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李梅把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拍,玻璃桌面底下压着的超市小票跟着震了一下。

她笑得嘴角咧到耳根,手里那杯我刚倒的温开水晃出来半杯,洒在沙发垫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拍着手,掌心拍得通红,嘴里说出来的话跟蹦豆子似的:“解脱了,真解脱了,再也不用伺候那个祖宗了。 ”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手里攥着的抹布没动。

客厅窗户外面有人在放二踢脚,砰的一声闷响,楼下电动车警报器跟着呜呜叫。

茶几上那本离婚证是暗红色的,跟结婚证长得差不多,要不是封面那几个烫金大字,根本分不清。

李梅笑够了,弯腰把洒出来的水用袖子胡乱一抹,抬头跟我说:“你都不知道,这两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
我认识李梅二十年,她这人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演。

可这回她笑的时候,眼角细纹挤成一堆,睫毛膏晕开一小块在下眼睑,黑乎乎的一团。

她没擦,由着它挂在那儿。

两年前李梅搬进现在这套房子,首付掏空了公婆的养老本,还跟她娘家借了八万。

房子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六楼没电梯,楼下是个天天早上五点卸货的批发市场。

她老公赵大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四天,按说碍不着她什么事。

赵大强这人我见过几回,闷葫芦一个,吃饭的时候筷子掉地上都不吭声,弯腰捡起来拿纸巾擦擦接着用。

李梅说他窝囊,说他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说他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梅的“不让靠近”从搬进新房那个月开始。

头半年她说刚装修完有甲醛,赵大强就在客厅打地铺。

后来天冷了,她又说赵大强身上有柴油味,让他睡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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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卧没有空调,冬天最冷那几天赵大强裹着两床棉被,早上起来鼻子冻得通红,自己烧壶热水泡碗方便面吃了出车。

赵大强每个月给李梅转六千块,自己留一千五加油吃饭。

李梅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到手两千八,儿子上小学三年级,午饭在小饭桌吃,一个月六百五。

这些数字李梅跟我算过无数遍,每次都说赵大强给的那点钱不够塞牙缝。

去年夏天李梅婆婆从乡下来,提了一兜子自己种的豆角茄子,还有一罐子腌好的咸鸭蛋。

老太太进门换了拖鞋,看见次卧床上只有一床薄被,窗台上摆着赵大强的搪瓷缸子和半包红塔山。

老太太没说什么,住了三天就走了。

走那天早上我正好去李梅家送粽子,看见老太太蹲在门口系鞋带,鞋是旧的,脚后跟磨得发白。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李梅在屋里喊:“妈,那咸鸭蛋太咸了,大强血压高不能吃。 ”
老太太应了一声,把手里装着咸鸭蛋的玻璃罐子又往包里塞了塞,下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赵大强那天没出车,站在阳台上看着老太太走出小区大门。

他那个背影我到现在还记得,肩膀往下塌着,后脖颈子晒得黢黑,跟胳膊不是一个色。

李梅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今年三月份李梅跟我借钱,说儿子要报奥数班,一学期三千八。

我借了。

四月份又借,说物业费暖气费一块儿交,两千六。

五月份说她妈住院要交押金,一万。

我手头没那么多,给她转了六千。

后来我在超市碰见李梅她妈,老太太精神得很,推着购物车在挑特价鸡蛋,三块五一斤,排了二十多人的队。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着呢,就是血压有点高。

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大强是上周二回来的。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他本来应该跑完这趟歇两天,结果货主临时加了一车,他又得走。

他回来拿换洗衣服,进门看见李梅在客厅跟人视频,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里是个男的,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赵大强站在门口没动,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李梅看见他,手机都没关,跟屏幕里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她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一件赵大强的旧夹克扔过去:“你把这件带上,那边降温。 ”
赵大强没接夹克,夹克掉在地上,沾了雨水。

