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零八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喂,您好,我是童心幼儿园大二班的林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您是苗苗的妈妈吗?"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我是!怎么了?孩子出事了?"我猛地坐起来,手机差点摔到地上。
"苗苗现在还在幼儿园,她……她已经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我看了眼时间,十点零八分。幼儿园八点十五就该接了,"我老公呢?我让他去接的!"
"我们给家长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林老师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苗苗一直说妈妈在加班,爸爸会来接她。我们等到现在……"
我已经冲到衣柜前,胡乱套上外套。
"林老师,对不起,我马上过去!十五分钟!"挂断电话的瞬间,我的手在发抖。
拨老公电话——关机。
再拨——关机。
我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您知道苗苗还没接吗?佑成的电话关机了!"
"啊?"婆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不知道啊,我以为早就接回来了。佑成没跟我说。"
我咬紧牙关:"他人呢?"
"不知道,他不在家吗?我九点就睡了。"婆婆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没有任何焦虑,"那你赶紧去接吧,别让孩子等太久。"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玄关,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老公关机。婆婆不知道。而我四岁的女儿,独自在空荡荡的幼儿园,等了快两个小时。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对话。
"佑成,今天我要加班,你记得去接苗苗。"
"嗯嗯,知道了。"他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八点十五,别忘了。"
"行行行,你烦不烦。"
我当时还想再强调一遍,但看他不耐烦的样子,最后只是说:"那我先走了。"
现在想来,他那句"行行行",根本就是敷衍。
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时,我看见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
"苗苗在里面。"她轻声说,"她……很懂事。"
我快步走进教室,看见女儿蜷缩在小椅子上,抱着她的小书包,安安静静的。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一刻,我看见她红红的眼眶。
"妈妈……"她小声叫我,声音里带着试探,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来了。
我冲过去,把她紧紧抱住。她的小身体冰凉,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妈来晚了。"
"妈妈不哭。"苗苗反而伸出小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我没哭,我很勇敢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林老师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苗苗的头:"苗苗今天真的很棒,一直在等妈妈。"
我抱起女儿,对林老师连声道歉。她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苗苗妈妈,孩子……需要安全感。"
回家的路上,苗苗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十点四十分,我抱着女儿推开家门。
客厅里黑着灯,婆婆房间门关着,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打开主卧的门——空的。
又看了眼次卧——老公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耳机线垂在枕边。他正在打游戏,完全沉浸在屏幕里,连我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我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手机屏幕上,游戏角色在不停地厮杀。他的手指飞快地点击屏幕,时不时爆出一句"卧槽,差一点"。
我抱着睡着的女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我女儿的父亲。
这个男人,让我四岁的女儿,在空荡荡的幼儿园,独自等了快两个小时。
而他,在打游戏。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苗苗的房间。轻手轻脚地给她脱衣服,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回到主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我一直没打开过。
今晚,我突然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01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关,却发现身边是空的。老公佑成的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痕,被子掀开一角。他应该已经起床了。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透进来晨光,落在地板上。我在床上躺了几秒钟,脑子里慢慢回放起昨晚的事。
苗苗在幼儿园等了两个小时。
佑成在打游戏。
婆婆说不知道。
我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头有点疼,眼睛干涩,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推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佑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碗,正在吃泡面。看见我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醒了?"他说,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穿着昨天的T恤,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吃面的动作很随意,汤汁溅到衣服上也不在意。
"苗苗呢?"我问。
"还睡着。"佑成吸了一口面,"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没听见。"
我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昨晚几点吗?"
"啊?"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不知道啊,我睡得早。"
我盯着他的眼睛。
"十点。"我说,"十点零八分,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说苗苗还在幼儿园。一个人。等了快两个小时。"
佑成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筷子"啪"地掉进碗里。
"我操!"他猛地站起来,"我忘了!"
泡面碗倾斜,汤汁洒在茶几上。佑成手忙脚乱地去扶碗,但已经晚了,桌面上一片狼藉。
"我……我真忘了……"他转头看我,脸上写满慌乱,"那苗苗……她没事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没事吧?!"佑成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
"你说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四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幼儿园等了两个小时,你说她能有什么事?"
"我……"佑成张了张嘴,"我是真忘了,我……"
"你在干什么?"我打断他。
"啊?"
