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颇为割裂的现象,在机器人赛道里持续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一边是一批成立十余年、出货十万级,并且已经跑通商业闭环,每年有不少收入甚至利润的商用机器人公司,估值长期停留在数十亿至一百多亿左右;

另一边,成立仅两三年,甚至几乎没有收入,尚在发展早期阶段的人形机器人或零部件初创公司,却能斩获动辄破百亿乃至两百亿元的估值体量。

商业化做得好的商用机器人公司,估值被给得普遍低;商业化处于初级阶段的创业公司,却可以在资本市场短时间内“快速飞升”。面对缩水的估值或市值,不少商用机器人公司开始给自己贴“具身智能”的热点标签,以博取关注。

如同AI1.0时代的“四小龙”光环褪去,智谱、月之暗面的估值却如火箭般蹿升,中国机器人产业似乎也出现了“两个时代”的估值差异,但机器人领域的现实,真的完全可以用曾经的资本故事去套用吗?

这条宽到有些夸张的资本裂缝,仍然横亘在当下的资本市场,难以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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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

同一个"机器人”的标签背后,是完全不一样的生存境遇。

9月9日,优地机器人(03231.HK)在香港上市,公司号称“全场景商用服务机器人第一股”。这家由UT斯达康前CEO卢鹰创立的机器人公司,已经13岁“高龄”,这个年纪在后起之秀辈出的时代,已经属于“前浪”。

公司的主要产品是配送、清洁等机器人,如果你入住酒店,有时候会在走廊、电梯上遇见正在配送物品的机器人,很可能就出自优地之手。

其累计卖出11.4万台机器人,去年营收3.18亿元,今年上半年亏损不到8000万(经调整),毛利率来到11%。上市前,其最后一轮估值只有38.4亿,上市后至今也才150亿港元市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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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全球自主移动机器人(AMR)连续七年第一的极智嘉,2025年经调整后已实现盈利,今年上半年毛利率‌36%,海外占比超75%,‌客户复购率达80%。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赛道冠军,其PS(2026年预测)不到4倍,随着其股价一路南下,总市值已不到85亿港元。

此外,10岁的普渡作为全球商用机器人的“老大”,累计出货量超13万台,2025年营收翻倍、EBITDA接近转正,目前估值100亿元量级。成立至今累计融资仅20亿元,仅相当于千寻智能A轮的融资规模。

其他同侪也有同样的困境,更早成立的擎朗出货超10万台,估值仅10亿美金左右;高仙是商用清洁机器人的开拓者,估值百亿级别;云迹股价暴跌70%后,仅剩57亿港元。

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押注机器人大脑的千寻智能成立以来累计吸金约60亿元;今年以来在不到4个月时间里虹吸45亿元,投后估值提升至200亿元级别。这家企业成立仅2年多,它只用了26个月就达到了200亿估值,这样的表现在资本市场上甚至并非孤例。

银河通用从2023年成立到今年3月累计吸金75亿,估值破200亿。这家公司在3月初一口气虹吸25亿元,将自己创造的机器人行业单笔最大融资金额向上又抬升了一截。公司成为眼下国内估值最高的未上市具身企业,其商业化路径也同样处在早期阶段。

仰仗“真实场景具身数据”和世界大模型能力,星海图成立不到三年,在今年2月和4月合计融资30亿元,估值两个月翻倍至200亿元,成了中国一级市场众星捧月的明星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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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具身智能一级市场堪称烈火烹油,共计930亿元的资金弹药砸向这一赛道,同比暴涨5倍‌,共计完成322起融资。

有投资人公开提醒具身创始人“别纠结估值,赶紧拿钱”。而随着这条赛道的持续火爆,其和商用机器人领域的估值剪刀差,大概率还会长期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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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离

有数据显示,除宇树之外,绝大多数具身企业仍处于亏损状态,2025年1至10月,第一梯队具身企业全年营收加总不足百亿元,而同期行业融资已超500亿元。

资本市场对不同类型机器人公司的估值差异,本质上是“传统工业消费品”和“AI终极形态”之间的定价鸿沟。

商用机器人公司极智嘉、优地、凯乐士科技的估值之所以远低于宇树、银河通用等具身智能公司,根源在于市场将它们看做一种“设备”,将后者视为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物理入口。

机器人公司普遍处于战略亏损阶段,因此市场多采用P/S作为参考标准。例如宇树上市后PS最高超过260倍,市值回落后,也有60倍(按2026营收预测估算)。

工业机器人“四大家族”之一的发那科的市销率(PS)‌长期稳定在10倍左右‌,这已经是全球资本市场给工业机器人领域最高的估值水准了。

而反观极智嘉2026年预测市销率仅有3-4倍‌,凯乐士科技7倍左右,扫地机器人科沃斯只有1.4倍,均低于发那科,更是远低于那些具身智能赛道选手。

产品形态上,资本市场将商用机器人理解为“干活工具”,想象空间被严重压缩。

商用机器人公司普遍集中于某一类场景,譬如极智嘉深耕物流仓储,高仙聚焦清洁赛道,优地主攻酒店机器人,而这些场景面临增长天花板与场景迁移难题,因此资本定价多处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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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二级市场出现了极为反常的现象:商用机器人公司商业模式更加成熟,距离市场更近,收入不断抬升,亏损不断收窄,估值却不断在降。

