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懂车帝手撕尊界开始,车圈这些天暗流涌动。 华为的品牌影响力太大,产品线又多,即使不是车主,也多少被惊动。

团队一个年轻姑娘说,“昨天摘掉了我的华为表。真的,很大信任危机。” 惠璇笑,“手表罪不至此”—— 璇的意思是:手机、手表这些都是华为的自有品牌产品,而尊界不是。

其实,这是本次事件中最让人糊涂,也最容易产生歧义的地方:尊界到底是谁家的车?

我猜,99%的人,包括我在内,脑子里都是“华为的尊界,问界,享界,尚界,智界”,但实际上,这五个品牌的归属和整车制造主体一直很明确,分别是“江淮汽车、赛力斯、北汽新能源、上汽、奇瑞”。

以这次刹车踏板支架断裂的尊界为例:车型的产品开发由江淮总体负责,尊界相关商标在江淮名下。 华为提供的是“华为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以及华为终端十几年来积累的To C能力”,自我定位是:赋能车企。

按照之前的汽车工业逻辑,车企采购技术和零部件,把它们整合成一辆车,再卖给消费者。按照这个思路,尊界是江淮的车,江淮采购华为的智能方案和营销服务,华为是供应商。所以产品出了事,消费者应该首先找江淮汽车 —— 就像苹果手机的屏幕出了事,消费者会找苹果公司,而不是京东方。

但在尊界这款产品中,绝大部分消费者的品牌叙事是:我买了一款华为的车。 所以,品牌的持有和制造主体,和消费者购买意愿中的品牌,不是同一个企业。 这是汽车行业历史上很少见的现象。

合作造车不新鲜,比如整车厂和供应商合作(e.g. 宝马用采埃孚的变速箱),比如合资造车(e.g. 上汽与大众合资,上海大众),比如委托代工(e.g. 早期蔚来与江淮,江淮承担制造)。这几种模式内部也会有复杂关系,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消费者都有一个相对明确的品牌与服务入口。

尊界看上去和第三种方式类似,但实质不一样。蔚来是品牌方,也是产品开发与用户关系的主导者,江淮只提供制造能力。 按照双方公布的合作安排,蔚来负责车辆开发、供应链管理、制造工艺以及质量管理与保障。消费者买的是蔚来,日常使用、维修和服务主要找的也是蔚来。2019年,4803辆蔚来ES8出现动力电池安全隐患,负责通知车主、提供咨询、联系用户安排召回的,都是蔚来。

现在很多讨论都已经意识到了,这是最大的矛盾所在。但我们觉得,不要急着评判或者下定义,谁谁谁做错。 真正的问题在于:现在的车企不再是「汽车工业」,而是「智能汽车工业」。

两者中间的区别在于,「汽车工业」中,整车厂是主角,品牌的权力和责任都在整车厂一方。但在「智能汽车工业」中,尽管发动机、底盘和制造能力依然重要,但智能方案越来越成为汽车的“灵魂”。再加上华为的影响力,所以华为的“供应商”身份,不影响它在合作车中的强势地位。 掌握智能技术、用户体验和销售入口的企业,也开始获得更多产品定义权和市场话语权。

这其实涉及到一个未来产业组织的关键问题:当“智能”作为一种新的生产要素进入现实生产和服务中时,上下游企业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定位。

就像“尊界”的车,其实相当于将华为的智能技术和用户入口和江淮的造车能力进行重新组合——这种组合,有价值,也有难度。 如果说智能系统是车的“灵魂”,那么“五界”的合作模式有点像“灵肉分离”。但最难的地方在于:灵魂和身体可以分别属于两家公司,交到消费者手里的,却必须是一辆完整、可靠、而且不断进步的车。所以,“灵肉分离”的模式虽然具有探索性,但它也提出了几个新的组织挑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灵肉分离”的组织挑战:

第一,「智能」 怎么实现跨企业的反馈闭环?

