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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是心梗住的院。夜里两点多,他说胸口闷,我给他找了速效救心丸,含下去没管用,汗把背心都溻透了。我打120,人家问地址,我嘴哆嗦得说不利索,说了三遍人家才听明白。抬上车的时候,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我心想,你可别松手,你松了我怎么办。

到医院直接推进去了,大夫说堵了两根,得放支架。签字的时候我手抖,签了三回才像样。护士说家属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我就是手不听使唤。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字一签,钱就跟水一样往外流了。不是心疼钱,是怕钱花完了人还没留住,到头来人财两空,我拿什么脸见儿子。

儿子在深圳。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接了,那头乱哄哄的,说妈我在开会,回头说。我说你爸住院了,心梗。他顿了一下,说严重吗。我说放支架了。他说那我看看机票。然后就没下文了。我等到中午,等到晚上,等到第三天,他也没来。我也没再打。打什么呢,他要是想来,不用你催;他要是装糊涂,你催了也是白催。

住院头一个星期,我天天守在CCU外头。那椅子硬,坐一天屁股疼。旁边有个老太太,也是等老伴,她闺女天天来送饭,排骨汤、鲫鱼汤、小米粥,换着样。她问我你儿子呢,我说忙。她说忙也得来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说是啊。然后我就不说话了。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儿子买机票买了三天还没买着?说他在电话里问我“严重吗”那个语气,跟我问他“吃了吗”一个样?

第六天他出来了,转到普通病房。我给他擦身子,换衣服,喂饭,端尿。他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我手搭上去,觉得像搭在一把干柴上。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说,给儿子打电话没。我说打了,他忙,过两天来。老伴就哦一声,不问了。他糊涂的时候喊妈,喊得我心里发酸。你妈早没了,我心想,现在能管你的就剩我了。可我也七十了。

第十天,儿子发了个微信,转了五千块钱。说妈你先用着,不够再说。我收了,没回话。五千块,支架一个就一万多,住院费一天八百,护工我舍不得请,自己扛着。我不是嫌钱少,我是嫌这事儿不对。你爸躺在那儿,你转五千块钱就完了?我要是图钱,我把房子卖了够请十个护工。我要的是你人,你人来了,站那儿,让你爸看你一眼,他心里踏实,我也有个换手的人。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我矫情,说了就是我不体谅孩子在外面不容易。说到底,谁容易。

到了第三十一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楼下有人办喜事,鞭炮响了好几挂,震得窗户嗡嗡的。我正给老伴喂小米粥,他喝了两口不喝了,说嘴里没味儿。我说没味儿也得吃,不吃怎么恢复。他就闭着眼不理我了。我端着碗站在那儿,突然觉得特别没劲。就跟那碗粥似的,熬了半天,没人喝,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中介小伙子来看房,说阿姨你这房子位置好,就是老了点,现在行情不好,比前年得低二十万。我说低就低吧,你赶紧的,我等着用钱。他说您着急卖啊?我说着急。他说那价格还得压。我说行。他就拿手机咔咔拍照,一边拍一边说,您这屋里东西不少啊,到时候得清一清。我说知道了。

我没跟老伴说。也没跟儿子说。说了能怎么样,老伴现在说话都不利索,说了他也管不了。儿子,呵,说了他指不定又转过来五千,然后问我,妈你怎么把房子卖了。

到了第四十七天,老伴出院。我找了个车把他拉回去,上楼的时候他走不动,我架着他,两个人在楼道里歇了三回。进屋他往沙发上一坐,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说,还是家里好。我说是啊,家里好。可我心里想的是,这家里还能住几天呢。

中介带人来看过三回房。第一回是个小两口,女的嫌厨房小,男的说楼层高没电梯。第二回是个老头,给儿子看房,转了一圈说采光不好。第三回是个中年女的,戴着大金镯子,进门就说这房子得重新装修,砸墙就得花好几万。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八年,老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儿子在这屋里长大,从小学到高中,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画的画,我拿砂纸磨过,没磨干净,留了个印子。现在人家进来就说要砸墙,我听着跟自己要被砸了似的。

第五十八天,儿子突然发消息了。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先发了句“妈”,隔了十分钟又发了一句,“我爸怎么样了”。我回,挺好,在家养着呢。他说那就好,然后又隔了十分钟,发过来一句:“听说你把房子卖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老伴在旁边打盹,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嗡嗡的。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我回了五个字。