商用机器人公司陷入两难境地。把商业化讲得太透,会被归入“传统制造业”的估值框架,不讲商业化,紧贴具身智能的热点,才能获得更高估值和新的融资。

略显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商业化做的好的配送、清洁、仓储机器人公司,在新闻稿中用更多篇幅讲起了具身智能的故事,这些公司的展台和新闻稿上,也大多都放置的是各式各样的人形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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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

机器人赛道的不同冷暖,和AI1.0与AI2.0时代的巨大差异有些相似。

曾经光环萦绕的AI四小龙如今颓势尽显,而AI大模型企业却耀眼夺目。尽管市值缩水,如今1个智谱的市值仍等于6个商汤或者28个云从科技。

资本的喜好,总会跟随产业变革的发生而变迁。

回望历史后视镜,一级市场对机器人企业的钟爱,经历了从商用机器人到人形机器人再到智慧大脑、世界模型、零部件企业的转变。

譬如,商用机器人代表擎朗智能在2021年9月完成彼时赛道里单笔最大融资,软银、中金甲子和沙特阿美为其注入2亿美元。直到2025年4月,才获得泰州国资的5亿元输血,也就是说,期间3年多没有一分钱融资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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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所以开始新的一轮融资,主要就得益于其发布了首款人形具身服务机器人XMAN-R1,以及双足人形具身服务机器人XMAN-F1。

另外一家行业内的标杆企业普渡机器人,则是在ChatGPT横空出世的2022年,遭遇了一场大裁员,员工数量从巅峰期的3000人骤降至500人左右。CEO张涛在全员信中强调:“公司活着,本质上是靠经营活着,而不是靠融资活着。”

此后其经营效益明显好转,今年4月再度获得近10亿元融资,估值破100亿元。这些资金主要就用于具身智能的研发,形成以“一脑多形”技术架构。可以想象,若不是更大程度地融合了具身智能的概念,恐怕就连普渡这种行业领先的公司,也会被定义为“躯壳”公司。

反面的例子可能是高仙机器人,2023年融资后再无动静,上市也没有实质进展。

另一方面,具身智能也在因为概念太热而被市场自发的“降温处理”。

基本面并不差的宇树科技上市后缩水超2700亿元,梅卡曼德3835倍认购却遭遇首日破发,一级市场给具身智能的“溢价”,在二级市场上并没有“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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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港交所门外挤着50多家机器人及具身智能企业。面对市值波动和商业化难题,国家发改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李超强调:“机器人产业要因地制宜,防止盲目跟风、一哄而上。”显然这代表了监管层的态度。

随后有报道称,监管机构已发出非正式“窗口指导”,

将提高人形机器人IPO审批门槛,拟上市企业需要证明自身的收入能力,且处于亏损收窄轨道,或者真正具备硬核技术创新,否则上市通道将被收窄。

提倡“偏离共识15度”的‌朱啸虎在2025年就开始“批量退出人形机器人公司”,他认为目前还看不到具身智能或人形机器人企业的商业化潜力。

仅仅半年时间,机器人资本市场经历了一轮奇特的转变。年初,害怕错过的资本疯狂涌入,如今高度聚焦之下,投资人关注的焦点从技术领先变为商业落地。

时至今日,商用机器人企业急于给自己贴上“具身智能”的标签,以熬过生死谷;具身智能企业却开始热衷展示商业化能力,或者潜在的商业化能力。

资本的偏好和产业的跃迁,以一种有些黑色幽默的方式上演着。

“具身一天,人间一年”。

从“看不清”到“不能错过”再到“冷静降温”,从资本的鼓励,到政策的支持,再到市场的自发冷却,具身智能仅用了一年多时间,就经历了创投史、产业史、金融史上可能要经历多年才会出现的复杂变化。

从传统服务型机器人,到具身智能机器人,再到世界模型、灵巧手等零部件,机器人产业在AI技术迭代之中,不断涌现出新的投资机会,这是时代的机遇。

就连Deepseek的创始人梁文锋,这个可能是对人工智能理解最为深刻的企业家,也开始更加关注具身智能的未来发展,并开始小范围选择相关的合作伙伴。

从这些角度看,具身智能的“投融资风暴”,都并非彻头彻尾的泡沫,而是需要在技术、商业化等方面实现更多的突破,并进一步走向成熟。

资本喜好随时在变,但商业的根本逻辑也不会改变。在看好具身智能技术持续发展并且积极下注的同时,市场也应该给予商业机器人企业们更多的认可与关注。

责任编辑 | 陈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