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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外婆把公证材料推到舅舅陈强面前,又把一叠酒店菜单压在我妈陈兰手边。两份纸在桌上挨着,像早就分好了位置。

“房子的事,我已经定了。”外婆点着公证书说,“你弟弟负责撑门面,你把后头照应好。”

我妈的手停在围裙结上。那条围裙是她进门后自己找出来系的,厨房里还炖着外婆指名要喝的排骨汤。

公证书上写的是遗嘱,外婆那套估值八百万元的房子,将来由陈强承继。房子仍在外婆名下,我妈翻到末页,把纸轻轻放回桌上。

我没接分房的话,打开订票页面,先问她:“妈,你今年想不想看海?三亚的机票还有,你选哪天走。”

外婆伸手扣住我妈的手机,把屏幕朝下按在菜单上。“先把年夜饭定了。你弟弟都把客人请好了,你别这时候谈旅游。”

陈强把公证书收进文件袋,笑着接话:“姐,订席的事我办。你熟悉大家的口味,帮着定定菜就行,跟往年差不多。”

“跟往年差不多”几个字,让我想起去年除夕。我妈从早上六点进厨房,到客人散尽才坐下,连那盘她喜欢的醉蟹都没尝到。

我爸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一家人过年,别弄得这么僵。机票也不用急着买,先听听你姥姥怎么安排。”

我妻子林悦把女儿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没看公证书,只问:“这趟假期到底算谁的?我们答应过朵朵,要带她和奶奶去海边。”

朵朵正蹲在茶几旁给画册里的鱼涂色。她抬头问我妈:“奶奶,海里的鱼是不是比这里画的大?”

我妈摸了摸她的头,张口还没回答,外婆已经把菜单翻到最贵的一页。“孩子想玩,年后再去。除夕这顿饭,一年就一次。”

“菜单是谁选的?”我问陈强。他说酒店给了几档,还没定,随手抽走菜单,指给我看桌数和包间。

我翻到预订页,看到联络人一栏写着陈兰,下面是我妈的手机号。她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没把号码给酒店。”她抬头看陈强,“你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陈强拍了拍额头,说自己填表时顺手写了常用联系人。“他们要问忌口和座位,你最清楚。接个电话而已,我来付定金。”

“接电话后呢?”林悦问,“客人改人数、催菜、结账,也都找这个号码吗?”

陈强没答,转向外婆:“妈,你看她说的。我姐办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一张表累着?”

外婆把手机推得离我妈更远。“她是长姐,家里哪回少得了她?房子给你,是你以后照顾我;她搭把手,有什么可计较的。”

我妈看着那只压住手机的手,说:“妈,房子怎么安排是您的事。可这顿饭,我还没答应办。”

客厅静了一下。陈强把菜单合拢,外婆却仍按着手机,像没听见那后半句话,只问她凉菜要不要加两道。

我伸手想把手机取回来,我妈拦了我一下。她自己走到桌边,等外婆松手,再把手机拿起,放进了衣袋。

“酒店要问,就让它问订席的人。”她对陈强说,“菜你自己挑,别把我写成联络人。”

陈强说:“好好好,回头我改。”他答得很快,却没有拿出手机。我妈看了一眼那张预订页,把酒店名字记了下来。

外婆站起来,端着刚才还没喝完的茶进厨房。我妈跟着迈了一步,又停住,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汤还在锅里。”她提醒外婆,“再煮十分钟就可以关火。”这句话说完,她回到我们身边,没有过去揭锅盖。

下楼时,我爸落在最后,轻声劝她:“老人刚把遗嘱办完,心里也不踏实。咱们别赶在今天走,显得赌气。”

我妈按下电梯键。“我没跟她赌房子。我说的是年夜饭,她今天一句也没听进去。”

电梯到了,我爸还想说什么,朵朵拉住我妈的手,问她要不要带泳衣。我妈说家里那件旧的可能小了,得重新试。

到了停车场,我把购票页面递给她看。腊月二十九有一班上午的航班,除夕前一天到三亚,往返五张票的价格都列在屏幕上。

“你们想去就买吧。”我妈把手机还给我,“我在家也能过。”

