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刑再2号刑事判决书:聂树斌案再审改判无罪。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王书金死刑复核刑事裁定(2021年2月)。
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王书金被执行死刑公告(2021年2月3日)。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王书金故意杀人强奸上诉案二审刑事裁定书(2013年9月27日)。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王书金案一审刑事判决书(2007年3月12日)。
新华网:《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改判聂树斌无罪》(2016年12月2日)。
人民网:《"一案两凶"事件回顾》(2013年6月)。
央视网:《王书金终审被判死刑》(2013年9月27日)。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07年,河北邯郸。

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的国徽底下,被告人王书金被法警带入,站到被告席上。

他是河北广平县十里铺乡人,农民,时年四十岁。

起诉书指控他在1993年至1995年间,先后在广平县境内实施强奸、杀人犯罪三起。

庭审进入法庭调查环节,审判长让被告人就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发表意见。

王书金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杀了四个女人,不是三个。为什么只起诉我三起案件?"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旁听席上有记者,笔尖停在笔记本上。

公诉人没有接这句话。审判长按照程序,让被告人就起诉书指控的三起事实逐一陈述。

王书金说完三起之后,又提到一起——1994年秋天,他在石家庄西郊一片玉米地里,对一个下夜班路过的女人下的手。

这起案子,起诉书里没有。

辩护席上的律师朱爱民当庭提出,王书金主动供述的这起石家庄西郊强奸杀人案,应当并入本案一并审理。

公诉人回应,这起事实现有证据不足,不属于本案起诉范围。

王书金站在被告席上,反复说那起案子就是他干的。

法庭上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个在广平县犯下三起命案的男人,正在主动往自己身上多揽一条人命。

而那起没有被起诉的石家庄西郊玉米地案,早在1995年就已经有了一份生效的刑事判决。

判决书上写着凶手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当年二十一岁不到,已经被执行死刑十二年了。

法庭继续开庭。窗外是华北平原二月末的天,风刮过院子里光秃秃的杨树。

王书金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水面上看着平静,水底的漩涡往哪里转,当时没有几个人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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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94年夏天,石家庄西郊那片玉米地】

时间倒回1994年8月5日下午。

石家庄市西郊孔寨村,石家庄液压件厂就在附近。

厂里技术科有个女描图员,姓康,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家人等了一晚上,人没回来。

8月5日当天下午,康某的父亲康孟东和康某的同事余秀琴,在孔寨村西边那片玉米地边上,发现了被杂草掩埋的连衣裙和内裤。两人心里发紧,赶紧报了案。

8月11日上午11点半左右,康某的尸体在孔寨村西边的玉米地里被找到。

案子报到石家庄市郊区公安分局。分局很快成立专案组,代号"8·5"。

警方在周围村庄、工厂排查走访。案发没几天,隔壁鹿泉县下聂庄村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带到了派出所。他叫聂树斌。

聂树斌个子不高,话不多,在附近一家厂里上班。据后来公开的卷宗记载,警方认定他有作案嫌疑。

从8月5日案发,到聂树斌被采取强制措施,前后不过个把星期。

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么完善的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制度。

审讯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卷宗里只有打印好的讯问笔录,笔录末尾按着聂树斌的手印。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细节。邻居只记得,聂家这个年轻人平时老实,见了长辈会打招呼,谁也没往那方面想。

案子很快移送到石家庄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强奸妇女罪向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二]【二十岁青年从被抓到行刑,只用了八个月】

1995年3月15日,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刑事判决。

判决书认定聂树斌强奸并杀害康某,以故意杀人罪、强奸妇女罪数罪并罚,判处聂树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聂树斌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1995年4月25日,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当时授权高级人民法院核准部分死刑案件的规定,河北高院同时核准了聂树斌的死刑。

两天之后,4月27日,聂树斌被执行死刑。他还没满二十一岁。

聂树斌的母亲张焕枝后来回忆,1994年9月的一个下午,原石家庄市公安局郊区分局的人来到下聂庄村。

警察问她:"昨天晚上你儿子回来了么?他是不是叫聂树斌?"

张焕枝说儿子昨晚没回来。警察说:"你儿子被捕了。"

那是这个农村老太太第一次知道儿子出了事。从那天起,她开始往看守所、法院跑,一个字不识几个,就靠打听、靠求人。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她连上面写了什么都看不太明白。

儿子被执行死刑之后,聂家领回了骨灰。下聂庄村的日子还得过。

张焕枝把骨灰盒放在屋里,平时不大提。村里人议论过一阵子,后来也就淡了。

在当时的公开报道里,这起案子是"8·5"专案组神速破案的成果。凶手伏法,受害者家属得到交代,一切似乎都已经了结。

没有人会想到,十年之后,会有一个在河南落网的逃犯,亲口把这起已经画上句号的案子重新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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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05年,河南荥阳,一个网上逃犯开了口】

2005年1月18日,河南省荥阳市。

索河路派出所开展治安排查。民警盘查到一个操河北口音的中年男人。

查验身份证的时候,系统比对出一条记录——这个人是河北警方网上追逃的嫌疑人。

男人叫王书金,1967年12月1日出生,河北省邯郸市广平县十里铺乡人,农民。

他十四岁那年就曾因强奸一名七八岁的女孩,被广平县人民法院以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送到唐山少管所,1985年刑满释放。

押回荥阳警方之后,王书金没有抵赖。他一五一十交代:自己在河北这些年,先后在广平县境内强奸、杀害了三名妇女。

民警记录着笔录。王书金又补充了一起。

他说1994年秋天,他在石家庄西郊一家工厂干装修、装暖气管道的时候,在孔寨村附近一片玉米地里,对一个下夜班路过的女人下了手。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这个受害女性身份,跟十年前已经结案的"8·5"聂树斌案,对得上。

