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妈周桂芬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纸条是从旧挂历上撕的,背面就三个字:六万六。她关掉客厅的电视,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不是要钱,是给我留后路。
我那年二十七,在县里一家装修公司做预算,和陈屿处了两年,婚期定在十月。我盯着那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想笑,笑完了心里发凉——她这不是临时起的主意。
她掰着指头给我算账。我的工资卡在她手里存了五年,说是替我攒嫁妆,取两千块都要报用途;婚房的首付是陈屿妈妈赵秀兰出的,房产证上只有陈屿一个人的名字;彩礼十六万八,卡也在她那儿,说好是帮我存着。
她说,晓晓,你两手空空嫁过去,改口费是人家真心给、只进你口袋的一笔钱,不要是傻。我说妈,婚礼上开这个口,跟讨价还价有什么两样。
她说,傻丫头,先别叫妈,叫阿姨,把红包接过来摸摸厚度,不够数,你就当着全场说,咱家的规矩,改口费六万六,一毛不能少,少了这口改不了。
赵秀兰做了二十年粮油生意,最要脸面,当着几百号人,她为了面子也得给。
我说我想想。其实是默许了。倒不全是因为她逼,夜深了一个人躺着想,我确实怕,怕婚后手里没钱腰杆挺不直,也怕她在房产证那件事上说中了。
那晚陈屿打电话来,问我明天流程顺不顺,嗓子哑不哑,要不要提前含片胖大海。我说都顺。六万六三个字,我一个没提。
婚礼设在县城的福满楼,三十来桌,两家亲戚各占一半。敬茶排在仪式第三项,我端茶的手心全是汗,红枣茶的甜气熏得我头晕,不是茶的问题,是我两晚没睡踏实。
我捧着茶盅走到主桌前,膝盖弯下去,听见自己说:阿姨,请喝茶。台下掌声一片。主持人是个能说会道的,立刻凑上来打趣:哎哟,新娘子还叫阿姨呢,是不是婆婆的红包还没到位呀?
赵阿姨可千万别抠门,儿子都给出去了!满堂都笑,赵秀兰也笑,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双手递给我。
接红包那一刻,我最后想了一回,见机行事,够厚就改口。可指尖隔着红纸一捏,心里就有了数,顶多万把块。我妈坐在第一桌。我站起来,把学的那套说法说了,说得很慢,怕错一个字:我们家有个规矩,改口费六万六,一毛不能少,少了这口,改不了。
台下先有人笑,当是新加的节目,笑着笑着就没人出声了。后来我舅妈说,那阵子静了有十来分钟。我记得的是陈屿站在台侧,脸白得跟台布一个颜色,主持人张了两次嘴,没圆上来。
我妈在第一桌,朝我点了点头。赵秀兰把茶盅轻轻放下,没看主持人,也没看我,起身走到台边,从主持人手里拿了话筒。她说:对不住各位,尤其是远道来的亲戚,今天的婚礼取消了。
家宴照旧,该吃吃,该喝喝。所有礼金,我们一笔一笔退,一分不会少。说完她把话筒递回去。我妈腾地站起来,隔着两桌喊:秀兰,为几句话至于吗?赵秀兰握着话筒,就回了一句:值不值,不是今天站在话筒前说的。
司仪把我们领进休息室。陈屿进来的时候,胸花还别在胸口,人站在那儿不动。他问我:六万六,谁想的?我说:我妈说,是给我留的后路。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这是头一回把这层说出口。他半天没吭声,后来才说:房子的事、卡的事、名下的事,哪一样不能坐下来谈?