林悦没有催她,只把朵朵抱上安全座椅。“我们已经说好了,全家一起去。你要是想留在家里,我们就重新安排;你想去,告诉周宁日期。”

我爸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说:“我跟着你妈。”他语气像是把难题交了出去,我妈听见了,没接话。

回程经过菜市场,我妈照旧让我靠边停车。她走到摊位前,问了两句海鲜价格,又空着手回来。

“刚才还想着除夕买什么。”她坐稳后笑了笑,“每年这时候,脑子里已经排好十几道菜,停不下来。”

我说酒店那边可以由她自己打电话改联系人。她看着窗外,说等到家再打,免得在路上听不清对方报的号码。

到家后,她先把外婆那锅汤装进保温桶,又从冰箱里取出给我们预留的饺子馅。她把馅分成两盒,一盒放回冷藏,一盒递给林悦。

“出门前吃掉,别放坏了。”说完她擦干手,坐到餐桌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没有替她拨酒店电话。她看了一遍那张预订页的照片,找到酒店总机,通话接通后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

前台说宴席订单仍在陈强名下,具体更改需要订席人确认。我妈请她备注,自己尚未接受联络安排,酒店有事应先找陈强。

挂断后她说:“他们记了,等陈强确认才会改。”她把通话记录留在手机里,没说事情已经办妥。

我爸听完,拿起水杯又放下。“你弟弟要是忙,电话还是会打来。到时候你接一下,转告他也不费事。”

“以前我就是这样接的。”我妈说,“接着接着,送货的人问我几点到,客人也问我坐哪桌,最后谁都以为是我请的。”

我爸没有争辩,去阳台收衣服。朵朵追着问他海边晚上冷不冷,他说不冷,又回来提醒我给孩子带件薄外套。

晚饭前,陈强发来一张新的菜单,附了句“姐帮我看看”。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青菜,没有立刻点开。

外婆接着发语音,说有几位亲戚已经盼着年夜饭,叫我妈别让人笑话陈家。语音播完,她仍握着那把青菜,水流过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像往年那样回一个“知道了”。她关掉水龙头,只发给陈强一句:“我不负责这场宴席,你按自己的安排定。”

陈强回了个笑脸,问那她除夕几点到。我妈盯着屏幕,敲下“不参加”,又删掉,抬头看我。

我说:“这句得你自己决定。票还没付,改主意也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正在挑泳衣颜色的朵朵,又看向我爸。“腊月二十九走。我们五个人,坐上午那班。”

我把订单上的五个名字逐一念给她听。念到她时,她提醒我身份证上的“兰”没有草字头,还叫我把返程定在初六。

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才打开陈强的聊天框,补上刚才没发出去的三个字:“不参加。”

没过两分钟,陈强打来电话。我妈接起,听他说酒店都订了,回答:“你订的席,你招待。腊月二十九我们出发,除夕不在。”

她把电话放下,开始教朵朵分辨行李箱的密码锁。厨房里那两盒饺子馅还等着包,今晚的饭也仍要做,可年夜饭的菜单没有再回到她手上。

腊月二十七早晨,我妈把熬了一夜的鸡汤装进保温桶,说要提前去看外婆。她拎桶出门时,我拿上车钥匙跟了过去。

我爸已经穿好外套,犹豫着问:“要不要带点酒店那边能用的东西?空手去,他们又要说你只顾着玩。”

我妈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汤是给妈喝的。宴席的东西,让订席的人准备。”

路上,陈强给我发了张餐厅照片。圆桌摆在包间里,他站在门口比了个手势,消息只有一句:“姐真不来?”

