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丨 黄晓霞
整理丨黄晓霞、闫桂花

2025年5月,在我所工作的一家中外合资企业部门解散后,跟随一位创业的朋友,我从广州飞抵肯尼亚。

车子驶出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沿内罗毕快速路(Nairobi Expressway)向南,终点在Mlolongo,再往前便是被当地人称为“阿西河”的Athi River——我的落脚点。接我的同事指着窗外那条平整的路面:“快看,这是中国路桥(CRBC)建的。”

这条全长27.1公里的快速路,2020年9月开工,2022年5月即竣工通车,将机场到市中心的车程从2小时压缩至20分钟。作为肯尼亚首条收费公路及中国首个海外公路PPP项目,中国路桥以BOT模式(Buildi-Operate-Transfer,即负责建设运营,项目完工后移交本地)拿下了27年特许经营权。

这段约30公里的快速路通行费用约为500先令(约25人民币),考虑到当地每月一万多先令(约1000人民币)的平均工资,使用这条快速路的主要是当地的中产阶级以上的富人。不过尽管如此,我的同事、本地人Gloria告诉我,这条路的修建还是给她这样的普通人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因为这条路分散了一波人流,大大减缓了路上的拥堵。从她家到内罗毕,大约30公里的路,在没有高速路之前,高峰时期坐车需要花费两三个小时。

 Mlolongo 高速收费口。拍摄:黄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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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lolongo 高速收费口。拍摄:黄晓霞

这是我在肯尼亚第一次感受到“中国速度”带来的震撼,很自豪。然而,一旦驶离这条由中国企业铺就的平坦公路,等待我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非洲时间”:永远迟到半小时以上的会面、发薪日神秘失踪的员工,以及打了50个电话也催不回来的押金退款……

我落脚的地方位于阿西河(Athi River)附近的 Crystal Mall 住宅区,这里距离我们所在的工业园区仅五公里。刚搬来时,小区里只有大约10户中国人;到了年底,这个数字翻了整整五倍,目前这数据还在持续增长。饭桌上,新来的创业者们理由高度一致:“欧洲饱和,东南亚太卷,非洲是最后一块待开发的土地。”

这时候,已在肯尼亚打拼十余年的“镜子姐”就会给他们泼冷水。她说,早年来肯尼亚,倒腾一批货就能获利;如今,具备订单、渠道及政府资源的大玩家入场,小资本单打独斗的窗口正在关闭。

我所在厂区对面就是乐舒适(Softcare)的肯尼亚工厂。清晨时分,集装箱排队卸下来自国内的原材料,货车又排队等待拉走成品。乐舒适的母公司森大集团早在2004年就进入了非洲,最早只是做百货贸易的“倒爷”;2009年推出乐舒适纸尿裤后,逐步在加纳、坦桑尼亚、肯尼亚等地建厂,完成了向本土制造商的转型。2022年,森大将快消业务独立拆分;到2025年11月,乐舒适已在港交所主板挂牌上市。

凭借在非洲8个国家设立的8家工厂和51条生产线,乐舒适在2024年实现了4.54亿美元的营收,其中九成以上来自非洲本土;其婴儿纸尿裤和卫生巾在非洲的市场份额更是分别达到了20.3%和15.6%。

根据“镜子姐”的说法,对于新来者,除非拥有极强的渠道壁垒与资金储备,否则切勿轻易涉足森大等巨头已占据的品类。

她和爱人原是国企员工,伴随国企出海留在当地,经营米面粮油配送生意。“我是回不去的中国,待不下的非洲。”她慨叹。

不过对新来的创业者来说,第一个要跨过的门槛不是市场竞争,而是如何面对“非洲时间”。

从深圳到内罗毕,时差仅5小时,但商业节奏的落差却像隔了一个世纪。

在深圳,一天处理四五件事是常态;而在肯尼亚,一日能顺利办结一件事已属高效。押金的退款流程,在中国几天即可完成,在这里我打了50多个电话,三个月过去依然杳无音讯。每一次,对方都会以不同的理由搪塞我,比如,资料不全——他不会把你需要提交的资料一次性地告诉你,退不了也不会通知你补交资料,所以这来来回回的不仅增加沟通成本,也耗费时间。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我要买一些消防的东西,约了对方12点来公司面谈,但12点半了还不见人影。我不停给他打电话,对方则一直不接。到了后来,每次打电话都会听到电话铃响,我一打就响,回头一看窗下,对方已经在楼下,电话一响,他就按掉——然后继续跟别人聊天!

我当时非常生气,跟本地的同事Brison抱怨说,感觉非常不受尊重,而且自己还是客户。Brison告诉我,这就是“非洲时间”:非洲人说的10点,一般最早也得是10点半到11点之间。“跟你们中国时间是不一样的,”他说。

“Leona,你不要着急,不要像你们中国人那么累”,另一个经常因为迟到被我催的客户这么“告诫”我,“你要适应非洲的节奏,要工作也要有生活,你要学会享受生活。”

很快我也不得不适应了,至少,我已经从心理上接受了他们慢悠悠的作风。如果待得够长,可能就会跟一个混商圈的中国小姐姐那样,完全融入到非洲慢悠悠的时间里。

“你不要催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这个工作只能做到这里,”她像一个地道的非洲人那样对我说,“我的员工都是本地人,一两天能完成的工作,我需要4天,你不要催我。”