"昨晚,你在干什么?"我一字一句地问。
佑成的眼神飘忽起来。
"我……在家啊。"
"在家干什么?"
"就……看电视,然后睡了。"他说得很快,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笑了。
"看电视?"
"对啊,看电视……"
"那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佑成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茶几上的手机,然后又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全都关机。"我说,"还有,你昨晚不是在次卧吗?我看见你了,耳机都没摘。"
佑成的脸慢慢红了。
"我……"他支支吾吾,"我就是……打了会儿游戏……"
"打游戏。"我重复了一遍。
"对,就打了一会儿……"
"所以你打游戏打到忘了接女儿,打到手机没电关机,打到老师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到?"
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佑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插进裤兜里。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
"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是忘了……"
"你知道苗苗昨晚是什么样子吗?"我打断他,"她蜷在小椅子上,抱着书包,眼睛都红了。看见我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佑成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慌。
"她说,'妈妈不哭,我没哭,我很勇敢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四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还在安慰我。"
"我……"佑成伸手想碰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等了两个小时,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天都黑了,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就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深吸一口气,"佑成,我昨天下午跟你说了几遍?"
他没吭声。
"我说了三遍。"我说,"第一遍你在看手机,第二遍你说'知道了',第三遍你说'你烦不烦'。"
"我……"
"你有没有真的听进去过?"
佑成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
这时候,主卧的门开了。婆婆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肿。
"吵什么呢,一大早的。"她皱着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佑成,"佑成,你怎么把茶几弄得这么脏?"
我转头看她。
"妈,您知道昨晚的事吗?"
"什么事?"婆婆打了个哈欠,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
"苗苗的事。"
"苗苗怎么了?"她喝了一口水,语气很随意。
"她昨晚在幼儿园等了两个小时,没人接。"
婆婆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来。
"啊?那……那后来呢?"
"后来我去接的,十点多才接回来。"
"哦。"婆婆点点头,"接回来就好。"
我盯着她。
"我昨晚给您打电话,您说不知道。"
"对啊,我确实不知道。"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佑成又没跟我说。"
"可是您在家,他也在家。"
"我九点就睡了,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去接?"婆婆有点不耐烦,"再说了,接孩子又不是我的事,是你们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婆婆摆摆手,"不就是忘了一次嘛,孩子又没丢。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妈……"
"你也是,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婆婆打断我,"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你看看,你天天加班,孩子都没人管。"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婆婆坐到沙发上,"你是孩子的妈,本来就应该多陪陪她。佑成工作也忙,偶尔忘一次也正常。"
我感觉血液在往头顶涌。
"所以这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就是说……"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加班,所以他忘了接孩子,这个责任在我?"
"哎呀,你怎么说话这么冲!"婆婆不高兴了,"我是为你好,你这工作性质,是不是该考虑换一换?女人嘛,工作可以佛系一点。"
我看着婆婆,又看了看佑成。
佑成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佑成。"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你也这么想?"
"我……"他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我没这么想,我就是……确实忘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怪我?"
"没有,我没这么想……"
"那你说句话啊!"我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你妈说我工作太拼,该以家庭为重,你就站在那儿不吭声?"
佑成张了张嘴:"我……妈她也是为你好……"
我笑了。
"为我好。"我重复着这三个字。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饮水机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将茶几上的汤渍映得油光发亮。
我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靠着门板,我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然后,我听见外面婆婆在说:"你看看,说两句就生气。女人啊,就是太敏感。"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佑成几乎没说过话。
他试图找我聊过几次,但都被我用沉默挡了回去。我不想吵,也不想听他道歉。反正道歉有什么用?苗苗受的那两个小时的委屈,能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吗?
苗苗倒是没什么异常。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吃早饭,让我扎小辫子。只是在我送她去幼儿园的路上,她突然问了一句:"妈妈,你今天会来接我吗?"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会的,宝贝。"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妈一定会来接你。"
"那爸爸呢?"她歪着头。
"爸爸……"我顿了顿,"爸爸也会。"
苗苗点点头,然后说:"妈妈,我不怪爸爸。"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也是忘了嘛。"她笑了,露出小虎牙,"老师说,人都会犯错的。"
我抱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孩子,比我想象中更懂事。而这种懂事,让我心疼。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她头也不抬:"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换了鞋,往卧室走。
"诶,等等。"婆婆叫住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什么事?"