一辆智能汽车的进化,本质上依赖的是一个跨企业的反馈循环:车辆使用中的数据和用户反馈,需要回到研发端;研发端识别问题,推动算法、软件和硬件共同迭代;新的版本再进入市场,形成下一轮学习。

但问题在于,传统产业链的组织方式,是围绕一次性交付建立的。 当智能产品的价值,来自持续反馈时,它要求不同主体围绕同一个产品,共同参与后续迭代。现在智能系统和物理制造分别属于不同企业时,反馈循环就会遇到企业边界。

以问界为例,制造商是赛力斯,华为提供智能系统、零部件以及相关服务。这样的合作模式,把智能能力和制造能力重新组合在一起。但如果智驾团队发现,更换某些硬件可以提升体验,而车企需要考虑成本、供应链和生产节奏;或者制造团队发现,某种算法策略会增加硬件负担,希望软件团队配合调整,那么问题就会出现:

谁有权推动改变?

谁承担改进成本?

谁分享由此产生的收益?

这些问题,看起来挺小,但有职场经历的人大概都明白:这往往就是事情推不动的地方。这些合作细节,实际上决定了智能能否形成反馈复利。 智能最重要的价值,不只是被调用一次,而是在使用过程中不断积累。如果反馈无法穿透企业边界,产品进化的能力就可能停留在组织之间。

第二,「智能」产生的价值和风险,如何重新分配?

如果未来企业的利润越来越依靠「智能」,那么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如果产品越来越聪明,新增价值究竟属于谁?

传统供应链中,零部件供应商按照采购合同获得收益,整车企业通过品牌和销售获得利润。但当「智能」供应商也成为品牌溢价和销售增长的重要推动力,双方的利益和责任就需要重新划分:分享更多收益,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以问界的合作为例,华为通过智能系统、渠道和技术服务参与价值创造,而赛力斯承担整车制造、供应链以及市场销售风险。增长阶段这种分工可以运行;一旦当市场压力增加,成本上升,双方对于投入和收益的不同理解,就可能逐渐显现。比如,2026年上半年,存储芯片涨价让问界单车成本增加1.5到2万元,赛力斯的净利润由盈转亏。但华为按成交额抽成,收入几乎不受影响。今年9月,这种合作模式也被迫重新调整,赛力斯作为承担经营风险的一方,也重新拿回更多经营自主权。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所有跨企业智能合作都会面对的问题:当一个生产要素可以独立存在、跨企业调用时,原有产业链中的价值分配方式,也需要重新调整。

一般来说,掌握核心生产要素的,通常应该获得更大的价值份额;但与此同时,也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第三,合作双方是否真的匹配?

汽车行业喜欢用“灵魂”比喻智能系统。 但真正的问题是:即使灵魂可以外部获得,身体是否能够承载它?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涉及一个典型的逆向选择问题: 能力强、拥有品牌和用户基础的整车企业,往往希望掌握更多产品定义权,不愿完全依赖外部智能能力。而更需要外部赋能的企业,可能未必能承接新的产品定位。

以尊界为例。江淮确实六十多年的造车经验,但其传统优势更多集中在10-20万左右的商用车和大众市场。打造一个售价七十万至百万元的高端品牌,挑战的不只是智能系统,而是整套豪华汽车体验:设计、工艺、安全、供应链管理、服务等等。

这些组织上的问题不解决,未来会在不同的场景中爆发出来。 华为曾经公开表达自己不造车,是一条清楚的企业边界;但在消费者那里,这条边界并不存在,大部分人把尊界、问界等都当作华为的车。

技术可以分工,消费者交付的信任却很难拆分。你不能期待消费者先读懂几家公司的合作协议,再决定该把信任放在哪个零件上。一家企业借助品牌跨过多少边界,出了问题,信任的动摇也可能跨过多少边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团队年轻姑娘摘下的那块手表告诉我们—— 法律上的主体是一回事,市场上的认知是另一回事。 这种错位,才是信任危机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