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虚构,仅供娱乐。

那年冬天,老周把我的大衣从衣柜里拎出来,挂在阳台外面。

那件大衣是我过生日他给买的,驼色,料子厚实,穿了六年,袖口磨得起球。他从来不碰我的衣服,那天却特意挂在阳台最显眼的地方。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它悬在晾衣杆上,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晃。

老周在厨房择芹菜,头也没抬。

“大衣有烟味。”他说。

就这三个字。我手里的塑料袋勒进指头,袋子里面装着超市打折的鸡蛋。我站在门口没换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件大衣我确实穿出去过。上周四,我歇半天班,跟老丁在城东的七天酒店待了三个钟头。房间能抽烟,窗帘拉得死紧。出来时我拍了半天衣服,在风里走了一站地才敢回家。

老周把芹菜往盆里一丢,水龙头哗哗响,他说:“洗洗手,吃饭。”

那顿饭他坐在往常的位置,给小舟夹了两筷子肉丝,跟我隔着整张桌子。平底锅在灶台上放着,余温烘着锅底,厨房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油烟气。他没再看我一眼。

我扒拉完一碗饭,站起来收碗。他说:“你歇着。”然后自己把碗摞了,端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

我坐在那儿,听见他洗碗、擦灶台、倒垃圾。每个动作都跟过去十几年一模一样,但又全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小舟屋里。

我躺在双人床上,旁边空出一大块,床单冰凉。半夜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沙发上堆着他的一床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后来一直在沙发上睡,再也没进过这间卧室。

他没提离婚。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六点起来熬粥,煎了三个鸡蛋,我那份放在盘子里,上面扣着一只碗保温。小舟背上书包上学去,在门口喊:“爸,妈,我走了。”

老周应了一声:“路上看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背,跟过去十几年一模一样。但他转身时绕过我,像绕过一把椅子。

“老周。”我喊他。

他停了一下。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他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铝盖磕在玻璃面上,哒的一声。

“问什么?”他没有看我,“问出来能咋的?日子不过了?儿子不念了?”

“那你——”

“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此后我再没提过。他每天做早饭,我每天做晚饭。小舟在家时,我们俩坐一桌吃饭,他给小舟夹菜,我往小舟碗里舀汤。小舟去上学,我俩就各自端碗,一个坐茶几前,一个坐阳台的小折叠桌前,中间隔着半间屋子的空气。

他碰都不碰我。递东西时手指头缩着,连无意间的触碰都像躲。

这样过了几个月,我渐渐看出来,他不是生气,他是嫌脏。

有一回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正从卧室门口过。我侧身让他,他贴着门框走过去,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就那一下,我身上冷水浇过一样。

他不吵,不闹,不说一句重话。

但他也再没有正眼看过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小舟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五名。老周高兴,去楼下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他撕鸡腿时手指上沾了油,用纸巾擦了,把鸡腿放到小舟碗里。

“爸,你也吃。”小舟把鸡腿又夹回去。

“我不爱吃鸡腿,你吃。”

小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低头咬了一口。饭桌上就剩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老周喝他的二锅头,小盅一口,喝完倒上,一盅接一盅,脸喝得发红。

“老周,”我说,“少喝点。”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但闷闷的。

“我心里有数。”

就这四个字,像石子儿扔进井里。小舟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他没有抬头,耳朵根却红了。

那天晚上小舟做作业到很晚,我端牛奶进去,看见他对着数学卷子发呆。

“妈,”他没回头,“你跟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爸好几天没笑了。”

我把牛奶放他桌上,瓷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咚。

“你专心写作业。”

他不再问了。但从那以后,他写作业时总把门关着。

我跟老丁的来往,就那么断了。

他没找过我。我给他发过一条短信,问他忙不忙,他只回了一个字:忙。

后来在超市碰见他媳妇买菜,我绕到粮油区去了。她在熟食区挑猪耳朵,笑着跟旁边人说她老公最近天天在家做饭,烦死了。我推着购物车从货架后面走过,车轮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地响。

拎着东西出来时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我忽然想起来,老丁第一次跟我搭话,是在我们超市买烟,问我哪种好抽。我说我不抽烟。他说那你给我推荐一个。我说红塔山吧,我爸抽那个。