"就是……"婆婆擦了擦手,走过来,"前两天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佑成他就是粗心,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看,他这几天也挺内疚的。"婆婆继续说,"昨天还跟我说,想带你们出去吃顿饭,缓和一下关系。"
"不用了。"
"哎呀,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婆婆笑了笑,"再说了,男人嘛,都这样,你也别太计较。"
"妈。"我看着她,"您觉得这是小事吗?"
"我没说是小事……"
"那您觉得是谁的责任?"
婆婆愣了愣:"这……佑成确实有责任,但你……"
"我什么?"
"你工作确实太忙了。"婆婆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女人啊,还是要顾家。你看看,你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家里都顾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加班,他就不会忘了?"
"我没这么说……"
"那您到底想说什么?"
婆婆有点不高兴了:"我就是提个醒,你别这么冲。"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公司的工作群。组长发了条消息:"下周的项目需要有人出差三天,有谁可以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以前,我总是第一个报名。出差意味着额外补贴,也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但现在……
我想起苗苗在幼儿园等待的样子。
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女人要以家庭为重"。
我想起佑成躲闪的眼神。
最后,我还是打了一行字:"我可以去。"
发送。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雨。
晚上,佑成回来得很早。我在厨房帮婆婆准备晚饭,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出去。
"回来了?"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佑成的声音有点闷。
"洗手吃饭。"
"好。"
脚步声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我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哎,你这菜切得太大块了。"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小一点,苗苗吃着方便。"
我停下手。
"她不是有牙齿吗?"
"话是这么说,但孩子嘛,切小一点总是好的。"婆婆拿过我手里的刀,"你去摆碗筷吧,这里我来。"
我走出厨房,佑成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老婆……"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餐桌旁边,开始摆碗筷。
"那个……"佑成走过来,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
"吃饭。"我打断他。
"可是……"
"吃饭。"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佑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佑成,去叫苗苗出来吃饭。"婆婆在厨房喊。
"哦,好。"佑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苗苗的房间。
很快,苗苗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抱着她的玩具兔子。
"妈妈!"她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了,我画了一家人!"
"是吗?"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画的是谁?"
"爸爸、妈妈,还有苗苗!"她举起小手,比划着,"我们手拉手,可开心了!"
我的喉咙一紧。
"宝贝真棒。"
"妈妈,你看。"苗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
画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起。左边是穿蓝色衣服的人,中间是穿粉色裙子的小孩,右边是穿红色衣服的人。三个人的手连在一起,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但我注意到,中间那个小孩的嘴巴,是弯下去的。
"苗苗。"我指着画里的小孩,"这个小朋友为什么不开心?"
苗苗低头看了看,然后说:"因为她想妈妈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妈妈不是在这里吗?"我指着画里穿红色衣服的人。
"可是这个妈妈要上班。"苗苗认真地说,"她总是很忙,没时间陪小朋友。"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好了,吃饭了!"婆婆端着菜出来,"都坐下。"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婆婆不停地给苗苗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佑成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我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没什么胃口。
"妈妈,你怎么不吃菜?"苗苗突然问。
我回过神,笑了笑:"妈妈在吃啊。"
"可是你一直在看碗。"苗苗歪着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妈妈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我顿了顿:"想工作。"
"又是工作。"婆婆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满,"天天工作工作,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放下筷子:"妈,我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吗?"
"赚钱也不能不顾家啊。"婆婆说,"你看你,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家里都顾不上。"
"我顾不上什么了?"
"你……"婆婆看了眼苗苗,压低声音,"算了,吃饭吧。"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佑成跟了出来。
"老婆。"他叫我。
我没理他,继续摘衣服。
"你听我说……"他走近一步,"我知道前几天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不理我啊。"
我把衣服放进篮子里,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佑成挠挠头,"我就是想说,以后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以后?"我笑了,"你说过多少次'以后'了?"
"这次是真的。"
"哦。"我提起衣篮,往屋里走。
"老婆!"佑成拉住我的胳膊,"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要怎么样?"我看着他,"佑成,我问你,你记得苗苗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佑成愣了愣:"这……三月……"
"几号?"
"三月……十二?"他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三月八号。"我说,"你连女儿的生日都记不清。"
"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你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吗?"