我回他我妈已经当面说过不参加,也在电话里说过。他没有再问,只回了“行”,快得让我看着屏幕停了两秒。

外婆开门时见我妈提着汤,脸色松了不少。“我就知道你想明白了。你弟弟忙着布置,你先去把该买的东西列出来。”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没有走向厨房。“今天是提前拜年。我给您送汤,坐一会儿就回去。”

“坐一会儿?”外婆回头看我,“周宁买的票还能退吧?你妈心软,到了跟前总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过年。”

我妈打开桶盖,热气冒出来。她盛了一碗放在外婆面前,说初六回来后会再来看她,除夕我们在三亚。

外婆没碰勺子,拿出一张采购清单,推过来。“海参、酒、果盘,你弟弟说这些让你定。他那边的人只管摆台。”

我妈没有接清单。“陈强昨天说他自己安排。您要买什么,让他按这张单子去买。”

外婆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小时候是谁一勺一勺喂你吃饭?现在叫你买几样东西,还得通过你弟弟批准?”

我妈看着那碗汤,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记得您照顾我的事,所以今天来看您。可这张单子,我不带走。”

外婆说她这锅汤炖得油,自己喝不了,让她拿回去。那是我妈熬了一夜的汤。她慢慢拧紧盖子,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解释用的是哪块鸡肉。

我本想说点什么,门铃响了。送快递的人递来一箱红酒,单据上写着酒店地址和陈强的名字,外婆让他先放在玄关。

外婆指着箱子说:“看见没有?你弟弟一直在忙。你过去帮两天,别人还以为我们家亏待你了?”

我妈提起保温桶。“我和周宁现在去酒店,把电话的事说清楚。您先喝点水,汤我带回去给他们尝。”

下楼后,我爸给我妈打来电话。他听说外婆没留我们吃饭,想在群里发几句圆场的话,被我妈拦住了。

“不用替我解释汤。”她说,“我等会儿自己把出行时间发进去。能说清的事,我自己说。”

酒店离外婆家十来分钟车程。宴会部前台核对订单后告诉我们,联络人仍显示陈兰,备注里却有她前几天留下的电话记录。

我妈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明自己不是订席人,不负责确认人数、菜品和结账。她请前台当着她的面打给陈强,更改联络号码。

电话接通后,陈强说:“改成我的吧,姐都不在本地,找她也没用。”他答得爽快,还把自己的号码念了两遍。

前台更新了订单,打印一张确认单递给我妈。单上订席人和联络人都写着陈强,她看完放进包里。

刚走到酒店门口,陈强的消息又来了:“这回放心玩吧,客人我招呼。”后面还跟着一张他和酒店经理的合照。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看。“他答应了,酒店也改了。我还担心什么?”她嘴上这样说,手却一直捏着保温桶的提手。

我说既然到了这一步,行前那条消息也该发了。她点点头,说等晚上大家都在群里时再发,免得有人只看到转述。

回家时,林悦正带朵朵整理画笔。朵朵闻到汤香,立刻拿碗来接,说这就是奶奶答应给她炖的“会发光的鸡汤”。

我妈笑出了声,把鸡汤重新热开,撇掉浮油。外婆嫌弃的那一锅,晚饭时被我们分完,朵朵连胡萝卜都吃了。

我爸喝到最后一口,问外婆是不是还生气。我妈说生气,见到她提桶进门,还以为她是去认错、接采购清单的。

“你要不回去再说两句?”他放下碗,“她一个人过年,心里难受也是实话。”

“她不是一个人。”我妈说,“陈强和那么多亲戚都在。我初六回来探望她,也是真话。”

我爸看着她,没再拿“过年只有一次”劝她,转去给朵朵削橙子。朵朵说橙子要留一半,飞机上吃。

晚上八点,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我们一家腊月二十九去三亚,初六回来。今年不参加陈强订的年夜饭,也不负责宴席安排。妈,我回来再看您。”

她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客厅给朵朵量脚。陈强先回了句“收到”,又说订席的联络电话已改成他自己的。

有亲戚问外婆要不要一起去三亚,我妈这才补充:“我邀请过妈同行,机票和住处我们安排,她说不去。等回来我再上门。”