你一个字没跟我提过,你把它拿到台上去说,还一毛不能少。他让我现在出去认错,当着两家亲戚把话圆回来,钱的事,婚后慢慢算。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声音很大:现在低头,你往后一辈子在陈家抬不起头!他们取消是他们小气,不怪你!我挂了电话,跟陈屿说,我不能认。
这话不是我心狠,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替我说了,可陈屿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未婚妻站在台上开了价,收不回来。他看了我几秒,抬手把胸花摘下来,放在化妆台上,说:我不站我妈,也不站你。
我是不想往后天天站在你们俩中间,被人挑来挑去。门是他轻轻带上的,我倒宁愿他摔了。
外头宴席照常开了。账桌就摆在门口,陈屿抱着个本子,礼金一笔笔记,走的退一笔,没到场的后来也一笔一笔转了回去。我在走廊透气,里头飘出虾和肘子的味,有人说话,一个说,这姑娘把自己嫁成买卖了。
另一个没接话,咳了一声。我妈提前走了,在酒店门口堵着我,说你今天怎么就没沉住气。我说,妈,是你让我说的。她说,我让你说,没让你把话说得那么死。她打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十月的风往领子里钻。
那之后我回了娘家住。改口红包压在我抽屉底下,红纸没拆,不是不敢动,是说不清自己还配不配动。彩礼的事一直挂着,我妈天天念那是我的保障。
住了三周,我开口要卡。她先是不信,然后拍了桌子,骂我胳膊肘往外拐,说彩礼是给女方的补偿,不是赃物,你退回去,是戳陈家的脊梁骨还是戳我的?
我说,妈,保障不是这么个保法,那是人家爹妈一辈子的钱,我不敢要。她抬手要打,巴掌停在半道,没落下来。那是我头一回顶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哭了:你替我存的不是嫁妆,是你自己的脸面。
卡我拿走了,第二天把十六万八一分不少转回给陈屿,三金用布包着一并还了。我的工资卡我也带上了,密码是我生日,她五年没改过。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朝北,袜子晾两天都不干。搬出去那天她打电话骂我翅膀硬了,我说妈,我先学着过自己的日子,她把电话挂了。
那个红包在我抽屉里压了快三个月,元旦过后,我给赵秀兰打电话,约她在东街一家早点铺见面。她一个人来的,穿了件深蓝棉袄,进门先替我倒了热水。
我把红包推过去,说没动过,也不知道里头到底装了多少。她收进兜里,没数,也没骂我,只说:办都办了,退都退了,往后碰见,叫阿姨就行。
我低着头问她,那天到底为什么非取消不可,是不是嫌我要多了。她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指节粗,是常年扛米面的手。搅了半天她说:六万六,我拿得出来。
可你是在婚礼上,当着两家的亲戚朋友开的价,是拿话筒都堵不回去的那种开法。今天立得起六万六的规矩,明天就立得起别的规矩。
这个口一开,我们家往后在你娘家跟前,就再也直不起腰。又说:礼金退干净是应该的,那是亲戚朋友的人情,不能拿大人的错处去昧。
临走她抢着结了两碗豆腐脑的钱,到门口回头说,天冷,上班路上戴个帽子。我坐在那儿,眼泪掉在桌上,说不清是愧还是别的。
又过了十来天,陈屿约我在滨河公园见面。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他先开口,说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个冬天:不在六万六,也不在彩礼,是咱们俩都没学会把两家的账和婚姻分开,你妈的账,我妈的脸面,咱们自己的日子,全搅在一口锅里,谁来都得糊。
他说他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哪儿没做好,想了半个月,觉得谁都没全错,可这事就是成不了了。他说他那天在休息室等我认错,等来的是我不能认。
我说,我那时候真觉得我妈是对的,是替我着想。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可婚姻里不能光是替谁着想。他把手机递给我,礼金退还的明细,一笔一笔,几十笔都清了,彩礼和三金也都收到了。
他说,账清了。我说,婚约也解了吧。他说,解了吧,往后各过各的。散的时候他送我到公交站,车来了,他朝我挥挥手。我上了车,从后窗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眼下快过年了。我照常上班,做我的预算,一笔一笔核数字。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的还是那套,女人手里得攥着钱,别的都是虚的。
我不吵,也不应,嗯两声就挂。前两天她发消息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还没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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