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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彬站在平陆运河企石枢纽55米深的基坑边。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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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彬站在平陆运河企石枢纽55米深的基坑边。受访者供图

/人物小传/

刘文彬,1986年生人。与岩土工程打交道20余年,她是该领域少有的女性技术掌舵人,先后参与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大连湾海底隧道、平陆运河四个国家级超级工程。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高丽

2026年9月16日,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这条新中国成立以来建设的第一条通江达海的运河,蜿蜒134.2公里,把西南内陆与北部湾连在一起。通航当天,巨轮依次过闸。

平陆运河企石枢纽项目总工程师刘文彬不在现场。“从开工那一刻起,就注定成功。”她很笃定,这不是一个人、一群人的努力,而是几代人、举全国之力在做的事情——“我们国家有这样的能力,我从不怀疑。”今天的她十分松弛,笑着说,“我不用在现场。”

可就在一年多前,企石枢纽最难的时候,她曾站在55米深的基坑边,对着一群情绪低落到极点的年轻人说:

“我们一定能成。”

那一刻的神情,被一个实习女生定格下来。照片上她仰着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那是我们最难的时候,基坑渗水,工程开展不下去。”刘文彬回忆道。

平陆运河通航后,刘文彬“火”了。照片连同她的视频一起被刷屏,“女总工”“九亿少女真正的梦”……评论铺天盖地。

“惶恐。”她后来琢磨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看见:这个行业里读到博士的女性本就少,“女总工”三个字又很“燃”,说到底是公众对女性的期待。“如果很多人是通过我了解了这个行业、这个项目,让更多的建设者得以被看见,我觉得很幸福。”

她研究的东西,大多埋在地下,看不见,却托得起看得见的壮丽。

这就是刘文彬,中交第一航务工程局有限公司平陆运河企石枢纽项目总工程师、中交天津港湾工程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先后参与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大连湾海底隧道、平陆运河四个国家级超级工程。

“刘博士啊,刘博士”

2015年6月,刘文彬从天津大学岩土工程博士毕业。她是优秀博士毕业生——毕业成果比普通博士多一倍,留校、出国都有更好的前景。

她都放弃了,进了施工单位的研究院。旁人不理解:图什么?

“我们这个专业,还是要实打实的工程落地。”她说。

入职不久,她的第一个大项目是港珠澳大桥。大家论证插入式钢圆筒能不能在其他标段推广,她跟着讨论,还是学生思维,把书本参数往现场套。老专家急了,围着她转着说:

“刘博士啊,刘博士,哎呀我的刘博士!”

她后来笑着说,这辈子都忘不了老专家这句话,没有别的字眼,就反复这一句——“语气里有爱护,有提醒,还有着急”。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从理论到实践是要蜕一层皮的。

2016年,深中通道启动建设,这是刘文彬完整跟下来的第一个世纪工程。

斜坡段地基处理方案,港珠澳大桥用的是挤密砂桩法,大家想照搬。但挤密砂桩法需要大量河砂,不确定性太多,稍有不慎,还可能对海洋环境造成巨大破坏。刘文彬提出改用DCM法——深层水泥搅拌桩法。可港珠澳大桥当年论证过DCM,结论是强度达不到要求。

她翻遍港珠澳大桥的论证报告,又做了大量室内试验,发现一个关键问题:现场20多米的水深,对成桩质量可能是有利的。“会不会就差这么一点?”

刘文彬和团队拿着数据去说服各方:先打几个试试。试桩成功,随后大面积应用。业内后来称这“开启了水工领域大面积使用DCM技术的先河”——她笑着说有点夸张。但事实是,后期河砂短缺、价格飞涨,深中通道的建设却并未受到影响。

四十万个数据点

2023年5月1日,刘文彬参与的大连湾海底隧道通车;6月11日,深中通道最终接头合龙;6月26日,她飞往南宁,转道钦州,进驻平陆运河企石枢纽。

平陆运河是西部陆海新通道骨干工程,全线65米水位落差。企石枢纽是第二梯级,最大基坑深度55米,难度居三大枢纽之首。

进场时,这里还是老河道。挖开表层土,底下全是变质砂岩;挖出一层断层,再挖,又是一层。她带着团队把12米长的锚杆打进山体,布下毫米级的监测网,一寸寸加固。

问题来了——基坑渗水。

边坡多处渗水,有人提议:干脆全封闭硬化,一劳永逸。方案递上来,被刘文彬否了,全封闭的代价太大。

“必须找到渗水点,精准处理。”她带着团队从岩土导电性的差异入手,用高密度电阻率法探测。第一轮结果能满足要求,但没达到她的满意值。“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电极加到64个,布设7条测线、415个点位,反复测量,数据量是第一次的40多倍——近40万个数据点。

工程进度滞后,整个团队的情绪低落到极点。

“最难的就是那一次。”刘文彬说,“没有退路。”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照片诞生了——基坑里,实习的小姑娘喊住她:“刘总,给您拍张照。”她本来没心情,小姑娘说:“拍一个你现在最想说的镜头。”她想了想,抬头说了那句话。

那次渗水,最终被超高密度电阻率法“钉”住了。近40万个数据点一层层筛下去,渗水点位被精准锁定,边坡封堵有了可靠依据。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刘文彬没有回避痛苦。她和团队的年轻人常常挤在小屋里开会研究到深夜,她说:放心,我们一定能干好。

一个人时,她会跑步。没有场地,就在项目部方寸间转圈跑,她的微信运动记录常常是几十圈儿螺旋状。

“没有退路。你一定要相信自己能干好,你才能干好。”