就这点儿事。后来就走到那一步了。

说不清。

小舟放寒假那天,老周破天荒地说要带他回趟老家。他老家在邻市,坐大巴三个钟头。

“几天回来?”我问。

“初七。”他正往包里塞换洗衣服,头埋在衣裳堆里。

“我也去吧。”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他继续收拾,我就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一瞬实打实地存在过。他把包拉链拉上,直起身,目光从我头顶上方越过去,落在墙上的挂历上。

“你去了,我妈问东问西的,不好说。”

不好说。这三个字比明说还重。

他带着小舟走的。我送到楼下,小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老周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车门关上,出租车拐出小区门口,尾灯在冬天灰蒙蒙的空气里越来越小。我站在原地,风从领口灌进来,脖梗子冰凉。

那个年过得冷清。我一个人煮了袋速冻饺子,看了半场春晚,十点多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小舟发的短信,说奶奶给了两百块压岁钱。还有一条是老周发的,就一句——

“初七下午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没有“新年好”,没有“你在家咋样”,甚至连个标点都吝啬。但我还是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初七那天下午,他们到家了。小舟进门就喊饿,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冰箱翻吃的。老周提着行李箱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餐桌上。

“我妈给你带的酥肉。”

我愣了一下。塑料袋外面还包着一层报纸,油浸透了,洇出暗色的圆斑。打开来,是炸好的酥肉,凉透了,但闻着还是香。

“替我谢谢妈。”

他嗯了一声,提着箱子进了小舟屋。那天晚上他还是在沙发上睡的。沙发边上多了个枕头,原来那个已经压扁了。

酥肉我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一顿。小舟吃得满嘴油,说奶奶炸的酥肉最好吃了。老周喝他的酒,一盅接一盅。吃完我收碗,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妈问你咋没来。”

我手一抖,碗差点滑出去。

“你咋说的?”

“我说你单位值班。”

我没再问。端着碗去厨房洗,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

那之后好些天我都下意识地干活,做饭、擦地、给小舟洗校服,手泡在凉水里,指节发白。好像多干点儿活儿,那三个字就能轻一点。

酥肉那个塑料袋我没扔,洗了晾在阳台上,后来装了小舟的球鞋。

日子就这么过。到开春的时候,有些事慢慢松动了。

老周开始偶尔跟我说儿子的事。“小舟物理考砸了。”“班主任让签回执。”“校服小了,周末去商场看看。”就事论事,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我也就事论事地答,尽量简短。

有时候晚饭吃到一半,他会把剩菜往我这边推一推。不看我,手伸过来,盘子搁在桌上又缩回去。我夹一筷子,他就再推一推。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但比之前强了。

有一天晚上小舟去同学家写作业,家里就我俩。老周在客厅看电视,我在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往里走,经过沙发,他忽然开口。

“你那个大衣,我收柜子里了。”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小舟的校服,棉布的气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知道了。”

他没回头,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放天气预报,女主持指着图比比划划。老周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日子该咋过咋过。”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小舟才初二,不能耽误。”

他始终没问我那个人是谁。没问那件大衣上的烟味是哪个牌子。没问我为什么。

这些不问,比问了还沉。

小舟的初二下学期开学那天,我去学校送他。校门口全是家长,电动车、自行车挤成一团。小舟背着书包往里走,回头冲我摆摆手。

“妈,回去吧。”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进教学楼。旁边一个家长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转学手续我已经交了,下个月就过去……”

转学。这两个字让我心口跳了一下。

我转头看那家长。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正对着手机大声说:“没办法啊,他爸那个事闹的,全班都知道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对。

“你也来接孩子?”

“嗯。送。”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知道那件大衣有烟味,是因为他自己不抽烟。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凑近闻。他直接把它挂出去了。好像他早就知道,只是等一个确认。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舟班主任的电话号码。开学前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小舟这学期成绩有下滑,建议家长多关注。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想,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或者说,是谁告诉她什么了?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保安在岗亭里打了个哈欠。我站在那儿,风从教学楼方向吹过来,带着新学期的油漆味和油印卷子的墨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舟发来的短信:“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在校门口,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头在手机壳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到壳子边缘翘起的那一小片。

那个家长的话还在耳朵里。“他爸那个事闹的,全班都知道了。”

我们的事,小舟班里有人知道吗?

