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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我刚把降压药咽下去。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楼下老赵。

我不用接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接起来,果然还是那句,王姐,你车挡着我出去拉货了,挪挪吧。

我说我停的是自己车位。

他说你车头往外探了十一公分,我倒车角度不够。

十一公分。他连这个都量过。我披上棉袄下楼,十一月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子发紧。车就停在楼下划线里,规规矩矩,轮胎离路牙子还有一巴掌宽。老赵那辆旧面包车横在过道上,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响。他根本就没打算出门。

我坐进车里,打火,往前蹭了不到半米。老赵站在旁边,手插在棉睡衣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说行了行了,王姐你慢点。我熄火上楼,躺回床上,心跳得跟敲鼓似的,到三点多才迷糊过去。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六个月。

头一回是去年五月十一号。那天我闺女带着外孙女来看我,车停得晚了点,晚上十点零三分,老赵来敲门,说挡着他家车库门了。我下去一看,离他车库卷帘门还有两米多。我说赵师傅,这不碍事吧。他嘿嘿笑,说王姐你不懂,我这车宽,倒出来得拐大弯。

我挪了。

后来就收不住了。他隔三差五来,有时候早上六点四十七,天刚蒙蒙亮,有时候夜里十一点零八,我刚关灯。理由千奇百怪,你车尾气熏着我家窗户了,你车头朝里影响我倒车视线了,你车停歪了看着心里别扭。我数了数,半年里他找了我三十一回。

我不是没跟人说过。楼下小超市的老板娘姓陈,四十七八岁,圆脸,耳朵上常年别着根圆珠笔。我买酱油的时候跟她念叨过两回。陈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说,老赵那人啊,他媳妇前年查出来那个病,他一个人跑前跑后,脾气是有点怪,你多担待。

我说我担待得够多了。

她说,你不知道,他家为了看病把车库都租出去了,就靠他那辆破面包给人拉零活。上次我见他蹲在店门口啃馒头,连袋榨菜都没舍得买。我听了一时说不出话。

这是第一个旁证。

第二个是我表姐说的。她住城东那片,小区里也有个类似的事。楼下老头嫌楼上走路响,天天拿棍子捅天花板,捅了三年多。后来楼上那家搬走了,换了个年轻小伙子,个子一米八几,两百来斤,走路跟砸夯似的。老头反而不捅了。表姐说,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好说话他越来劲。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可还是抹不开面。老赵六十三了,比我大五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跟核桃壳似的。每次他来敲窗,我都想起他媳妇以前在楼道里晾衣服,见人就笑,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转过年来开春,我实在撑不住了。夜里睡不好,白天头昏,降压药加了一种还是压不住。二月里的一个礼拜二,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站在车跟前,手里攥着块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车是三年前买的,银灰色,跑了不到两万七千公里,就接送外孙女和去社区医院拿药。我闺女说妈你干脆把车卖了,省心。

我说卖了车我出门不方便。

她说你打车,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

我没吭声。其实我是舍不得。这车是我和老伴一起挑的,他走那年刚提回来,副驾驶的塑料膜都没舍得撕。他在的时候总说,等退了休咱俩开车去南边转转,看看长江。后来他退了休,直接进了医院,再没出来。

可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

车贩子姓吴,三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拿手电筒照了照车漆,又打开引擎盖听了听,说阿姨,这车况不错,给你两万三。我说两万五。他说两万三千五,再高我收不动了。我签了字,拿了钱,看着他把我那辆车开走。后视镜上挂着的老伴求来的平安符,我忘了摘。

卖了车第三天,我去物业交停车费。物业小刘说,王阿姨你来得正好,老赵在群里找你呢。我掏出手机,业主群里几十条未读。往上翻,第一条是早上七点零九分发的。

老赵:王姐,你车位上那9吨假山能挪开吗?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

老赵又发:你车位正对着我车库门,你那假山挡着我倒车了,我喊你半天没动静,你下来看看。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把手机举到小刘眼前。我说,我车都卖了,哪来的假山?

小刘脸白了。

我往楼下走,拐过单元门,看见自己那个车位上,真的堆着一座假山。青灰色的石头,一坨一坨摞起来,足有一人多高,把车位占得满满当当。石头缝里还插着几根塑料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底座用水泥抹死了,想挪都挪不动。

老赵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攥着根撬棍,见了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赵师傅,这假山哪来的?

他说,我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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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买假山放我车位?

他说,上个月初八,我看你车开出去就没回来,以为你搬走了。我想着车位空着也是空着,我托人买了这堆石头,打算摆门口当个景。谁知道你车位是买的产权,物业找我了。

我问他,你买这假山花了多少钱。

他说,四千三百块。

我说,加上运费呢。

他说,七千一。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石头,又看看老赵。他手背上裂着好几道口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那双布鞋沾满了水泥灰。他不敢看我,低着头,撬棍在手里来回搓。

我说,赵师傅,你半年找我挪了三十一回车,就为了这个?

他说,王姐,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就是看你车天天停那儿,心里不踏实。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得劲。

我说,你媳妇以前也开那辆车。

他猛地抬头看我。

我说,你媳妇最后一次去社区医院,是我送的。那天你不在家,她站在路边拦车,我正好出门,捎了她一段。她坐副驾驶,说这车真稳当。后来她住院,你天天往医院跑,我有时候看见你半夜才回来,车灯从我窗帘缝里扫过去。

老赵的眼圈红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王姐,你别说了。

我说这假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搬走。

我说九吨石头,你一个人搬?

他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风把塑料竹子吹得哗哗响,假山底座的水泥还没干透,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物业小刘叫了两个人来,拿大锤敲了半天,才把水泥敲裂。老赵在旁边一块一块往三轮车上搬,从四点搬到快天黑,搬了不到三分之一。他腰不好,搬几块就得直起来歇歇,嘴里呼呼喘白气。

第二天我去了二手车市场,找到姓吴的车贩子。我说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在不在。他说阿姨你来晚了,昨天刚过户。我说你帮我问问买家,愿不愿意再卖回来,我加两千。

吴贩子打了几个电话,说人家不卖,说他媳妇就看上那平安符了,说针脚细,一看就是老人手工绣的。

我站在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地上的塑料袋打旋。我兜里揣着那两万三千五,还有老伴的平安符,本来想赎回来,现在也用不着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老赵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在哭,声音嘶哑,说王姐,那假山我搬了两天两夜,还剩一半,我实在搬不动了,我腰突犯了,躺在社区医院挂水呢,你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搬搬,钱我出。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七分钟,三楼的周老师回了一条:赵师傅,你当初催人家挪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人家腰也不好?

又过了三分钟,陈老板娘发:我店里有个拉货的小伙子,一天三百,你要用我给你电话。

老赵没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拿了把扫帚下楼。假山还剩大半堆在车位上,碎石头渣子散得到处都是,有两块滚到了路中间。我一点一点往边上扫,扫到九点零七分,扫出三块没摔碎的青石,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这三块石头摞在车位最里面,靠着墙根。剩下的碎渣装了五个编织袋,拖到垃圾桶旁边。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着石头上没干的水渍。

老赵的撬棍还靠在车库门边,上面缠着一圈黑胶带。他那辆面包车停在过道上,落了一层灰。

后来我每天下楼,看见那三块石头还在墙根那儿。没人动,也没人提。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半年他到底是在跟我过不去,还是在跟他自己过不去。你们说,一个人把念想砌成墙,又把墙砸了,他到底是想要那堆石头,还是想要别人看见他在搬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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