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80余岁的李奶奶拎着公文包走出房间，逢人便问：“现在几点了？我要赶去开会，否则就要迟到了。”
25岁的袁莲莲迎上前，扮演着职场下属的角色给予李奶奶答复，并询问当天的工作安排。通常情况下，这场持续几分钟的情景剧会在一小时内重复多次上演，老人也在现实场景和年轻时期的记忆碎片中不断切换。
每一次记忆重新陷入年轻时期，李奶奶对于几分钟前的情景剧记忆都如同被抹去般，再次焦急地期待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而袁莲莲都会耐着性子，陪李奶奶一遍又一遍地做角色扮演。
进入深夜，白天习惯性打瞌睡的张奶奶，则变得亢奋起来。因为无法准确用语言表达“想喝水”、“我需要上厕所”等需求，张奶奶习惯性地用一些异常行为比如不停在房间踱步来表达不舒服。每当这时，上夜班的袁莲莲都需要根据以往的记忆照护专项培训和既往护理老人的经验，来理解张奶奶异常行为背后那些隐藏着未被满足的需求。
李奶奶和张奶奶都是泰康之家·申园记忆照护区的认知症老人，袁莲莲则是一名2025年入职的00后护理师。过去一年多时间，记忆照护区的工作让袁莲莲意识到，护理并不局限于大学教育中的翻身、擦拭等工作，而是一项融合多项专业知识，应对各类突发状况的职业。
与普通高龄老人相比，护理认知症老人最大的难题是老人普遍存在精神行为症状，例如生活作息昼夜颠倒、夜间四处游走，有被偷、被害的妄想，不配合洗澡吃饭，甚至会出现打骂人等行为。此外，因为认知能力下降，老人还存在走失风险，以及漏服、误服药品和被烫伤等隐患。而这些都需要袁莲莲们用耐心细心和专业能力去应对。
在同一记忆照护区楼层，如同袁莲莲这样的年轻护理员占比超过50%。在整个泰康之家，则已经形成了1.85万青春养老人队伍。其中，服务团队平均年龄仅有33岁，90后、00后占比超过50%，大专以上学历超过了75%。
袁莲莲表示：“养老护理，尤其是认知症照护对个人的身体和精神层面都是一项考验。此前，即使养老行业被视为朝阳产业，但这份职业的薪酬竞争力与发展前景，依旧劝退了许多同龄人。”
袁莲莲的职业经历与感受，只是养老行业人才困境的一个缩影——因护理员职业社会认可度低以及劳动强度高，年轻人不愿进养老机构；职业培训端，国内养老护理培训起步较晚且培训机构鱼龙混杂，从2020年开始，才陆续有本科高校设置养老相关专业；养老机构端，受限于管理理念和运营调整，相当一部分机构难以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待遇和职业成长空间。
2025年12月，中国人民大学发布的《2025养老护理员职业现状调查研究报告》揭示了养老行业人才缺乏的严峻现状，在2025年的调查中，30岁以下年轻护理员占比不足2%，而60岁以上的养老护理员占比明显增多（达8.21%）。
相比于人才供给端的困境，需求端持续保持旺盛。2020年，人社部就提及，据不完全统计，中国现有的50余万名养老护理员，远不能满足2.54亿老年人和4000多万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的照护需求。
护理人才扮演着养老行业“守门人”的角色。在行业供需失衡的困境之下，如何尽快解决护理员缺乏背后的各环节问题，成为养老行业高质量发展中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日韩等国的前车之鉴已经证实，如果不尽快从当下入手，形成护理人才“供给—留下—成长”的正向循环，养老服务人才稀缺的形势将更加严峻。
个人的艰难抉择
由奶奶一手带大的成长经历，令袁莲莲在高考后，坚定地选择了与护理相关的专业。当父母得知她被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录取后，在欣喜之外也传达了担忧。
在袁莲莲的县城老家，养老机构往往与社会偏见挂钩，老人在心理上较为抵触入住养老机构。护理员也被许多人视为一份伺候人、不体面的工作。进入大学后，袁莲莲的护理实践主要来源于找假人模特或同学间互相搭档，练习更换纸尿裤、给老年人翻身、擦拭等。
2024年，进入养老机构实习后，她也意识到，护理工作远没有假人练习那么轻松。