老周不说,老丁不说。那会是谁?

我把手机放兜里,转身往家走。路过超市门口,看见橱窗里贴的促销海报,红纸黑字,“开学季大促”。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丁媳妇那天在熟食区说的话——她老公最近天天在家做饭。

天天在家做饭。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丁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风把海报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响。

我没有按下去。

但我想,我得弄清楚一件事——是谁告诉老周的。

老周那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还是别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红烧肉,小舟吃了两碗饭。老周照例喝酒,照例给小舟夹菜。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新闻里说某某小区有人举报邻居违规搭建。

老周忽然说:“那个小区,是刘娟住的那个吧?”

刘娟。我妹妹。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水池里,当啷一声。

“好像是。”我说,声音自己听着都有点飘。

老周没再说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的眼睛盯着电视,但我总觉得,那目光的焦点不在屏幕上。

刘娟住在城东,离老丁那个七天酒店,走路不到十分钟。

城东那家七天酒店,现在改成了母婴店。

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不是要怀旧,是刘娟家就在后面那条街上。我坐六路公交到妇幼站下,往回走七八分钟,正好路过那个路口。招牌换了,粉底白字,橱窗里挂着几件小衣裳。二楼的窗户还是那几扇,窗帘换成了亚麻色,软塌塌地垂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从里面出来,门帘晃了晃,一股奶腥味往外飘。

那年我进那扇门,帘子是墨绿色的塑料片,一片一片往两边拨。

刘娟家在六楼,没电梯。爬到三楼我得歇一歇。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眼睛。我扶着栏杆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妹夫,穿着件起球的旧毛衣,脚上趿着拖鞋。他见我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娟儿,你姐来了。”

刘娟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印着一只黄鸭子,手里攥着刮皮刀。她看见我,脸上一闪。

“姐,你咋不打个电话?”

“路过。”

我换鞋进去。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一盘炸带鱼刚出锅,油还在盘沿上冒泡。妹夫给我搬凳子,倒水。

“姐吃了吗?”

“吃了。”

刘娟把刮皮刀搁下,用围裙擦手。“那你坐着,带鱼再炸一轮。”

“刘娟。”我说。

她停住了。手攥着围裙角,那块布被拧成一条。

“怎么了?”

妹夫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掰,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来回。掰完了推到我面前:“姐你吃。”

我说不吃,谢谢。

又坐了一阵,刘娟开口让妹夫去接孩子。妹夫拎了钥匙出门,门带得很轻。

屋里剩我俩。厨房的锅里,油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刘娟。”我说,“那年,老周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听懂:“啥?”

“我。”

刘娟的脸唰地白了。

“姐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说过一句话。”

“我没说过。”

“你想想。”我说,“老周后来找过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箱,磁吸掉了一个,啪地落地。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捡了两回才攥住。

“姐,你怎么……”

“他挂我大衣那天,我就知道他都清楚了。”我说,“隔了十四年我没问过。今天我只问一句,是你吗。”

她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声长音。

“不是我说出去的。”她低着头,“是他问我的。”

有一下子,我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阵子你不是老歇班吗。”她的手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划,“有一回他来我家,送小舟的卷子。是你学校同事托他捎的。他在门口站着,随口说了一句,说你最近老歇班。”

她咽了口唾沫。

“我就说了一句话——姐歇班那天我去过妇幼,没找着你。”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脚底是凉瓷砖,头顶那盏灯嗡嗡地响。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就这一句。”她说,“姐,我就说了这一句。”

“后来呢。”

“后来过了半个月,他来找我。”她抬起眼,眼圈红了,“他问我哪天。我说我真不记得。他说你再想想。我说想不起来了。他就不问了。”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

刘娟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没事,你别跟你姐提。”

厨房飘出糊味。她猛地站起来跑进去关火,锅铲磕在锅底上,叮叮当当。烧糊的几块让她扔进垃圾桶,手背上烫了一道红。

“姐,我……”

“不用说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老周那年给你凑首付的事,我知道。”