佑成的脸涨红了:"我……"
"五月二十号。"我说,"去年你也忘了。前年也忘了。"
"我……我工作忙……"
"工作忙?"我打断他,"你工作忙到连手机都有时间打游戏,却没时间记住这些日期?"
佑成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忘记接孩子这件事,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过。"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你来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事,偶尔让你帮一次,就像是我在麻烦你。"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让你做点什么,你都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行行行''知道了''你烦不烦',这些话你说过多少次?"
佑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提着衣篮走进屋,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回到卧室,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闺蜜小雨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你发朋友圈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还行。"
"真的吗?"小雨很快回复,"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
"要不要出来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复:"改天吧,最近比较忙。"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不清楚。
迷迷糊糊中,我突然想起母亲。
她去世前,留给我一个盒子,说等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再打开。
那个盒子,我一直放在衣柜最深处,从来没打开过。
我睁开眼,起身走到衣柜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摸索。
找到了。
一个深蓝色的小木盒,巴掌大小,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拿起来,用手擦掉灰尘,看着盒盖上母亲留下的字迹:"给我的宝贝女儿。"
03
周五下午,公司突然通知我,出差的时间提前到了周一。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组长说着行程安排,脑子里却在想着该怎么跟家里说。三天,不算长,但对苗苗来说……
"没问题吧?"组长看着我。
"没问题。"我点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推开门,听见客厅里传来苗苗的笑声。她正坐在地毯上,和佑成一起搭积木。
"妈妈!"苗苗看见我,丢下积木跑过来,"你回来啦!"
我蹲下来抱住她:"宝贝今天开心吗?"
"开心!爸爸陪我搭了一个城堡!"她兴奋地指着地毯上的积木,"可漂亮了!"
我看向佑成。他坐在地上,朝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试探。
这几天,他一直在努力讨好我。回家变早了,也会主动陪苗苗玩。但我知道,这些改变能持续多久,很难说。
"妈做饭了吗?"我问。
"做了,在厨房热着呢。"佑成站起来,"我去盛。"
"不用,我自己来。"
我走进厨房,婆婆正在刷碗。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饭菜在锅里,自己盛。"
"妈,我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婆婆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公司安排我下周一出差,要去三天。"
婆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出差?这个月不是刚出过一次吗?"
"临时安排的。"
"那不能让别人去吗?"婆婆的语气有些不满,"你有孩子要照顾,怎么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推?"
"这是工作安排,不是推不推的问题。"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婆婆叹了口气,"你看看,孩子这么小,你就这么放心把她扔在家里?"
"我不是扔,我是去工作。"我深吸一口气,"而且家里不是还有您和佑成吗?"
"我和佑成?"婆婆冷笑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能管得了多少?佑成上班也忙,指不上。"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不去?"
"我没说不让你去,我就是觉得……"婆婆顿了顿,"你作为一个妈妈,是不是应该多为孩子考虑考虑?"
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妈,我去出差,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这个家过得更好。"
"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婆婆转过身,看着我,"孩子缺的不是钱,是陪伴。你天天不着家,她心里怎么想,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佑成走了进来:"妈,你们在聊什么?"
"你老婆下周要出差三天。"婆婆说,"你觉得合适吗?"
佑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这……工作安排嘛,没办法啊。"
"你就会说没办法。"婆婆没好气地说,"孩子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吗?"佑成说,"我会照顾好苗苗的。"
"就你?"婆婆冷笑,"上次连接个孩子都能忘,这次还指望你?"
佑成的脸涨红了:"妈,那是意外……"
"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
说完,她走出了厨房。
我和佑成站在那里,气氛有些尴尬。
"老婆……"佑成开口,"我会照顾好苗苗的,你放心。"
"嗯。"
"你相信我吗?"他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钟:"我会提前安排好一切。"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佑成的表情暗了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我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想确保不会再出意外。"
"我说了那是意外!"佑成的声音突然拔高,"我都道歉多少次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没要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是这副态度?"佑成有些激动,"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已经在改了啊。你看不到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我看到了。"我说,"但是佑成,改变不是一时的表演,而是长期的坚持。你能保证一个月不打游戏吗?能保证每天准时接孩子吗?能保证把家里的事真正放在心上吗?"