他说:“李梅,咱俩谈谈。 ”
李梅说:“谈什么? 我忙着呢。 ”
赵大强说:“我忍了两年了。 ”
李梅笑了一声,那个笑我后来听她学给我听的时候,她说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她说:“忍不了就别忍,谁求你忍了? ”
赵大强当天晚上没走,在次卧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上面已经签好字了,财产那栏写着:房子归李梅,儿子归李梅,他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另外那八万娘家借款他还。

李梅说她看见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嘴上没软:“你吓唬谁呢? ”
赵大强没说话,把笔放在协议旁边,转身出了门。

外面雨还在下,他雨衣都没穿,就穿着那件旧夹克走进雨里。

李梅站在窗户边往下看,赵大强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

李梅说她当时躲在窗帘后面,没让他看见。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办完出来赵大强往东走,李梅往西走。

李梅走了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赵大强,你儿子下个月家长会你去不去? ”
赵大强站住了,没回头,声音挺大:“你让那个视频里的男的去吧。 ”
李梅说她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离婚证,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循环播放“热乎的烤红薯,十块钱一个”。

她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烤红薯的推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她来我家的时候是昨天下午。

进门就拍手笑,笑完坐在沙发上,把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拍。

她跟我说:“你知道这两年我怎么过的吗? 他一个月回来那几天,往次卧一钻,门一关,跟住旅馆似的。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我不跟他说话他就一直闷着。 过年回他家,他爸妈给我脸色看,他在旁边屁都不放一个。 ”
我说:“那你就这么离了? ”
李梅说:“离了清净。 房子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他一个月给两千,够干什么的? 我自己挣两千八,加起来四千八,省着点花够了。 ”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本离婚证。

窗外二踢脚又响了一声,这回更近,好像就在楼下。

李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写着“冷链物流”,后门开着,工人在往下搬泡沫箱。

李梅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他这趟跑的是广州,那边热,车厢里得开冷气。 ”
我没接话。

李梅又说:“他那件旧夹克袖口磨破了,我去年说给他买件新的,一直没买。 ”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站在窗户边一动不动。

我看见她右手攥着窗帘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松开手,转身走过来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

“明天我去把次卧收拾出来,”她说,“那张床垫子太硬了,赵大强腰不好,睡了两年的硬板床。 ”
我看着她,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这趟回来是几号? ”她问我。

我说:“你不是刚离婚吗? ”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候嘴角没咧到耳根,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跟平时在超市对顾客那种笑差不多。

她说:“也是,离了。 ”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系鞋带,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扶着鞋柜,膝盖没响,但动作跟赵大强他妈那天早上系鞋带时一模一样。

我把她送到楼下,那辆冷链货车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一摊水渍和几个碎泡沫渣。

李梅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民政局的方向。

她什么也没说,骑着电动车走了,车筐里放着那本离婚证,暗红色的封皮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晚上我收拾茶几,发现沙发垫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是上周二的,上面打印着:五花肉一斤八两,二十七块四;土豆三斤,五块一;降压药一盒,二十三块八。

小票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赵大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记得吃。 ”
李梅把这张小票跟离婚证放在一块了。

我今天早上给李梅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电话那头有电动车的喇叭声和菜市场的吆喝声,她说她在早市买豆角,三块钱一斤。

我说你买豆角干什么,你又不做饭。

她顿了一下,说:“赵大强爱吃豆角焖面,他这趟回来……”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有人喊“豆角便宜了,两斤五块”,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家里客厅,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还摊着。

外面太阳挺好,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闷响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拿起小票看了看那行字,赵大强写字一直不好看,那个“药”字右边的勺写得分了家,看着像“约”。

李梅说解脱了,真不用伺候那个祖宗了。

可她今天早上买了两斤豆角,赵大强爱吃的那种细长细长的白不老,五块钱两斤。

我把小票折起来夹进茶几上的台历里,台历翻在十月那页,十月八号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大强生日”。

那个红圈画了好几遍,圆珠笔油墨洇透了纸背。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嘴上说的解脱,抵不过早上买的那两斤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