刘娟不吭声了。她买房那年差八万六。我们家存折里一共九万二。老周跟我说,借五万。

“钱我还了。”她说。

“我知道你还了。”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

“我就是想知道,那天我出门的时候,你为什么跟他说那一句。”

她没答上来。她坐在那儿,手按着肚子,脸上全是汗。

“因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她终于说,“我以为你真去了妇幼。”

我站起来拿包。

“姐你别走。”

“走了。”

下楼时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五楼的声控灯坏了,黑着。三楼四楼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出了楼门,风一吹,脸上是凉的。我一摸,才知道自己掉了眼泪。不多,就两道。我擦了。

路过那家母婴店,我又看了一眼,然后拐上大路坐车。

在车上我抱着一袋排骨,骨头硌着手心。我想起那半个月。

老周洗过两回那件大衣。第一回正常洗,第二回单独洗,用的温水,晾在阳台最显眼的地方。我问他怎么洗两回,他说第一回没洗净。

他擦过抽油烟机。他最烦擦油烟机,一年擦一回,那年擦了三次。

他还给我热过一回粥。我下班晚,锅里留着,他端出来,说:“热一下就行。”那晚他坐在对面看报纸,没喝酒。

我当时以为日子是好的。

现在知道,他是在给我机会。三次。我没接住。

到家我先翻衣柜。

不是找衣服,是找老周那件旧棉袄——他说要收起来,我得把柜顶那个铁盒子腾出来。铁盒子是家里放证件的,锈了边,压着一摞旧杂志。

我把盒子搬下来,掀开盖。

户口本、结婚证、房本、一张体检单,还有一张白的、已经发黄的热敏纸小票。

小票上印着日期,就是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城东,一家便利店。一瓶矿泉水,一包红塔山。

老周不抽烟。

我拿着那张票站在凳子上,站了很久。腿冻得发麻,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的三点四十七分。我跟老丁在二楼那间房里,窗帘拉得死紧。

他去过那儿。

他到了楼下。

我那件大衣上的烟味,他不是闻出来的。

他还买了包烟,那包烟不是给他自己的。

我把小票放回盒子,把盒子盖好,压回柜顶。手指在柜门上蹭了一下,蹭到一层灰。我从凳子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有点发软。

那张体检单我也扫了一眼。空腹血糖,后面一个箭头朝上。医生建议复查。日期是三年前。

我把它压回原处,没有多想。

那天晚上我做红烧排骨,小舟吃了两碗饭。老周照例喝酒,喝到第三盅的时候,小舟说:“爸,我们班王涛他姐离婚了。”

老周嗯了一声。

“他妈在班里哭。”

“别人家的事。”老周说,“写你的作业。”

小舟扒完最后一口饭,进他屋去了,门带上。

老周起身倒酒。他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就是洗那件大衣的洗衣粉。

第二天中午,他姐来了。

周家大姐长得像她妈,矮,脸圆,嗓门大。拎着两箱牛奶,一进门就嫌楼道里腌菜味儿重。我给她倒水,她没喝。

“弟妹。”她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翘着,手往膝盖上一拍,“我妈摔了,医生说得有人伺候。我心脏不好,我姑娘刚生了娃,走不开。你弟弟一个大男人,伺候不了。”

“要多少钱。”

她愣了一瞬。

“不是钱的事。”她把腿放下,“是人的事。得有人回去。护工一天三百二,得两个月。”

“那就是钱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老周挂大衣那天一模一样。

“弟妹,话我直说。”她说,“这些年我弟多难,你都看在眼里。”

我没说话,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外头怎么说,我没跟你计较过。”她说,“我妈在老家听了多少闲话,她这跤是夜里起的,脑子不落神。”

“大姐。”我说,“钱我出。护工我来请。班我排,周三周六我回去。”

她嘴张了张,又闭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她喝了口水,杯底磕在茶几上,比老周的保温杯响。

她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弟妹,我姑娘离婚那年,房子被她前夫拿走了,一分没分着。”

我说:“哦。”

“那丫头现在带孩子租房子。”她系好鞋带,直起身,“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门关上了。我手里的水还是温的。

周六我去了医院。

老太太住县医院四楼骨科,靠窗那床。她见了我,先是不吭声,等我把水果放下,才说:“来了。”

“妈。”

“你忙。”