第一次在养老机构面对老人大小便护理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全程只能依赖于养老社区的带教老师完成。一周后，她才逐渐适应独立帮助老人完成大小便护理。她说：“班级同学都只能硬着头皮突破生理上的不适。如果适应不了，实习就只能草草结束。”
面对认知症长辈，仅洗澡环节，她就需要将其拆解成多个步骤，而每个步骤又都有专业层面的讲究——认知症长辈容易无法理解护理员的行为动作，她需要运用专业沟通技巧，让老人愿意接受洗澡，然后再通过友好的态度引导老人配合脱衣服。其次，她还需要严控认知症长辈的洗澡时长，以避免造成身体和情绪的影响。
如同袁莲莲的经历，大量护理员反馈，如果想成为一名合格的护理员，就必须跨过“死亡”和“屎尿屁”等重重关卡。
作为一名普惠性养老机构护理员，上大专期间，胡修香和同学们曾在实操课上数次练习如何搬动、护理老人，但从未练习过如何庄重地面对死亡。她说，同专业的每一位同学，在养老机构实习时如果遇上死亡，几乎都会痛哭一场，大家也都害怕过这一关。
其次，许多患有认知症的老人无法控制大小便，如果不及时处理，会把房间都弄脏，这就需要护理员细致地帮助老人打扫房间。在养老护理专业的应届生实习中，这样的场景与工作常常导致实习生退缩。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护理员，还需要迈过专业化门槛。多名受访的护理员和养老机构负责人提及，因为机构内每个老人的身体状况不太一样，这十分考验护理员的专业化应对能力。例如针对消化功能不好老人，需要注意防止呕吐；针对有糖尿病、高血压的老人，护理员需要协助监测血糖等指标；针对长期卧床的老人，护理员需要掌握规范化的翻身和擦拭身体的技巧。缺乏专业技能的护工很难完成上述工作。
2025年与袁莲莲一同毕业的大学同班同学中，只有约10%前往养老机构工作。部分同学在养老机构实习时，就被护理员的工作强度和工作内容劝退。
更重要的是，养老护理员对于个人而言只是一份生计，在工作强度大、社会认可度较低的基础上，这份岗位还面临待遇不高的难题。
据经济观察报多方调研，在北京，养老护理专业毕业的本科或大专生起薪普遍在4000元—6000元/月。上海市民政局抽样数据显示，2022—2024年，上海市养老护理员平均月工资分别为5058元、5343元和5605元。作为对比，两地护理员的薪资待遇约为本地城镇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的50%。
机构招人的困境
“奶奶，您还记得我吗？”
2020年，泰康之家·申园记忆照护区实习期间，为了和老人拉近关系，吕勤尝试用温柔的语气向老人提了上述问题。出乎意料的是，老人没能想起她的名字，反而因提问陷入了尴尬的对话。
紧接着，带教老师的专业化解答，才让她明白这其实是一个敏感的提问。认知症老人通常容易失去短期记忆，面对类似地考验记忆能力的提问，一旦老人短时间内想不起来，就容易因提问而尴尬，甚至产生羞耻感或陷入自我否定。
此后六年，在实际工作以及养老机构提供的培训中，吕勤逐渐掌握了大量护理认知症老人的专业知识，自己也完成了从实习生-—护理组长—护理主管的蜕变。两年前，她就开始承担起了带教职责，为新入职的实习生开展理论与实操培训。每次迎接新的实习生，吕勤都会通过讲述自己在实习期间曾犯过的错误，将经验传达给实习生。
据了解，为针对性地解决年轻人才职业成长的顾虑，推动他们在岗位上不断成长，泰康之家为年轻人搭建了管理通道和专业通道两大成长路径。
在专业通道上，泰康之家基层的护理师、康复治疗师、管家、文娱活动师等专业岗位，都可以逐级成长为专业主管、部门经理、总监。这样多层次的职业架构，不仅确保泰康之家“1+N”的服务体系能覆盖到每一个居民，也为养老服务人才开辟了职业发展通道；技能培训上，泰康之家则搭建了导师带教培训体系和每年不定期的集中培训，让员工在职业生涯前期获得专业能力的塑造。
但这样的案例终究只是少数。相比于长期深耕养老行业的机构，近几年涌入养老行业的新兴资本，往往在人才培训上缺乏足够耐心。这一特点导致年轻护理员担忧入职后，每天困在繁重的护理工作中，却看不到清晰的技能升级、岗位晋升和收入增长路径。
一家连锁养老机构负责人就坦言，不少年轻人宁愿选择薪资更低的护士岗位，也不愿做养老护理员。机构每年从院校招聘数十名护理实习生，最终留下来的不足一成。