佑成张了张嘴:"我……"
"你做不到,对吧?"我打断他,"所以我才会提前安排好一切。这不是不相信你,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必须要做的事。"
说完,我端起碗,走出了厨房。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手机突然响了。
是小雨打来的。
"喂?"
"我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小雨的声音带着点审问的意味,"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说过'改天'?"
我愣了愣,然后苦笑:"让你看出来了。"
"说吧,怎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小雨听完,叹了口气:"你们家这情况……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
"你想过离婚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没想过。"
"为什么?"小雨问,"你明明这么累。"
"因为……"我看着门外,苗苗的笑声隐约传来,"因为苗苗。"
"可是你这样委屈自己,对苗苗真的好吗?"小雨说,"孩子不傻,她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我没有回答。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离婚。"小雨缓和了语气,"我只是想说,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雨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这样,不是我想要的。
但要改变,又该从哪里开始呢?
门突然被轻轻推开,苗苗探进头来:"妈妈,你在吗?"
"在呢。"我坐起来,"怎么了?"
"我想跟你睡。"她跑过来,爬上床,钻进我怀里。
"今天不是和奶奶睡吗?"
"我想妈妈。"苗苗抱着我的胳膊,"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的心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皱着眉头。"苗苗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眉间,"老师说,皱眉头的人都不开心。"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得更紧:"妈妈没有不开心,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我顿了顿,"想怎么样才能让苗苗更开心。"
"我已经很开心了。"苗苗仰起头,"因为我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奶奶。"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宝贝。"我捧起她的小脸,"如果有一天,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你会想妈妈吗?"
"会。"苗苗点点头,"但是妈妈会回来的,对不对?"
"对,妈妈会回来。"
"那我就不怕。"苗苗笑了,"老师说,只要心里有爱,再远的距离都不怕。"
我把她搂进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苗苗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佑成的敷衍,婆婆的指责,苗苗的懂事。
还有我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突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个盒子。
她说,等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再打开。
现在,算是困难吗?
我轻轻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木盒。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盒盖上,映出母亲的字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凑近了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看起来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裙子,站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仿佛是照镜子一般。
但我是独生女。
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
04
我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月光照在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的脸清晰可见。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大眼睛,同样的笑容。唯一的区别是,左边那个女孩头发扎成了两个小辫,右边那个扎的是一个马尾。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我吗?
可如果是我,另一个孩子是谁?
我翻过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迹,笔画有些颤抖:"晴晴和朵朵,三岁,2000年。"
晴晴和朵朵。
我叫林晴,这我知道。
那朵朵是谁?
我从来没听父母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又伸手进盒子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我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封信,母亲的字迹,写于三年前。
"我的晴晴: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你,不想让你承受那些痛苦的回忆。
但我想,你终究会想知道的。
你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朵朵。你们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都特别开心,觉得上天给了我们两个天使。
三岁那年,我带你们去游乐场。那天人很多,我一个人看两个孩子,有些顾不过来。你在玩滑梯,朵朵说想去看旋转木马。我说等等,等你下来一起去。
但我一转头,朵朵就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找她,找了一整天,报了警,调了监控,但什么都没找到。就好像她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爸受不了这个打击,开始酗酒,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我们搬了家,换了城市,再也不提这件事。我们决定,不告诉你,你有一个姐姐。我们怕你会责怪自己,怕你会问为什么不是你走失,而是她。
晴晴,这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
但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我没有保护好朵朵,我对不起她。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我找过很多机构,登记过很多信息,但都没有结果。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我们。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一切。
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请你……去找她。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妈妈"
信纸在我手里微微颤抖。
我有一个姐姐。
一个三岁就走失的姐姐。
而父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
小时候,我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父亲很少笑,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母亲会在我睡着后偷偷哭,我假装不知道,蒙着被子听她的抽泣声。
每年的某一天,母亲都会做一大桌菜,但父亲却不动筷子,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问过一次:"爸妈,你们怎么了?"