“不忙。”

我给她翻身,擦背,换了尿垫。她瘦,一把骨头,隔着一层皮硌手。擦到一半她说:“行了行了。”

正擦完,周家大姐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她把桶搁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你出来一下。”

楼道靠窗摆着一排绿色塑料椅。她坐下一张,拍了拍旁边那张。

我坐了。

她拧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热气往上冒。她没给我,自己端着。

“我问你个事。”她说,“你跟老周,是不是早分了。”

我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她喝了口粥,“这些年你们俩的样子,谁看不出来。我弟不说,我也不问。”

她把勺子搁在桶沿上,勺柄晃了两下。

“上回他回老家,我妈问他,你俩打算咋办。”她看着楼道那头,“他说不办。我妈说,那房子呢。他说房子是单位分的,产权在他名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又问他,那你俩这算什么。”那边有个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碾过地砖,嗡嗡地响。“他说,分居满两年就能判,不用她同意。”

护士车过去了。我的手指头抠着椅子边一根翘起的塑料毛刺。

“弟妹。”她转过头看我,“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些。我是……我姑娘那事出来以后,我心里憋得慌。她当年也是这么被算计的,男方什么都办好了才提,她连个说要的地方都没有。”

她端起保温桶,站起来。

“这话我说完就完了。你记着就行。”

她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前年过完年,我陪他去过一趟区里房管局。他问人家,房子加名字要办什么手续。他没说加谁的名字。”

“他办了吗。”

“没办。”大姐说,“他把材料带回来了。”

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坐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人拎着CT片袋,有人捧着保温桶,一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旁边的老伴。

走到小区门口,楼下王婶正拎着一兜菜往里走。她看见我,脚步慢了。

“脸色咋这么差。”

“没睡好。”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在区里那条街上碰见你家老周了,戴着帽子,走路低着头,从那个办房产的楼里出来。”

我没接话。

王婶把菜兜换了只手,胳膊上勒出一道印子。

“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她说,“可你记着,家里的东西,别乱签。”

她走了。我站了一会儿,上楼。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取号,等了半小时。柜台里的小姑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查流水,能打多长打多长。

A4纸打出来一叠,热的。我坐在大厅椅子上,一张一张往下翻。水电、物业、小舟的补课费、我转进去的工资。第二页几笔转出,一万二,一万五,两千三。第三页一笔,三年前三月,八万。收款人那栏写着周家老太太的名字。

我接着往下翻。五年前一笔,十一万三,收款人是一家房产公司,备注写着“订金”。

那一年,我们家存款刚够十五万。

我把那两页折起,又抚平。柜台上方的电子屏在跳号,红字一下一下地闪。我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数着一叠零钱,一毛一毛地数。

我坐了很久。等柜员叫下一个号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过去。

“麻烦再帮我开一个户。”

“定期的还是活期的?”

“活期。”我说,“我自己的。”

从银行出来,天擦黑了。我在路边买了一个肉夹馍,给小舟带回去。自己没买。走到楼下,看见我家窗户亮着灯,客厅里有人走动。

我抱着肉夹馍上楼,塑料袋贴着胸口,还热。

进门老周在沙发上。他看了我一眼。

“买了什么?”

“给小舟的。”

“哦。”

阳台上,晾衣杆底下压着那个旧铁皮饼干盒。小舟小时候的,印着卡通熊,盖子锈了边。我把折好的流水塞进去,把盖子合上。铁边蹭出一声涩响。

我想,从今天起,我自己的钱,我知道去哪儿。

那晚我做了米粉。小舟吃完先去写作业。老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关灯。客厅的地上落着一点光,是楼道声控灯漏进来的。

那件大衣还挂在柜子里。袖口起了球,摸上去毛毛的。

小舟高二那年,周家老太太又摔了一跤,这回没起来。

老周回去办丧事,走了五天。他姐在电话里跟他说得很清楚——老房子这事得当面谈。我没跟着去。他一个人走的,回来时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保温杯的铝盖也瘪了一块。

他没跟我说老房子分了什么。后来王婶在楼道里碰见我,才知道老太太把老房子留给了大姐,说是大姐家闺女离了婚带着孩子,得有个住处。老周什么都没分着。

王婶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菜篮子搁在台阶上,芹菜叶子往外支棱着。

“你回去别跟他提。”王婶压低声音,“我看他这几天,走路都是低着头。”