过去几年，作为长期从事老龄产业研究的学者、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学术部主任，郑志刚在多个省份实地调研数百家养老机构。而调研结果显示，年轻养老护理员短缺成为养老机构最为棘手的问题之一，一些养老机构甚至出现六十岁护理员照护七八十岁的老年人的现象。
北京一家连锁养老机构负责人在走访全国多地养老院时也发现，一些农村养老院里60岁左右的护理员比比皆是，乍看之下几乎分不清楚谁是护理员、谁是被服务者。
这一“低龄老人照顾高龄老人”现象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大量养老机构除了无法为新人提供职业成长空间，还面临经营挑战，因此无法为养老护理员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待遇。
以北京地区为例，2024年北京养老行业协会发布的《北京市养老机构行业发展报告》显示，剔除尚未收住老年人的机构后，全市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约为45%。在业内人士看来，养老机构要实现营收平衡，机构入住率通常需要在60%以上，入住率越低，机构面临的亏损就越大。
从更深次角度看，老人消费能力成为制约养老机构改善入住率的重要影响因素。2024年10月，民政部、全国老龄办等部门联合发布的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在有入住养老机构意愿的老年人中，能承受不超过每月1000元的占46.1%，每月3000元及以上的占15.8%。
尤其在农村地区，目前全国农民养老金平均水平不足300元/月，且不同省份间差距明显。与此同时，为了覆盖日常支出，普惠型养老机构的收费通常都需要在3000元/月以上。
沙里淘金的护理员培训
在巨大的市场需求下，近几年，护理员培训在政策和市场层面越发火热。
2025年5月，人社部等6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家政服务职业技能专项培训行动的通知》就提出，2025年至2027年，广泛开展家政领域相关职业（工种）技能培训，每年培训150万人次。
多地也基于本地人才特点，由政府层面积极拓展护理员培训。例如，2025年《吕梁山护工就业工作提质增效十二条》就提出，大力推进订单式培训与技能提升工程，给予企业最高1050元/人的补贴。近些年，河北则精心培育国家级金牌家政劳务品牌“河北福嫂”，其中养老护理员、家政服务员等“河北福嫂”相关工种列为急需紧缺工种。
以闻名全国的吕梁护工为例，为实现规范化培训，在2016年全面推开“吕梁山护工”培训计划时，吕梁市严格制定了课程培训要求：培训课程持续26天，每天8课时，一节课45分钟，课堂内容包含70%实操、30%理论知识。
但在多重利好消息下，基础护理员“速成”的乱象也开始出现。相比于规范化的培训，“护理员七天速成班”的现象也出现在全国多地。在一周时间内，一些机构只培训基础的护理技巧，而没有时间教授个人如何应对突发事件、如何做精细化的护理。部分养老机构为了应对缺人窘境，在招人时面对“速成护理员”也是来者不拒。
此外，一些农村养老机构甚至直接雇佣周边50—60岁且从未接受过护理培训、缺乏护理员证的护理员。这一现象为养老机构的护理工作埋下了安全隐患。
一名普惠型养老机构的负责人就提及，虽然机构内约有三分之一的老人患有认知症，但受限于设施投入压力和护理员专业水平有限，机构只能让所有老人混住，护理员在护理老人时也不会进行特别区分。这一模式最大的缺点是，当老人出现精神行为症状时，护理员缺乏专业的应对方法，也无法理解老人情绪波动下的隐藏需求，最终可能会进一步加重老人的精神行为症状。
在培训具备多重专业素养的养老本科型人才上，国内本科高校也起步较晚。
相比于专科院校主要培养面向养老机构的护理员，本科院校通常培养既能做一线护理工作，也能够胜任养老机构运营管理的人才。大量养老机构负责人坦言，随着养老行业迈向高质量发展，具有综合能力的护理员人才更是稀缺。