消息从河南传回河北。公安系统内部先动了起来。

2005年1月,媒体刊出报道,标题叫《一案两凶,谁是真凶》。报道一出,全国哗然。

同一个玉米地,两拨人都说人是自己杀的。一拨已经被执行死刑十年,骨灰都下葬了;另一拨此刻正蹲在荥阳市公安局的讯问室里。

聂树斌的姐姐聂淑惠,当时是一名小学教师。她从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手都在抖。她跑回家告诉母亲张焕枝。

张焕枝一开始不敢信。儿子被枪毙十年了,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那案子不是他干的。

她拿着报纸反复看,又托人打听。

2005年3月15日,张焕枝正式委托律师李树亭,代理聂树斌案的申诉事宜。

从这一天起,这个农村老太太开始往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跑。

申诉材料递上去,一年,两年,三年,往往石沉大海。

而王书金这边,案件被移交回河北。邯郸市人民检察院开始审查起诉。

张焕枝心里憋着一个念头:只要法院认定石家庄西郊那起玉米地案是王书金干的,儿子聂树斌的案子就能翻过来。

她没有想到,起诉书送到她手里的时候,上面列着的,只有三起案子。

[四]【2007年邯郸法庭上,那份少了一起的起诉书】

2007年,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王书金案。

邯郸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指控王书金实施了三起犯罪。

第一起,1993年11月29日上午,王书金在广平县十里 铺乡南寺郎固村至泊头村之间的王封干渠桥北侧,将途经此处的妇女张某芬挟持到附近一座变压器房南侧实施奸淫,事后怕事情败露,用手掐脖子、用腰带勒颈,致张某芬死亡,把尸体掩埋在附近。

第二起,1994年11月21日,王书金在广平县泊头村至杜村的路上,遇到杜村妇女刘某,把刘某掐昏后强奸,之后猛掐刘某颈部,又朝刘某胸腹部跺了几脚,致刘某死亡,掩埋尸体。

第三起,1995年农历八月,王书金在广平县十里铺乡闫小寨村东南的玉米地里,对一名女性实施了强奸。

三起案子,全在广平县境内。王书金自己反复念叨的那一起——1994年秋天石家庄西郊孔寨村玉米地康某被害案——起诉书里一个字都没提。

辩护律师朱爱民拿到起诉书,当场就发现了这个缺口。

他去会见王书金,王书金在看守所说得很细:那片玉米地的位置、受害女性下夜班走的路、周围工厂的样子,他讲得头头是道。

开庭那天,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王书金站在被告席上,当着审判长、公诉人、陪审员和旁听记者的面,说出了那句"我杀了四个女人,不是三个,为什么只起诉我三起案件"。

朱爱民律师当庭提出辩护意见:王书金主动供述的石家庄西郊玉米地案,应当并入本案审理。

他的理由是,王书金对这起案子的供述细节,包括作案地点、手段、掩埋衣物的位置,与现场勘查笔录记载的内容能够相互印证。

公诉人当庭回应。根据后来公开的庭审报道,公诉机关的意见是:石家庄西郊强奸杀人案这一起事实,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系王书金所为,依法不予起诉。

法庭上陷入一种奇怪的僵持。

被告要求法院多认一起罪。辩护律师支持被告。代表国家的公诉机关却"不认可"这一起。

旁听席上的记者后来写稿的时候,笔都停了半天。

干刑事庭审这么多年,见过被告人喊冤的、翻供的、推责的,没见过被告人主动要求把漏掉的罪加上的。

这起案子偏偏不加,背后的账但凡想一想都能算明白。

石家庄西郊玉米地那起案子,1995年已经有一份生效判决。

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凶手是聂树斌,已经执行死刑。

这起判决是石家庄市中院一审、河北高院二审核准的。

案子从侦查、批捕、起诉到审判,一整套程序走完,当年办案的民警、检察官、法官都在上面签过字。

现在王书金跳出来说人是他杀的。这起案子一旦被法院认定,就等于在法律上承认:1995年那一份判决,定错了人。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部门的事。这意味着十年前那套办案流程出了大问题。

当年签字的人、立功的人、升迁的人,都要被翻出来重新看。

2007年这个时间点,中国的刑事诉讼制度正在往"疑罪从无"的方向改。

聂树斌案已经被媒体炒了两年多,张焕枝的申诉信一封接一封往河北高院寄。

可这份从1995年就压在那里的旧判决,谁也没有勇气伸手去掀。

王书金在被告席上反复说,石家庄那起就是他干的。他不是为了给聂树斌翻案。

他一个已经被指控三起命案的死囚,多认一起少认一起,结果都是一样的。

据朱爱民律师后来对记者说,王书金这个人认死理,自己干过的事,不愿意往别人身上赖。

法庭最终没有当庭合并审理石家庄那起案子。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王书金被法警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辩护席。朱爱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卷宗。

张焕枝没有坐在旁听席上。她那天在老家下聂庄村,等着律师打电话。

电话打过来,律师说:起诉书里没有那一起。老太太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的风从华北平原上刮过来,穿过邯郸中院院子里那排白杨树。

案子就这么悬着。王书金身上那三起广平县的命案,证据确凿,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他嘴里叨叨的第四起,像一道没破的缝,谁都不愿意先伸手去推。

那道缝后面到底压着什么,要再过整整九年,才会被最高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判决书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