我说好。

那天晚上老周喝酒喝到很晚。我在里屋躺着,听见客厅酒盅一顿一顿磕在茶几上,声音闷闷的。后来没声了。我出去倒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三个空盅,保温杯歪着,水淌了一桌面。

我拿了块抹布把水擦了。给他搭了条毯子。他是醒着的,眼皮动了动,没睁。

“桌上有水。”我只说了这一句。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阵子小舟准备分科。他理科好,想选物化,班主任建议他冲一冲省城的大学。家长会那天我和老周都去了。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我俩挨着坐,中间隔着一条桌缝。班主任在上面讲升学率,讲得唾沫横飞。老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散会时小舟的班主任叫住我,说小舟这学期状态好,家里氛围看来不错。

我笑了一下。

老周站在走廊那头等我,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见人散光了才走过来。

“老师说啥。”

“说他能冲一冲。”

“那就冲。”他把本子往兜里一揣,“钱的事不用他操心。”

从学校出来,天擦黑。校门口的小吃摊亮起灯,油锅里滋啦滋啦。老周站住脚,朝那家牛肉面馆努了努嘴。

“吃碗面?”

我愣了一下。上一次我俩在外头单独吃饭,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面馆里挤,我们坐了最里面一张小方桌,桌角包着铁皮。老周要了两碗牛肉面,付钱的时候从内兜掏出一个旧钱包,拉链拉不开,用牙咬了一下。面条端上来,热气扑脸。他埋头吃,吃了半碗,把碗里的牛肉片一片没动,夹了三片到我碗里。

“你不吃?”

“咬不动。”他说,“牙口不行了。”

我低头吃面。汤是清的,漂着几片葱花,牛肉片薄薄的。同桌另一头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给男的擦嘴,男的嘿嘿笑。我和老周都没看那边。

吃完出来,老周先我半步走在前面。过了马路,进了小区,到了单元门口。楼道里那盏声控灯闪了两下,亮了。他掏钥匙开门,手指在锁孔那儿转了两圈,没转动。

“锁芯涩了。”他说,侧过身,把钥匙让给我。

那串钥匙用了二十年,铁环锈了一圈,最旧的那把是大门的。我接过来,拇指顶住锁芯,往里一拧,门开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小舟要是考上了,”他说,“咱们……”

后半句咽回去了。

进门换鞋,他还是睡沙发。

第二年夏天,小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那天,老周特意去楼下买了一箱啤酒。他没怎么喝,就开了一罐,夹了块炒鸡蛋,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吃啊。”我说。

“你先吃。”

那顿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话。

“小舟上大学的钱,我这两年攒了一些。卡在电视柜抽屉里。”他扭头看我,“密码是小舟生日。”

我说好。

他顿了顿。

“还有,房子贷款下个月最后一笔,我去办。”

“我去吧。”

“我去。”他站起身把碗收了,“你有你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脊梁骨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旧T恤,后颈处一道常年低头留下的褶子。

我低头继续吃饭。米饭有点夹生,我嚼了很久。

小舟是九月初走的。我和老周一起送到火车站。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小舟背着个大双肩包,挤在检票口前回头冲我们摆手。

“爸,妈,回去吧!”

老周站在原地,手举了一下,没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什么,人已经被前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了。检票口吞没小舟的时候,我看见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

回来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户,一路没说话。到站了,他先下车,站在站台上等我。我下车的时候脚下一绊,他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搭在我胳膊上,停了一秒,就松开了。

那一秒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四年了。

到家,他进屋把小舟那间屋的门带上了。我听见里头有动静,是床板响。他大概把小舟的床铺重新铺了一遍。

那以后,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饭他做,晚饭我做。碗分开洗,地轮流拖。他进屋,我出屋,过道里两个人侧着身子错开。电视开着,两个人都看,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隔一个靠垫。

就是过道里错了身子,肩膀擦一下,他往后缩半步,眼睛里没什么。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阳台上有火亮。他站在晾衣杆底下抽烟。那包红塔山,从那年到现在还剩几根。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半张脸。