外婆很快回了语音:“谁要坐飞机折腾?家里的年夜饭办得好好的,我在自己家过。”她没有回应不参加和不承办那两句。

我妈听完,只说了一声好。她没有再追着外婆解释,也没让我替她在群里争个明白。

腊月二十八,陈强没再提菜单。他发了迎宾台的花束照片,问我们三亚天气怎样,我妈回了句“还没到”,话题就断了。

我替她检查行李时,发现她带了两件新买的短袖,吊牌还没剪。她把其中一件蓝色的铺在床上,问朵朵哪件更像海。

朵朵选了蓝色,又把一小袋贝壳形状的发卡塞进奶奶包里。我妈照她说的别在头发上,转身让我们看,她自己先笑了。

出发那天,我爸在机场接到外婆电话,走到登机口旁边听。回来时他只说老人让我们路上小心,没把手机递给我妈。

我妈问有没有别的事。我爸说外婆又问了一遍初六哪天落地,他答了,也告诉她酒店联络人现在是陈强。

登机广播响起,我妈先牵着朵朵排队。林悦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说朵朵可以坐中间,两个都能看云。

飞机起飞后,我妈握着扶手,忽然问:“从上面看,海是不是一下就能看见?”朵朵贴着窗,说要等房子都变成小点才行。

腊月二十九中午,我们抵达三亚。机场外的热风吹过来,我妈把厚外套脱下搭在臂弯里,站在路边等接驳车,没有摸手机。

到酒店后,陈强发来一条消息:“包间都布置好了,明天大家热闹热闹。”我妈回他:“祝你们吃得开心。”

晚上我们沿海边走了一小段,朵朵跑累了,趴在我爸背上睡着。我妈把那件蓝色短袖穿在外套里面,说除夕想拍张能看见海的照片。

我把她的手机接过去,找好角度拍了两张。她看完说第一张好,叫我别修图,海是什么颜色,就让它是什么颜色。

除夕傍晚,我们在海边的小店吃了海鲜。朵朵把剥好的虾摆成一排,说要留一只给走得慢的奶奶。

我妈擦干手,把那只虾吃了,又去柜台添了一份椰子饭。回来时她没问家里宴席开没开,只问我们还走不走海边。

林悦说潮水正退,可以沿栈道走一段。朵朵先冲出去,又被我爸叫回来穿鞋,五个人就这样慢慢出了店。

我妈把手机放进斜挎包,拍了几张路边的花。她说等初六回去,要给外婆看一张海边的照片,看看老人会不会喜欢。

走到栈道中间,家庭群的提示音接连响了几声。我爸先摸手机,脸上的笑收住了,脚步也停下来。

我打开群,外婆发来酒店账单照片。最下方的合计是八万六千元,后面跟着一句:“年夜饭全桌分摊,陈兰先把钱垫上,回来再跟各家算。”

陈强紧接着发了收款码,说酒店催结账,叫我妈先转。他用的是“先帮我周转”的口气,仿佛我们还坐在那张桌边。

我妈看着屏幕,问:“他不是付了定金吗?”我说账单上写着已抵扣定金,现在催的是剩下的消费,具体怎么算得问订席的人。

我爸从钱包里摸出银行卡,攥在手里。“他们人都在现场,别让你妈难堪。咱们先转,回头再跟陈强慢慢算。”

林悦把朵朵牵到靠海的一侧,回头说:“阿姨出门前已经讲清楚了。谁点的菜、请的客,谁现在接酒店电话。”

我爸看向我妈。她没有去拿那张卡,只问我:“你打算怎么回?别写成我没看见。”

我把手机转给她看,先敲下一句:“妈,席是陈强订的,我们没到场,也没答应垫付。”她看完点头,指了指后面。

我又加上:“您自理,我们在海边散步呢”。发出去时,朵朵正在前面喊我们看一只被浪推上沙滩的小螃蟹。

外婆立刻打来语音电话。我妈看了一眼来电,接起后说:“我在。群里的话我看见了,钱我不垫。酒店有陈强的号码。”

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么多人等着,你就让你弟弟一个人丢脸?八万六是全桌的,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出。”

“您叫我先垫。”我妈说,“我没请客,也没答应替别人收钱。谁答应酒店的,由谁跟酒店说。”

外婆说还有长辈坐在桌边,叫她别当众争。我妈看了我一眼,答道:“我现在只和您通话。您可以把电话交给陈强。”