2019年10月，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发文，鼓励引导普通本科高校设置家政学、老年医学等养老相关专业。2020年9月，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和山东女子学院成为全国首批设立养老服务管理专业并招生的本科院校。因此直到2024年，养老护理相关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才进入养老招聘市场。
一个好的迹象是，除了政府和教育机构，越来越多种大型养老机构为保障护理员的专业能力，也开始倾入大量资源介入护理员的培训过程。
例如，为了吸纳更多优秀力量，每一年，泰康之家都会面向国内外高校广泛招募养老服务人才。此外，泰康之家十分注重与大中院校的深度合作，包括共同创办教学基地，探索校企协同育人模式。
在与高校共同发起的“泰康班”模式中，泰康之家会把泰康课程植入到学分教育中，这相当于把泰康的教育培训前置到学校环节。此外，泰康之家还建设了六大实训基地，让新入职护理得以实施分批次、标准化的轮训，确保每一位一线人员上岗前均已掌握最优质社区的服务技能与应急处理能力。
经过多年实践探索后，现如今，泰康之家的人才培养体系成为养老行业吸纳年轻人才的一个参考标准。
在多个公开场合中，泰康之家传递的养老人才培养理念是，养老社区通过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完善的培训教育体系和有保障的职业发展通道，让年轻人才沉淀下来，是更大意义上的成本与效率的优化。只有团队稳定，才能让养老社区的居民获得满意度高、品质稳定的护理服务。
政策如何进一步发力
作为全球较早进入深度老龄化的国家，日本在1970年进入老龄化社会，相比中国提早了三十年。与当下中国养老行业相似，十几年前，日本养老护理员缺乏的现象就已开始凸显。
2009年，在“提高护理员工资来确保人数”的社会呼声下，日本政府开始为护理员发放财政补贴，即“处遇改善加算”。但政府补贴的涨幅，远远跟不上普通企业的薪资增长幅度，护理员收入偏低的问题变得愈发突出。现如今，50岁左右护理员已是日本护理行业的“主力军”。
面对护理员严重短缺以及护理员“老龄化”的景象，日本淑德大学结城康博教授曾直言不讳地指出，2025年是日本介护崩溃元年。
在日本的养老镜鉴下，国内解决护理人才缺乏的困境已刻不容缓。
从现行政策来看，2026年，长期护理险的全面推行以及最高800元/月的养老服务消费券的推广，已经极大地缓解了家庭成员护理老人的精神与经济压力，让照护者得以“喘息”。
近些年，国内部分省份还陆续推出护理员专项补贴政策。例如在北京，针对已取得初级、中级或高级护理员等级的护理员，政府部门每月会分别发放500元、800元、1000元的养老护理员岗位津贴；2025年1月，上海开始实施的《养老护理员激励补贴实施办法》提出，持有初级证书的护理员可享受最低工资标准20%的补贴；中级为40%；高级为60%。
在业内人士看来，各地面向护理员的专项补贴政还可以进一步扩面，以及逐步提升补贴力度。其次，养老机构也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提高护理员工资，这不仅让护理员更有动力提供高质量的护理，也能凭借护理口碑提升入住率，进而实现养老机构运营的正向循环。
除此之外，目前市场对养老护理职业仍存偏见、视其为“伺候人”的工作。为提升护理员的职业认同感，政策层面依旧需要加强对养老护理员和养老机构的正面宣传、科普。
泰康之家副总裁兼养老社区事业部总经理徐晓欢说，养老人才供需矛盾背后的根源问题之一，在于社会对于养老服务行业的职业认同感不高。很多人会将养老服务简单等同于低端服务业，这种误解导致了新人在就业时产生心理落差。因此，随着养老专业人才供给的逐渐增多，全社会需要加强对养老行业专业化和体系化的认知，同时新人也需要沉下心来，为未来的职业发展打好基础。
经过一年多的历练后，曾经在护理工作面前十分迷茫的袁莲莲，如今已是记忆照护区的主力军之一，心态与专业能力均显著成长。
袁莲莲说：“每个人都会老去，护理员这份工作让我实现了自我价值。短期内，我的第一个小目标是升任护理组长，成为一名更资深、更专业的护理员。”
（作者 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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