我没开灯。站在客厅看了他一会儿,又回去了。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

给自己开了个定期账户,每月存一千。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五年。问我要不要办短信通知,我说不用。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厉害,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卡塞进鞋柜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除了这张卡,还有前两年存的两万定期,一小叠收据,和一张老照片——小舟三岁时在公园拍的,坐在老周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铁皮盒子是小舟小时候装饼干的,卡通熊,盖子边上锈出了一圈褐。我把盖子合上,扣好,放在鞋柜最上层,平时不留意,一伸手就能够着。

小舟大一下学期,学校组织去外地实习,给我发信息说暑假不回来了。我给他回了三个字:照顾好自己。他又发来一条,说给你和爸买了点东西寄回去了,快递单号不知道扔哪了,反正你们注意收。

东西到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子。里面是两样,一包当地的点心,一盒茶叶。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小舟的字——爸,茶少喝,喝淡的。妈,点心甜,你爱吃的那种。

老周拿着那盒茶叶翻来覆去看,看了好几遍,找出剪刀把茶盒上的塑料膜剪掉,揭开盖子闻了闻。

“这孩子。”他说。

“他记着你喝茶。”

“嗯。”

他把茶盒放进柜子,说省着点喝。那盒点心我掰了一小块,豆沙的,甜。剩下的放冰箱里,吃了小半个月。

大二那年冬天,周家大姐来了。

她比上回瘦了,脸色不好,手里拎着两袋橘子。坐下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抹眼泪。她闺女那场离婚官司打了两年,房子判给了男方,闺女带着孩子搬回来跟她住,老房子不够住,孩子的户口也划不出去。

“我当初就不该让她结这个婚。”她拿袖子擦脸,“那会儿我就觉得那男的不对劲,我妈还说人家条件好,劝她嫁。现在倒好,人走了,房子也没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弟妹,”她说,“我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妈那老房子,我打算卖了,给闺女凑个首付,租个像样的。”

“应该的。”

“我弟那边……”她打住,看了我一眼,“他这两年过得咋样。”

“就那样。”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年房管局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

她点点头,走了。橘子留下了,我拿了两个给小舟屋里的窗台上摆着,其余的搁在客厅的果盘里。老周晚上回来,拿起一个剥了,一瓣一瓣掰开,放在茶几上。

“我姐来过了?”

“嗯。”

“她说什么。”

“说她闺女的事。”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把一瓣塞进嘴里。

“那房子,卖了也好。”他说,“她娘俩不容易。”

那晚他没喝酒。早早进了他睡的屋,关了灯,一晚上没动静。

又过了两年,小舟大三那年的冬天,事情来了个尾。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买了点菜回来。走到楼下,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两个工人正往下搬东西——一个旧书架,一个蛇皮袋,一台小电视。老周站在一边,跟他们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

“搬家?”

老周扭头看见我,脸上动了一下。

“嗯。”他把手里的钥匙串递给其中一个工人,“麻烦你们搬上三楼,靠里那间。”

我看着他。

“搬出去?”

“我搬到城南去。”他说,“厂里老李那有个闲置的一居,租金便宜。”

工人搬完东西,他把钥匙收回来。面包车走了。楼下就剩我俩。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谈好的。”

“怎么不早说。”

“想着搬完再说。”他手插在兜里,低头踢了一下脚边一颗石子,“小舟打电话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爸你自己定。”

冬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把他那件旧棉袄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好。

“老周。”我说。

“嗯。”

“晚饭吃了再走。”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最后一顿。”我说。

他站着没动。过了几秒,点了下头。

那天我做了一锅粉条白菜炖肉,热的馒头。他吃得很慢,头一直没有抬起来。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那年小舟初二。”

我停下手。

“我其实……不是那天才知道。”他捏着筷子的手有点抖,“我早就觉出来了。那天大衣挂出去,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

“后来我想过离。”他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凉了,他咽下去咳了一下,“材料都问好了。房管局那趟就是去问加名字的。后来我妈摔了,钱转回去,就没再提。”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这十四年里,他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我。

“你心里怨不怨我。”

我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他,一半自己留着。

“怨过。”我说,“后来不怨了。”

“为啥。”