母亲笑着摸我的头:"没事,妈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以前的事,不重要了。"母亲说,"来,吃饭。"
那时候我还小,以为这只是大人世界里正常的悲伤。
现在想来,那一天,可能是朵朵的生日。
我睁开眼,又看了一眼照片。
两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完全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们就会永远分开。
我突然意识到,苗苗也是三岁走失的那个年纪了。
而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
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凌晨两点。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想起了婆婆说的那些话:"女人要以家庭为重。"
我想起了佑成敷衍的态度。
我还想起了苗苗说的:"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母亲让我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悲伤,而是为了让我看清一个事实——
有些伤害,会在不经意间发生。
而那些伤害,会跟随一个人一辈子。
我不能让苗苗经历同样的事。
我不能让她成为那个被忽视、被遗忘、被冷落的孩子。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佑成,起来。"我推开次卧的门,叫醒还在睡觉的他。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现在才几点……"
"六点半。"我说,"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佑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立刻坐了起来:"怎么了?"
"我要出差三天,从下周一开始。"我平静地说,"这三天,苗苗由你负责。"
"我知道啊,你昨天不是说了吗……"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我会把这三天的安排写下来,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上学,什么时候接,吃什么,玩什么,全都写清楚。"
佑成皱眉:"用得着这么详细吗?"
"用得着。"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再忘一次,如果苗苗再被一个人留在幼儿园,我会换掉所有的门锁。"
佑成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会换门锁,你回不来。"
"你疯了?"佑成腾地坐起来,"因为这点小事,你要跟我分居?"
"小事?"我冷笑,"在你眼里,孩子被扔在幼儿园两个小时,是小事?"
"我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我说,"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我……"
"我给你一次机会。"我转身往外走,"三天,证明给我看,你能好好照顾苗苗。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分开住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这个家还要不要继续。"
走出房间,我听见佑成在身后喊:"你就不能给我多一点时间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给过你时间。"我说,"三年。"
周末,我把行程安排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早上七点:起床,给苗苗刷牙洗脸。
七点半:早饭,牛奶+面包+鸡蛋,鸡蛋要煮七分钟,不要煮老。
八点:送苗苗上学,走北边的路,不要走南边(南边在修路)。
八点十五:到幼儿园,把书包交给老师,跟苗苗说再见。
下午五点四十五:到幼儿园接苗苗,不要迟到。
六点半:晚饭,菜单我写在纸上了,按顺序做。
八点:陪苗苗玩半小时,不要一直看手机。
八点半:给苗苗洗澡,水温不要太烫,38度左右。
九点:讲故事,苗苗最喜欢的三本书在床头。
九点半:睡觉。
佑成看着这张表,脸色很难看:"我是她爸,不是保姆。"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是个合格的爸爸。"
周日晚上,我收拾好行李。
苗苗趴在床边,看着我往箱子里放衣服:"妈妈,你要去多久?"
"三天。"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很快就回来。"
"那谁照顾我?"
"爸爸。"
苗苗愣了愣,然后小声说:"爸爸……能行吗?"
我的心一紧。
连四岁的孩子都能感觉到,他不靠谱。
"爸爸会努力的。"我说,"宝贝,如果爸爸做错了什么,你要告诉妈妈,好吗?"
苗苗点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如果妈妈不在,你害怕吗?"
苗苗想了想:"有一点。"
"为什么害怕?"
"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你不在的时候,家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爸爸和奶奶,都不太管我。"苗苗小声说,"我跟他们说话,他们总是说'嗯''哦''知道了',然后就不理我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眼眶发酸。
"对不起,宝贝。"
"妈妈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苗苗仰起头,"你又没有做错。"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母亲的信。
"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请你去找她。"
我有一个姐姐。
一个从三岁起就和我失散的姐姐。
她现在在哪里?
过得好吗?
还记得我们吗?
我想起照片里的两个孩子,想起她们天真的笑容。
如果朵朵还活着,她现在应该也是三十二岁了。
她是不是也结婚了?
有孩子吗?
过得幸福吗?
我突然很想找到她。
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她还好吗。
05
周一早上六点,闹钟响起。
我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婆婆和佑成都还没起。我看了一眼贴在冰箱上的时间表,上面第一条赫然写着:"七点,起床。"
现在才六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叫醒佑成。
这是他的责任,他必须自己醒。
走到玄关,我回头看了一眼苗苗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的宝贝,妈妈三天后就回来。
你要乖乖的。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上车,报了车站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佑成发来的消息:"你走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又过了几秒钟,他又发来:"我会照顾好苗苗的,你放心。"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两个字:"嗯。"
车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这座城市慢慢苏醒,街道上开始有了车辆和行人。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张照片。
晴晴和朵朵。
两个三岁的孩子,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那么开心。
她们当时一定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就会天各一方。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昨晚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孩子,笑容一模一样。
我突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有一个姐姐?"