“那还算谁的家。”

发出去以后,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我又坐下了。

其实我明白他为什么急。房子卖了,钱呢?钱去哪儿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但他心里在算这笔账。他觉得那是他的,早晚是他的。我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我活到七十了,什么不懂。可我就是想不通,你爸住院六十七天,你一次没来,你发第一条消息,不是问你爸死活,是问房子。你让我怎么想。

隔壁老孙头,前年也是心梗,他闺女从北京飞回来,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回去的时候瘦了八斤。老孙头出院以后逢人就说,我闺女孝顺。后来他把房子过户给闺女了,儿子不干了,闹了一场,到现在不来往。我那时候还劝他,说你别急着过户,自己留着踏实。他跟我说,留着干嘛,早晚是人家的,早给早踏实。我当时不认同,现在我想,踏实不踏实,不在房子在谁名下,在你躺下那天,床边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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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房子,卖了以后钱分三份。一份给老伴看病吃药,一份我自己留着养老,剩下一份,我还没想好。给儿子?他要是来了,我可能就给了。他没来,我也说不出不给,但我不想现在给。我要是现在给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老伴也不知道能撑到哪天。到时候我找谁去。找儿子?他连他爸都不来看,我能指望他来看我?

这话说得轻巧,什么养儿防老。你算算这笔账,养儿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心血,到头来,他连六十七天都抽不出来。我不是说他坏,他可能真忙,真有难处。可再忙,你爸就一条命。你请三天假,来回一趟,能怎么着。你不来,说到底,就是觉得不来也行。你觉得有你妈在,你妈能扛。对,我能扛,我扛了六十七天。可我扛完了,我不想扛了。

我把房子卖了,有人说是赌气。可能吧。但也不全是。我是想明白了,人到最后,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把什么都给了儿女,你就什么都没了,你就得看人家脸色。你今天给五千,明天给八百,你觉得你挺孝顺,可你知道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多少个晚上,你知道你爸半夜喊妈的时候我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昨天中介来说,有人出价了,比挂牌价还低五万。我说行,签吧。他问我,阿姨您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说商量什么,我自己的房子。他说那您儿子那边……我说我儿子那边,我回头跟他说。他说您可得想好了。我说我想好了。送走他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个老太太牵着狗走过去。那只狗走走停停,这儿闻闻那儿闻闻,老太太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我看着看着,觉得那只狗挺好,起码有人牵着。

今天早上我给老伴煮了碗面,他吃了半碗,说够了。我把他剩下的半碗吃了。吃完我收拾桌子,看见他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白了,我拿起来想收进柜子,走到柜子跟前又停下了,就搭在那儿吧。他要是出门,随手就能穿。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几个字:“妈,我周末回去。”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天阴着,不知道下不下雨。楼下那棵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我想起来这个房子刚搬进来那年,儿子三岁,在树下捡槐花,捡了一小捧,回来跟我说,妈,给你。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真有盼头。现在树还在,花还落,人长大了,飞远了,不回来了。

水开了,我关了火。屋里一下子静了。我站着没动,听见钟走了好几格。

老伴在里屋喊,给我倒杯水。

我说来了。

我端着水进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烫。我说晾晾再喝。他说嗯。然后我们俩就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电视还开着,购物节目换成了电视剧,里头的人在吵架,吵什么我听不清。我就看着老伴的侧脸,他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嘴角往下耷拉着。我想,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四十八年。四十八年,够长了。长到我有时候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嫁给他。可现在他坐在这儿,喝水,喘气,我就觉得踏实。别管房子卖不卖,别管儿子来不来,他在这儿,我就踏实。

可我也知道,这踏实,过一天少一天。

我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他说,儿子是不是要回来。我说嗯。他说,回来好,回来好。我说嗯。然后我又说,房子卖了。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卖就卖了吧。我说你不怪我。他说怪你干嘛,你说了算。

我听完,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收拾东西。我心想,你倒是想得开。你知不知道,我卖房子,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你,是怕你没钱治病;为了我自己,是怕我老了那一天,连个退路都没有。这话我不能跟你说,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了一道缝,又觉得闷,开开了。风进来了,有点凉。楼下有人在收衣服,啪啪地抖。我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老伴靠在床头,又睡着了。电视开着,声音嗡嗡的,没人看。

我去厨房,把剩菜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冰箱。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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