为什么不请中国员工?小姐姐给我算了一笔账:中国人要到非洲,一个月起薪至少一万多,是本地的10倍;除了衣食住行,还得给他们支付签证费用,一年3万多,两年就得将近7万块人民币。“我请不起。”肯尼亚对外籍劳工签证也在持续收紧,餐饮、零售等行业对外籍经营者审批尤其严格。持旅游签或商务签在工作场所长期办公,属于明确违规,轻则罚款,重则驱逐。

劳工政策也是非常严苛。这可能背离很多人的想象:肯尼亚的劳工法非常健全,在我看来,对劳动者的权益保护甚至比中国还要好。但在实施上又完全是另一套:本地的走过场,对我们这样的外企就会非常严格。某个中资项目曾因节假日加班费没按2倍发,被工会停工并补薪罚款;还有个中国管理者因拍了拍当地员工的肩膀,被控告“殴打”。

还有更离奇的:转正前勤奋可靠的当地员工,转正后常在发薪日“神秘失踪”一两天,甚至更久,手机关机。理由千奇百怪:家里有人去世,或路上遭遇车祸,还有说过马路闯红灯被拘留了一天的。一位在肯多年的老板早已免疫:“我家司机的爸爸已经‘死’了八次,七大姑八大姨也都轮流‘走’了一遍。”

跟不靠谱的非洲时间有关的还有不靠谱的基础设施。频繁的停电、停水、断网,甚至迫使一些企业不得不自建发电与供水系统。这也催生了一个奇特的市场景观:由于本地电网不稳定,仅肯尼亚一国的中国光伏企业就已超过200家,且数量仍在攀升。原本为解决痛点而生的“发电生意”,转眼又成了一片红海。

对普通的创业老板来说,这种打击有时候会是灾难性的:我有个朋友在我们隔壁开了一家奶茶厂,一旦停电,一桶一桶的原材料都要报废,因为停电时间超过一定时间细菌就会大量滋生,就需要重新杀菌消毒、重新生产。

交通则是另一大痛点,交通工具非常有限,大部分是靠名为“matatu”的小巴,高峰期蒙巴萨路上这条主干道常沦为“停车场”。这种小巴上贴着一个slogan,意思是“三分钟就到”,但真实含义往往是半小时起步。

 Matatu小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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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atu小巴

在“非洲时间”这个“硬约束”下,中国老板也学会了长期思维。我们公司隔壁有一家膨化食品厂,老板一上来直接投入了四五百万设备,试图走高端路线进入超市。超市看着价格高,利润可观,但实际入场不仅利润微薄,还需缴纳高额赞助费,流程繁琐,回款账期长。痛定思痛,这位来自福建的95后老板,迅速转变了经商思维:“我要从农村包围城市,把乡下所有市场都做完,让所有小孩吃得起我的膨化食品。10年后他们长大了,让他们的孩子继续吃。”

其实很多老板都是抱着这种心态来的肯尼亚:非洲这么落后,什么都缺,我只要把中国的生产线搬上来肯定热销。但实际上并不是。就像之前提到的奶茶厂老板,2024年他来考察,认为非洲缺乏优质奶茶,回国学技术、购设备,2025年中投产。他原本设想“一年投资,两年回本”,但现实是一杯定价10元的奶茶对普通人来说显然太贵了,而富人则只认品牌。

这位老板最后也是被迫调整策略:暂缓高端线,先做低端甜饮,通过批发进入小卖部,而非执着于高端超市的“新中式”叙事。

在肯尼亚已经待了十年多的叶子姐,对此的看法是:“要放弃用中国思维要求非洲,学会融入当地的文化,并且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契机。”

她找到的契机就是混进印度圈。“你要想在这边扎根,你还是得进入到印度人的商会里”。她解释说,只要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在当地的市场很快就能打开”。

在肯尼亚,成熟的商业渠道,比如商超,除了家乐福,KFC等,基本都掌握在印度人手里。尽管中国人带来了中国速度和效率,但在本地人的感受里好像还是,中国人都是来打工的,印度人才真正掌握了上层渠道和资源的人。中国基建在肯尼亚常常采取的“BOT”模式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15年或者20年的经营权到期之后就移交给政府,之后就再无收益了,我感觉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为肯尼亚做了嫁衣。

印度人不同,他们与政府关系密切。他们也非常团结,很会为本国人争取福利和权利。相比之下,中国人似乎很少混进政府圈。

当然,这部分也可能因为印度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1896年-1901年及之后)就已经随着英国殖民政府来到肯尼亚做管家,在本地经营了几代人,相比之下,中国人来到肯尼亚才几十年而已。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人、中国企业来到肯尼亚,我相信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去年我来到Athi River的时候,这儿没有中国的大商场,没有中国的餐馆、娱乐场所,但现在,锅碗瓢盆、卫生用品、中国的饮料食品都能从中国商超买到了。接下来,我们这儿还要建一个新的中国城,KTV、洗浴中心、生鲜超市、中餐馆等,都在规划中,预计2026年底,2027年初能交付。

非洲杯明年将在肯尼亚举行——但变数还很大,毕竟这是非洲。就像大选年,原本是今年,但是领导人竟然记错了时间,于是推迟到明年。非洲杯举办地塔兰塔体育场(Talanta Sports City Stadium)也是中国企业承建的,位于内罗毕 Jamhuri 地区,已经快要建成,外形有点像北京的鸟巢。每次我打车经过那,司机都会跟我说:你看这是中国人建的,一下子就建起来了,中国人做事情就是棒!

 Talanta体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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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anta体育馆

这时候我就会想,至少在基建这块,中国速度确实是举世无双,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人来到肯尼亚,“中国速度”也越来越被当地人接受,我们应该也会越来越深入到这块市场中去,就像现在在肯尼亚的印度人、韩国和日本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