“女总工,我不收钱”

项目部在村里,去镇上一趟要开车。镇子叫陆屋镇——平陆运河的“陆”,就是从平塘江口到陆屋镇来的。

刘文彬刚去的时候,镇上“一片荒凉”。物流进不了村,镇上只有三个快递接收点。得益于项目辐射带动,短短一年多时间,镇上盖起了新楼,还有了奶茶店,过年开始堵车了。

广西是务工大省,留在家的多是女人和孩子。有一回结束工作太晚,刘文彬和同事们饿得不行,穿着蓝工装就去镇上找东西吃。来到一家酸醋粉店,老板娘认出她,死活不收钱,怕普通话说不好,反复说:

“女总工,我不收。”

还有一个花店老板娘。运河修到尾声,刘文彬去镇上办事,新开张的花店老板娘一眼认出她——她们一家都在工地上打过工,工地结束,自己留在镇上开了家花店。

老板娘看着她,笑着笑着,眼泪哗哗地掉。旁人问:姐姐你怎么哭了?她说:“我见过她,我知道女总工。”

那一刻,她懂她。“女性天然对家有依恋。不用再出去打工,能陪着孩子,也切身感受到了家乡的变化。”她顿了顿说,“我很敬佩她们——有个姐姐白天在镇上开店,晚上11点还来项目上做卫生。”

刘文彬从她们身上得到很多善意。刚来广西,水土不服,拉肚子到虚脱,村里有位不会讲普通话的老奶奶,用番石榴治好了她的肠胃。野狗多的时候,老奶奶见她穿着工服,抄起棍子护在她前面。

但工地上的刘文彬会忘掉自己的性别。40多米高的基坑梯笼摇摇晃晃,一口气从上面走下来,男同事以为要等她,回头一看,她就在身后。

也有人当面质疑过“女总工”,她从不辩解,只做一件事:拿事实说话,拿结果说话,拿数据说话。一件事办成了,信任就建立了。

“妈妈,你真帅”

在平陆运河的那一年多,刘文彬把家留在了2000公里外的天津。

儿子7岁时,独自坐飞机去工地看妈妈。站在妈妈日夜奋战的基坑边,看着轰隆隆的机器,小家伙兴奋得不行——“那是吊车、那是自卸车……”他大声喊着每台机器的名字,又扭头说:“妈妈,你真帅!”

参与深中通道项目期间,紧急视频会议常开在客厅。孩子听得多了,居然学会给爷爷奶奶“讲课”——一边画图一边讲沉管隧道怎么对接,一本正经。连刘文彬也惊讶他怎么知道“沉管隧道”四个字。

在平陆运河的那段日子,最难熬的是看到儿子信息。凌晨4点多,孩子用手表电话留言:“妈妈,我睡醒了。”半夜,微信又响:“妈妈,我睡不着。”她在工地这头,握着手机,把情绪压了又压:“很难受,但我不能放大我的情绪,这样就不会放大他的情绪。”

与孩子相处的每一刻,她都会抱着他反复说:“你是妈妈最爱的人。”可每次见她拉起行李箱,孩子还是会哭,追着她跑。

“我平衡不了。”她说,“当我照顾不了他的时候,我要让他感觉到,我很爱他。”

儿子今年四年级,刚完成一篇人物作文,写了《我的妈妈》:头上扎个马尾,铜铃一般的眼睛——然后笔锋一转:粗壮的大长腿。她和爱人在旁边笑了一晚上,不光被描述逗笑,还因作文里有不少错别字。

作文后面还有一句,一笔一画地写:“我最佩服的妈妈,有永远不放弃的毅力。”刘文彬很欣慰,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在正向吸收她的影响。

正如她,同样接收着父母的影响。刘文彬坦言,自己生长在很传统的家庭里,父亲严厉,母亲温柔,“都不太会表达爱”。

但爱是有痕迹的。上初中那年暑假,她跟着父亲到北京出差,站在一座桥上,父亲指着说,看看我们国家的建设——桥下车流滚滚,两边高楼拔地而起。许多年后,她在几个世纪工程之间辗转,还是会想起那座桥。

“做难事,必有所得”

父亲不会表达爱,却把一座桥指给她看,让她看见这个国家的建设;她对儿子的陪伴有缺失,儿子却从她身上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这份影响,也顺着她流进了工地。点亮过她的那些人和话,她都记着:老专家一句“我的刘博士”,点醒了她;还有一句话,她一直讲给企石基坑边快要撑不住的年轻人。

“做难事,必有所得。”这话出自一位前辈之口,她记了很多年。在平陆运河建设攻坚期,她对年轻人反复说:“越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越要挣扎着往前走,那才是最宝贵的阶段。”

企石枢纽的混凝土试验做了2000多组,配了527种配比。周边料源不稳定,哪块料一变配比就得跟着变,大量试验备而不用。年轻人做到烦躁,她说:“正是长劲儿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个时刻。”

她见过太多年轻人离开:一拨新员工9月入职,过了年就剩下两人;走的人说,师傅,太苦了,回去考研。她拦过,也理解。留下的,耳边长出了白发,也才二十几岁——可再见面时,好多年轻人已经是别的项目骨干。“他们一下都成长起来了。”

通航那天,刘文彬没有站在船闸上。但她说的话,成了运河的一部分:

“运河通航了,只是一个时间节点,但这是运河的开始。”

如今她回到研究院,做她的试验,带她的团队,继续做那些看不见的事情。

大地深处,自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