"爸,你这些年有没有继续找她?"
"爸,如果找到她,你会认她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
到了车站,我取了票,找到候车室坐下。
还有半个小时才发车。
我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喂?"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醒。
"爸,是我。"
"晴晴?"父亲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一些,"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就是……"我顿了顿,"我要出差几天,想跟您说一声。"
"哦,好。"父亲说,"路上小心。"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妈去世前,给我留了个盒子。"我说,"我打开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嗯。"我说,"我看到了照片,还有妈的信。"
父亲沉默了很久。
"爸,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问。
"因为……"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我们不想让你承受这些。"
"可这是我的姐姐。"我说,"我有权利知道。"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但晴晴,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那您……这些年有继续找她吗?"
"找过。"父亲说,"你妈走之前,一直在找。她登记了很多寻亲机构,上传了照片,留了联系方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的心一沉。
"那她……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很低,"我只能希望,她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候车室里的广播响起,提醒我的车次快要检票了。
"爸,我要上车了。"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再聊。"
"好。"父亲顿了顿,"晴晴,别想太多。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我的错。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天的出差,过得很快。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苗苗打视频电话。
第一天晚上,苗苗看起来还挺开心:"妈妈,爸爸今天准时接我了!"
"真的吗?"我松了口气,"那宝贝吃饭了吗?"
"吃了!爸爸做的面条!"苗苗举起碗,"可好吃了!"
我看了一眼,面条糊成一团,但苗苗吃得很开心。
"爸爸呢?"我问。
"爸爸在看电视。"苗苗转过屏幕,佑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我皱了皱眉:"让爸爸接电话。"
"爸爸!"苗苗喊,"妈妈找你!"
佑成走过来,接过手机:"喂?"
"她吃完饭了吗?"我问。
"吃了啊,你没看到吗?"
"那你陪她了吗?"
"陪了啊,我在客厅陪着呢。"佑成说,"你就别操心了,我能搞定。"
我看着屏幕里他不耐烦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八点半记得给她洗澡。"
"知道知道。"
挂断视频,我坐在酒店的床上,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第二天晚上,苗苗的状态明显不太好。
"妈妈,我想你了。"她眼眶红红的。
"妈妈也想你。"我说,"宝贝,怎么了?"
"今天……"苗苗咬着嘴唇,"今天爸爸又迟到了。"
我的心一紧:"迟到多久?"
"老师说,迟到了十分钟。"苗苗小声说,"其他小朋友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那爸爸怎么说?"
"爸爸说他路上堵车了。"
堵车。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苗苗应该已经洗完澡了,但她头发还是干的。
"宝贝,你洗澡了吗?"
苗苗摇摇头:"爸爸说等会儿洗。"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苗苗歪着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我说,"宝贝,再等一天,妈妈就回来了。"
"好。"苗苗点点头,"妈妈,我很乖的,你不要担心。"
挂断视频后,我立刻给佑成打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你为什么又迟到?"我直接问。
"就十分钟,有那么严重吗?"
"十分钟也是迟到。"我说,"你答应我的,要按时接她。"
"我知道啊,但我也不想啊,路上确实堵车了。"
"那你怎么不提前出发?"
"我……"佑成顿了顿,"行了行了,我下次注意。"
"还有,为什么苗苗还没洗澡?"
"这才几点,着什么急?"
"时间表上写着,八点半洗澡。"我深吸一口气,"现在已经八点了,你该准备了。"
"我说你烦不烦?"佑成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不在家,事儿还这么多。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是吧?"
"我只是想让你按照约定……"
"你的约定,你的时间表,你的规矩。"佑成打断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方式?你就不能信任我一次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就按你的方式来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苗苗红着眼眶说"妈妈,我想你了"的画面。
还有佑成不耐烦的语气:"你就不能信任我一次吗?"
不是我不信任他。
是他从来没有让我有过信任的理由。
第三天下午,我终于结束了工作,坐上了回家的车。
路上,我一直在想,回去后该怎么和佑成谈。
是继续这样互相消耗,还是真的分开一段时间?
车子停在楼下,我拖着行李箱上楼。
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
"苗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走进客厅,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苗苗呢?"