那边传来几句模糊的说话声,随后电话断了。群里没有人接着转账,也没有人再问我妈要收款截图。

我爸还握着卡。我妈把他手里的钱包合上,递回去。“回去请妈吃饭可以。这顿席的钱,不从咱们家出。”

我爸收起卡,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朵朵跑回来拽他的袖子,让他一起找小螃蟹,他终于往海边迈了两步。

手机安静下来,我妈沿栈道往前走,走过一排亮着灯的椰树。海浪盖过了身后的音乐,她停下来,叫我给她拍刚才没拍成的照片。

照片里她的头发被风吹乱,笑得有点僵。我举着手机等她重新站好,她却说就用这一张,转身继续走了。

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机单独响了一声。发消息的是桂姨,她以前和我妈在同一间厂房上班,我妈那年住院,桂姨替她接送过我。

我妈点开消息,先看到一张圆桌照片。桂姨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没动几筷子的菜,旁边还有几位我妈认得的老同事。

第二张拍的是酒店迎宾牌。牌子上写着“陈兰答谢亲友宴”,下面列着包间号,落款还是“陈兰敬邀”。

我妈站住了。她把照片放大,确认没有看错自己的名字,才点开桂姨后面那句:“兰,你什么时候到?他们说你在忙,晚些来敬酒。”

桂姨又发来一条语音,说陈强请她时提到我妈,讲的是老同事多年没聚,这桌由我妈张罗。她人已经坐下,不知道我们去了三亚。

我妈先前只知道陈强订了席、把她的号码留给酒店。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说:“我没请过桂姨,也没让他请。”

我说群里的出行通知是腊月二十七发的,桂姨不在那个群里,未必听过。她点开群成员看了一眼,确实找不到桂姨的名字。

我爸从海边回来,看见迎宾牌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桂姨当年帮过我们,不能叫她在席上等到散场,才从别人嘴里听说我妈没来。

“我知道。”我妈把照片划回第一张,“她是冲着我去的。我得自己跟她说。”

我问要不要我先打给陈强,让他撤掉牌子。我妈说先等一等,她要知道桂姨现在能不能方便听电话,别让她当着一桌人接起就被围着问。

她给桂姨发了文字:“桂姐,我在三亚,今年没有参加或承办这场宴席,也不知道迎宾牌写了我的名字。你方便单独接个电话吗?”

桂姨回得很快:“我去走廊。你等我半分钟。”随后发来一张包间门外的照片,门口还能看见那块迎宾牌。

我妈握着手机走到栈道边,示意我们先带朵朵往前。林悦牵着孩子走开,我爸留在几步外,背对着她看海。

电话接通后,桂姨先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妈说人好好的,腊月二十九已经和家人到了三亚,今晚这顿饭没有经过她同意。

桂姨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喊她回桌上尝新上的鱼,她说等一下,脚步声又远了些。

“强子请我时,说是你想谢谢几个老朋友。”桂姨声音压低了,“我还想着你平时最不肯铺张,怎么突然订了这么大的席。”

我妈说:“我真想请你,会自己给你打电话。今天让你白跑一趟,对不起。你要愿意,等我回来,我们单独吃顿饭。”

桂姨说白跑倒不至于,菜已经吃了,自己最怕的是拿了人家的邀请,回头被算成跟着闹事。她问我妈,席上的人是不是都知道实情。

“还不知道。”我妈望着海面,“我出发前在家族群说过不参加、不承办,可你们没在群里。迎宾牌是谁写的,我也刚看到。”

桂姨叹了口气,说那几位老同事也是陈强一个个打电话请来的。有个人还特意带了旧照片,想吃饭时拿给陈兰看。

我妈听到这里,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桂姐,你先别替我解释。我得让桌上的人直接听我说,不能再让谁帮我传话。”

桂姨问她打算怎么讲。我妈说只讲两件事:她没有邀请大家,也没有答应替这场宴席付款;大家想吃完这顿饭,账该找订席的人说。

“那你打给我,我开免提?”桂姨问。包间门开了一次,里面有人在叫她,她把听筒捂住,告诉对方自己马上回来。

我妈看了看时间,说:“我先给陈强打电话,让他把那块牌子撤了。五分钟后你回包间,我打过去。请你让我直接跟大家说。”

桂姨答应了,还说会把手机带在身上。电话挂断后,我妈没有把那张迎宾牌照片删掉,转而拨了陈强的号码。

陈强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说笑。他还没开口,我妈先问:“门口写着‘陈兰答谢亲友宴’,是谁让酒店做的?”

