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年过七旬的左智超,在女儿的陪同下回到了家乡江苏。

一天,在江苏兴化外甥家的酒桌上,左智超多喝了几杯。酒劲上来,他说着说着,说漏了嘴。

女儿就坐在旁边,愣在那里,半天才问出那句话:爸,您是共产党的兵?

左智超一下子酒醒了大半,把话题岔开,再没多说一个字。

这个秘密,他压了整整五十年。

十三岁那年,他悄悄去报了名

十三岁那年,他悄悄去报了名

1930年,左智超出生在江苏兴化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家里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兴化这个地方,四面环水,土地虽说不算差,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依然紧巴。

左智超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田里的事、家里的事,什么都搭把手,书没念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农活里。

家里的变故来得很快。伪政府把家中的土地收走了,父亲因此一病不起,祖父母也因为拿不出医药钱,相继离开了人世。一家人的担子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那时候的兴化,日子难熬,不止左家这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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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左智超十二岁。有一天,他挑着一担白菜进城去卖,半路上碰到几个汪伪政府的兵。对方说要买菜,把他引进了兵营,打算强留他当兵。

左智超年纪小,但脑子活,趁着对方不注意,找到机会溜了出去。这一次经历让他记住了一件事:要当兵,得当自己认同的那支队伍的兵,不是谁拉着你进兵营就算数的。

1943年,左智超十三岁。消息传来,新四军来到了兴化一带。那段时间,兴化周边的如皋、东台、高邮,很多年轻人都去报名参军。

左智超没有告诉家里人,一个人悄悄去报了名。母亲后来知道了,当然心里不舍,但拦不住。

进了新四军之后,左智超打仗从来不含糊。他年纪最小,但上了战场不服软。

有一次战斗情况紧急,他主动要求绑上炸药去冲敌阵,被战友死死拦下来。战友说他年纪小,他回了一句:"上了战场就不应该再讲年龄了。"这句话在战友里传开了。

就是凭着这股劲,他在部队里的表现越来越突出,后来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入党那天,对他来说是一件大事,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藏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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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岛上,三天三夜没停过

金门岛上,三天三夜没停过

1949年,新中国成立。左智超的部队跟着大形势走,打了一场又一场。这一年10月,他随第28军接到命令,准备渡海攻打金门岛。

金门岛不大,位于福建沿海,离大陆最近处只有几公里。从海面上望过去,并不觉得远。但渡海不是陆地行军,没有军舰,靠的是征调来的木船。

这些船,有些是渔民平时用来打鱼的,能装多少人就装多少。左智超上的那艘,满打满算只坐了二十几个人。

1949年10月24日夜里,第一批部队开始登岛。这次渡海作战,解放军总共分三批登陆,上岛的人数加起来有九千多,其中还包括几百名帮忙摇船的船工。

上岸之后,仗打得很激烈。左智超后来回忆,从踏上金门那一刻起,就没怎么停过。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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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很快就打完了,他捡起战场上的刀,近身和对方搏斗,后来又捡起打倒的敌方士兵丢下的武器继续打。三天三夜,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后续船只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及时跟上来。

1949年10月27日,弹尽粮绝。左智超被俘了。

被围困的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动作——把自己的党员证撕碎,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被发现是共产党员,后果会更难预料。那一张小小的证件,就这样消失了。

这场战役,最终上岛的九千多名解放军战士,阵亡三千八百余人,被俘五千一百多人,还有几十人失踪。左智超是那五千多被俘者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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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钢厂里,他用酒把嘴堵上

炼钢厂里,他用酒把嘴堵上

被俘之后,左智超被押往台湾。

先是在新竹等地接受所谓的"思想改造",被迫穿上了国民党军队的军服,编入队伍继续服役。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一根刺,拔不出来,也碰不得。

更难熬的,是那些不定期的"思想测试"。

因为俘虏身份,当局会不时找他单独谈话,一对一问他各种问题,试探他的立场。每一次,左智超都只能说谎应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违心的,说完之后心里堵得慌。

时间长了,他找到了一个法子——喝酒。他怕自己喝醉了说梦话,万一在睡梦里把什么漏出来,麻烦就大了。

于是他养成了喝酒的习惯,不是因为喜欢喝,是用酒来麻痹自己,让脑子不转那些不该想的事,也让嘴在梦里闭得更紧。这个习惯一直跟了他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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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左智超从军队退伍,被安排进了一家炼钢厂工作。工厂里有很多和他经历相近的人,大家都不多说话,各自干活,各自回家。

在工厂里,他认识了一个女工,对方丧偶,带着两个孩子。两个人都是苦过来的,后来走到了一起,又生了一儿一女。

这个家,是他在台湾落下的根。但内心的那份压抑,始终没有散去。有时候情绪憋得太久,就会在家人身上发出来。妻子和孩子承受了很多,却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整整三十多年,左智超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自己的真实经历,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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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带一半回去,那边才是来处

骨灰带一半回去,那边才是来处

1987年,两岸开放探亲。这个消息对很多台湾老兵来说,是等了几十年才等来的。左智超和昔日的战友约好,一起回江苏兴化看看。

回到家乡,物是人非。母亲早已不在了,大哥两鬓全白,妹妹也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兄妹相见,能说的话很多,说出口的却不知从哪里开口。左智超在老家待了没几天,又回了台湾。

1987年那次开放探亲,政策规定除现役军人和公职人员外,在大陆有三等亲以内亲属的人都可以申请回去。

政策正式实施的第一年,申请回大陆探亲的人就超过了十万。对于那些离家几十年的老兵来说,这个数字背后站着的,是几十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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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左智超在女儿的陪同下,再一次回到江苏。在外甥家吃饭,喝了几杯,话就多了。

他说起了年轻时的事,说着说着,说到了那段不该说的。女儿坐在旁边,一句话差点把他惊出冷汗:"爸,照您说的,您是共产党的兵?"

左智超立刻转移了话题,再不提这茬。回到台湾之后,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人再追问。

2008年,台湾发起了一个老兵纪录片拍摄计划,想记录下这些老人的亲历故事。

女儿一再劝说,左智超这才同意接受拍摄。对着镜头,他站在海边,指着不远处的金门岛,说:"我就是从这个岛来到台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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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过程中,他把几十年的经历系统地讲了一遍,从参加新四军,到加入共产党,到参加金门战役,到被俘,到在台湾生活的这些年,说得很平静。

讲完之后,他叮嘱女儿:"我是共产党员的事不要说出去,对你们影响不好。"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纪录片播出之后,引来了很多关注,媒体接连登门。左智超被打扰得受不了,在自家门上贴了张字条,写着"勿扰"。

晚年,左智超知道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没有机会回大陆了。

他把儿女叫到跟前,说:"我在台湾住了几十年,这里也是我的家。但人要落叶归根,你们把我一半的骨灰带回去,这样我才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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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左智超在台北病逝,享年81岁。

他的一生横跨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两岸对峙、开放探亲几个大的历史阶段,每一个阶段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十三岁参军,一辈子守着一个秘密,最后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台湾,一半回到江苏兴化的土地上。

他这辈子,开了枪,打过仗,入过党,被俘过,改过名,隐过身,成过家。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只托付了一句话:把骨灰带一半回去。

那边,才是他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