“怨你也是过日子,不怨也是过日子。小舟大了,我不想让他心里搁着这事。”

他接过那半个馒头,捏在手里。

“弟妹。”他忽然改了口,声音往下沉了沉,“这些年苦了你了。”

“你也是。”

他没再说什么。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吃完了。锅底汤剩了一点,他端起来喝干了。

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筷,我说搁着。他没听,还是拿到厨房洗了。洗得很仔细,一只一只冲干净,控在水池架上。洗完走出来,看了一眼客厅,看了一眼沙发。

“走了。”

“嗯。”

他上楼拿了个帆布包下来——那种开会发的蓝色包,背带磨得发白。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剃须刀,还有他那串钥匙上一直挂着的旧指甲刀。

他走到门口,换鞋。低头系带子的时候停了停,抬起头。

“那个大衣,”他说,“还在柜子里。你要是不想要了,扔了也行。”

“留着吧。”

“嗯。”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慢,但不乱,走到二楼转了个弯,就听不清了。我没送到楼下,只是在门口站着。等最后一节脚步彻底没了,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

客厅空了一大块。沙发边上那个靠垫歪着,是他刚起身留下的。我把它扶正,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的杯子、酒盅、那个瘪了盖的保温杯,我找了一个纸箱装起来,放在阳台。铁皮饼干盒还在鞋柜上。我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小舟骑在他脖子上笑。我合上盖,重新放回去。

过年前,小舟回来了一趟。他瘦了,也高了,站在门口比老周还高出一头。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他把行李往屋里搬,扫了一眼客厅。

“我爸呢。”

“城南。你爸搬出去了。”

小舟把双肩包搁下,坐到我旁边。

“我知道。”他说,“他跟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回打电话,他自己说的。”小舟低头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妈,我初二那年就知道了。你们俩那会儿在饭桌上都不说话,我心里有数。我一直没说。”

我没说话。手里的杯子握得紧了些,杯壁温热。

“那会儿我想,只要你们不过分,我就装作啥也不知道。”小舟抬起头,“后来我发现,装不知道也挺累的。”

“那你现在……”

“现在你们高兴就行。”他把包拉开,掏出一包茶叶,一包点心,搁在桌上,“我爸那儿我上周去过一趟,他那屋小,但收拾得挺整齐。他说他一个人吃饭省事,我看见他煮的是挂面。”

我没接话。把点心拆开,掰了一块给他,掰了一块给自己。豆沙的,跟上次一样甜。

天黑得早。小舟去洗澡,我在厨房熬粥。米下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我关了火,揭开盖子,热气往脸上扑。

第二天上午,小舟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翻箱子找一条旧围巾。翻到柜子最里头那层,摸到一个塑料袋。拿出来看,是老周那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袖口磨破了,我用针线缝过的那个小口子还在。

他走的时候没带走。

我把棉袄拿出来,放在阳台的竹竿上晒了晒。冬天的太阳软,晒不出什么热气,但风一吹,棉袄上那点旧棉絮味散出去。晒完收回来,还是叠好,放回柜子那一层。没有扔,也没有再动。

小舟走的那天是初八。火车站照旧挤。他背着包进站,回头跟我说过几天给你寄快递。我站在栏杆外面朝他摆手,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流吞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坐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我靠着窗。路过城东那片,母婴店还在,橱窗里的小衣裳换了新的,粉的,蓝的。车没停,开过去了。

到家,我掏出那串钥匙开门。锁芯还是涩,拇指顶住往里一拧,门开了。屋里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我把钥匙放回鞋柜上的小盘子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就在旁边,盖子扣得严实。

我进了厨房,淘米,切了一根胡萝卜,一段葱。锅放上灶,火打着。等着水开的时候,我把鞋柜上那个铁皮盒拿下来,打开。存折在里面,老照片在里面。我翻到照片背面。背面有小舟小时候用圆珠笔乱画的一道,像个小人,又像个风筝。我把照片正过来,还是那张脸——小舟骑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合上盖,把盒子放回原处。

水开了。米下了锅。我站在灶台前,看米粒在锅里翻滚,翻上来,又沉下去。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外头天擦黑了,楼下那盏路灯亮了起来。

粥熟了。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旁边空着的位置,碗筷已经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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