那边的笑声像被门隔远了。陈强说牌子是迎宾用的,先别说这个,酒店经理正等他结账。

我妈说:“五分钟内把牌子撤下。账是你订的,你去跟经理谈。桂姨他们是听着我的名字来的,我马上亲自跟他们说清楚。”

陈强喊了一声“姐”,像要把她劝回以前那个能替他收尾的人。我妈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抬手示意我们在原处等她。

朵朵在前面捡到一枚空贝壳,跑回来要给奶奶看。我妈蹲下接过贝壳,放进包里,然后把桂姨的号码留在通话页,等约好的五分钟过去。

我妈把桂姨的号码停在通话页,等陈强去撤迎宾牌。朵朵把刚捡的空贝壳放到她掌心,催她回酒店后一起画一只螃蟹。

她把贝壳收进包里,问朵朵要画几条腿。朵朵掰着手指数,我妈陪她数完,手机上的五分钟也过去了。

我问要不要先拨给陈强确认牌子撤了没有。她摇头:“我已经告诉他了。现在该给桂姐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桂姨还在走廊。她说迎宾牌刚被酒店员工搬走,陈强站在门口同经理讲话,脸色不大好看。

我妈向她道谢,又问:“刚才你说,他拿我的名字请你来。你再说一遍,我想听你记得的原话。”

桂姨想了一会儿,说陈强在电话里讲:“我姐说这些年多亏你们照看她,除夕由她做东,当面敬大家一杯。”

我妈把“由我做东,当面敬酒”重复了一遍。“这些话,我一句都没答应。”陈强先前只说要请亲戚吃年夜饭,从没告诉她还请了老同事。

桂姨说,自己听见“当面敬酒”,才把压在柜子里的旧照片找出来。照片上是她们刚进厂那年,站在车间门口笑得睁不开眼。

“我本来想吃饭时拿给你看。”桂姨说,“刚才坐下没见你,他们说你忙完会来,我就把照片又收回包里了。”

我妈靠着栏杆,听了一会儿海浪声。“桂姐,那年我住院,你替我接过周宁。我一直记得,不用陈强替我请客,才能证明我记得。”

桂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她去吃这顿饭,也不是为了让陈兰还人情。她只想见见许久没坐在一起的老同事。

我妈说等初六回来,她带着朵朵去看桂姨,把海边捡的贝壳也带一枚。朵朵听见自己的名字,跑来举手说她愿意挑最好看的。

桂姨听见孩子的声音,先问朵朵海水凉不凉。朵朵说晚上没下水,只看到小螃蟹,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桂姨穿鞋走沙滩。

两人说了几句,桂姨忽然停住。走廊另一头传来话筒试音的声音,有人在反复念包间号,声音隔着手机也听得清。

桂姨说:“主持人来了。刚才服务员告诉我,等鱼上齐,他要替你念一段致谢的话。强子让大家先别散。”

我妈直起身。“致谢的话是谁写的?”

桂姨说自己没看见稿子,只听陈强说陈兰人在路上,可以先由主持人代读,读完再请宾客拍一张合影。

“我人在三亚,他还说我在路上。”我妈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手机握稳,“桂姐,你能不能先别进包间?我想跟主持人说一句。”

桂姨说主持人在里面调设备,陈强也守着门口。她愿意去叫人,但怕陈强一听见陈兰的名字,又抢过电话替两边解释。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正准备说可以录一段语音发给全桌,她已经对桂姨说:“那就别传话了。你把手机拿进去,我自己跟大家说,别让主持人替我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