"在房间。"婆婆头也不抬,"你回来了?"
"嗯。"我放下行李箱,"佑成呢?"
"不知道,没回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按照时间表,现在应该是晚饭时间。
我走到苗苗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苗苗坐在小床上,抱着玩具兔子,看见我,眼睛一亮:"妈妈!"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想你。"
我把她抱起来,发现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宝贝,你今天洗脸了吗?"
苗苗摇摇头。
"刷牙了吗?"
又摇头。
我的心一沉:"爸爸呢?"
"爸爸早上送我去幼儿园,就走了。"苗苗小声说,"然后……然后奶奶去接的我。"
我抱着她,走出房间,看向婆婆:"妈,佑成今天没接孩子?"
"他说有事,让我去接的。"婆婆依然盯着电视,"反正我也没事,就去了。"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没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佑成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但传来的是嘈杂的背景音。
"喂?"佑成的声音带着笑,"干嘛?"
"你在哪?"
"我……在外面。"他顿了顿,"有事吗?"
"你为什么没去接苗苗?"
"哦,我让我妈去接的,不是接了吗?"佑成的语气很随意,"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大惊小怪?"我的声音发抖,"你答应我按时接她,结果你让你妈去接?"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接。"
"佑成,你现在立刻回来。"
"我在和朋友吃饭,等会儿再说。"
"我说,立刻。"
"你烦不烦?"佑成不耐烦了,"我出来一次容易吗?你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的笑声,还有游戏的音效。
他在打游戏。
他在和朋友聚会,打游戏。
而他四岁的女儿,在家里等了一天,头发没梳,脸没洗,饭也不知道吃没吃。
"佑成。"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现在不回来,也不用回来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会换掉门锁。"
"你疯了?!"佑成的声音突然拔高,"因为这点屁事,你要把我锁在外面?"
"这不是屁事。"我说,"这是你的女儿。"
"我……"
"我给过你机会。"我打断他,"三天,你连三天都做不到。"
"我做到了!我送她上学了,我让我妈接的她,我……"
"你失约了。"我说,"你答应我按时接她,结果你让你妈去。你答应我陪她,结果你跑去和朋友玩。你答应我会照顾好她,结果她一整天都没洗脸刷牙。"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佑成,我真的累了。"我说,"你不用回来了,我会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
"你敢!"佑成吼道,"那是我家,你凭什么不让我回去?"
"那是我们的家。"我纠正他,"但你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家。"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你这是干什么?"
"妈,对不起。"我转过身,"我想换个门锁。"
"换门锁?"婆婆愣住了,"你要把佑成赶出去?"
"不是赶出去,是分开住一段时间。"我说,"我需要冷静一下,他也需要。"
"你疯了?"婆婆的声音拔高,"你们是夫妻,哪有因为这点小事就分居的?"
"小事?"我看着她,"在您眼里,什么才算大事?"
"你……"婆婆噎住了。
"妈,这三天,佑成做了什么,您都看到了。"我说,"他没有履行任何承诺。"
"那也不能……"
"我不想吵。"我打断她,"这是我和佑成之间的事,我会处理好。"
婆婆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我抱着苗苗,走进卧室,关上门。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苗苗小声问。
"没有。"我说,"妈妈只是……在处理一些事情。"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会的,但不是今天。"
苗苗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上:"妈妈,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妈妈没有生气。"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你休息吧。"苗苗说,"我陪着你。"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个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而这种懂事,让我心疼。
晚上九点,我打电话叫了开锁师傅,换了门锁。
新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家,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母亲留下的那张照片。
晴晴和朵朵。
两个孩子,天真的笑容。
如果朵朵还活着,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生活里挣扎?
还是说,她过得比我更好?
我突然很想见她。
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她还好吗。
我点开手机里的寻亲软件,注册了账号,上传了照片。
然后在备注里写道:"寻找双胞胎姐姐朵朵,2000年在游乐场走失,当时三岁。如果有任何线索,请联系我。"
发送。
做完这些,我走进卧室,拿出母亲留下的盒子。
里面除了那张照片和信,还有一张小卡片。
卡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华英路148号,林朵,如有消息请告知。"
华英路148号。
那是什么地方?
我打开地图,搜索了一下。
结果显示,那是一家幼儿园。
童心幼儿园。
苗苗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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