚上不想吃太多。
她把我的碗端走,自己低头吃剩下的面。
她吃得很快,像怕谁过来抢。
我看了一会儿,说:以后面别煮这么久。
知道了。
鸡蛋最后放。
知道了。
辣椒油少一点。
你到底要不要我做。
我没说话。
她端着碗回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舅舅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提了一袋苹果,袋子外面贴着超市的打折标签。
给晓兰。
她在里面。
我不进去了。
你可以进。
鞋套还有吗。
我从鞋柜里拿出新的。
他套了半天,还是弄破了。
周晓兰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
爸,你进来吧。
舅舅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
你住得惯吗。
住得惯。
你表姐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她这个人,脾气硬。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
她以前更硬。
我靠在墙边,没有接话。
周晓兰拿过他手里的苹果,低头看了看。
怎么又买打折的。
打折的不能吃。
能吃。
别挑。
我没挑。
你小时候就挑。
她拎着苹果往厨房走,舅舅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看着我。
那笔钱,你别再说还了。
我没说。
我以后每个月还是转。
随你。
不是给你,是还你妈。
我知道。
他点了下头,像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说法。
临走前,他忽然问:你房子还缺什么。
缺窗帘。
我认识一个做窗帘的。
我自己找。
他手艺好,便宜。
舅舅。
嗯。
别再替我安排。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只破掉的鞋套。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周晓兰从厨房探出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介绍。
我不喜欢他认识的人。
他会难过。
他难过久了,就会学会。
她想了想。
你说得对。
我没让你学。
我也没说我要学。
她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苹果片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连着皮,有几块沾了盐水,颜色发白。
她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咬。
她转身去关厨房的灯,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只缺耳朵的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这个给你用。
不是怕摔吗。
摔了再买。
她擦了擦杯口,倒了半杯温水。
我伸手接过来。
她站在桌边,忽然问:表姐,你买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不空吗。
空。
那为什么买。
想有一个地方,东西坏了也不用搬走。
她点点头,没再问。
夜里十一点多,她已经睡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发现她把我的那个杯子和自己的杯子放在一起,杯口朝上,两个杯子之间只隔着一只勺子。
我洗完自己的,又顺手洗了她的。
水流关掉后,厨房里还有细细的滴水声。
我拿纸巾擦了两遍台面,把那只缺耳朵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周晓兰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沥水架上,谁也没有再问房子归谁。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舅舅发来的转账提醒,没点收款,也没退回去。
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周晓兰翻身的声音,我把灯关小了一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