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出身、来路和去向的关切,始终是人类灵魂深处共生的柔软。在这似乎一切内在价值都将被重估、一切外在架构都将被重启的转型年代,探寻文明世界的源代码和模因,或许有助于在广泛漂浮的不确定性中找到一些确定性的锚点。

一、那一抬头的仰望

刘慈欣在其短篇小说《朝闻道》里写过一个故事。

人类建成了环绕地球一周的史上最大粒子加速器——"爱因斯坦赤道",即将见证宇宙的大统一模型。启动当天,加速器凭空蒸发。这时,一位自称"排险者"的外星高等文明使者现身,告诉错愕的地球科学家们:这个实验一旦运行到创世能级,会引发真空衰变,毁灭整个宇宙。他的职责,就是在宇宙被玩火自焚之前,扑灭火种。

科学家们问了"排险者"一个问题: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地球的?普朗克时代?牛顿时代?总不至于早到亚里士多德时代吧?

排险者的回答让所有人惊诧:37万年前。第四纪冰期,非洲大陆布满积雪,黑夜里有几个古人类驼着背、乱发披肩,其中一个仰面望天,瞳仁里映着变形的星空——这个原始人仰望星空的时间,超过了预警阈值。

他说:"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只有一步之遥了。地球生命用了40多亿年时间才第一次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但那一时刻距建成'爱因斯坦赤道'只有不到40万年时间,而这一进程最关键的加速期只有不到500年时间。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你们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我多年前读到这个故事时,惊叹刘慈欣的超燃想象力、思辨力、致命浪漫和历史穿透力。近日重读,依然叹服大刘这个对文明起点的研判。

当然,37万年是个文学设定,但这“一抬头的仰望”极具逻辑张力。

在生成智能之前,动物靠本能求生。目之所见,是天敌、是天气、是猎物、是同伴、是避护所……。从某个时刻起,有一种生命抬头看天了,那里没有它求生所需的东西,它不是为求生而看天。它凝视的满天星辰,从生存角度,是空旷的无。

但是,它凝视了,这意味着心灵中别样的萌动。

如果宇宙间的高等文明真的部署了排险者,他们从这里开始计时是合逻辑的。

这几分钟的"无用凝视"和"别样萌动",是所有后续故事的始端。一个物种开始对"无用之物"的好奇,注定会引发求生本能之外的想象和思索:是什么,从哪来,到哪去?

这是延续至今的人类,对出身、来路和去向的共同关切。遗憾的是,我们至今没有找到。

没找到起点,没找到同伴,在宇宙间依然孤独。

地球家园,前路未知几何。

二、关于模因(meme)

故事讲完了。现在把镜头从37万年前拉近——那个仰望星空的原始人,"点亮"了什么?

不是火,火要再等几十万年;不是工具,工具比他更老。他点亮的是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不在基因里、却能从一个头脑传给另一个头脑的念头。这个念头,以及此后一切由它衍生出来的、在人类头脑之间传播和演化的信息单元,有一个现成的名字——模因(meme)。

这个词是牛津大学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1976年在其《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一书最后一章里,造出来的。他模仿“基因”(gene)写出“模因”(meme)并排放在一起:基因是生物演化的复制单元,靠遗传传递;模因是文化演化的复制单元,靠模仿传递。一段旋律、一个观念、一句流行语、一种建筑样式、一套记账方法——只要它能被人复制、被人记住、被人再传给别人,它就是一个模因。

道金斯列举的例子都很家常:曲调、概念、时髦的服饰、建拱顶的方法。但这个概念的家常外表下,藏着一个惊人的判断:模因的演化,和基因的演化遵循同一套逻辑——复制、变异、选择,只是模因的速度快得多。基因的迭代以万年计,模因的迭代以年计。

在道金斯提出模因的上个世纪70年代,他一定没想到,刚刚过去50年,今天的模因迭代已经以月计、以周计,甚至以日计。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差别:基因的传递是垂直的——只能从父母传给子女;模因的传递是全方位的——老师传学生、作者传读者、陌生人传陌生人,甚至可以隔着一个屏幕、跨越几千年。今天一个小学生掌握的几何定理,是欧几里得(Euclid)在两千多年前创造的模因,中间不需要任何生物血缘。

那个原始人抬头看天的那一刻,他的基因什么都没有改变——改变发生在模因层面:他的头脑里,第一次诞生了一个与生存无关、纯粹指向"是什么"的念头。这个念头被模仿、被传递、被一代代变异和选择,才有了后来的神话、历法、几何、望远镜……

文明,是模因繁衍的结果。那个仰望,是模因在地球上的“零号事件”。

如果把文明比作一套操作系统,那么基因是出厂预装的固件,改起来以万年计。

模因才是文明系统的源代码——可读、可改、可版本迭代,而且迭代正在加速。

那么,这份源代码里,哪些是关键的因变量?哪些一行代码,改写了整个程序的走向?

三、寻找关键模因

翻开人类文明史,有很多个"里程碑"和"关节点",哪些是人类文明的关键模因?

我的标准是:这个模因是否改变了人类释放力量或约束力量的方式。力量(能量与能力)的释放、释放后果的约束,是人类文明绕不开的一对基本面。按这把尺子,几百万年的模因积累大致可以分成四层。

第一层:释放力量的模因

第一把石刀(331万年前)。2015年5月21日,《自然》(Nature)杂志刊登了对肯尼亚图尔卡纳湖西岸洛迈奎3号(Lomekwi 3)遗址的发掘报告:149件石器,年代测定为331万年前——比此前公认最早的奥杜威(Oldowan)石器早70万年,比"人属"(Homo)最早的化石还要早。这意味着一件翻转性的事:不是人发明了工具,是工具参与造出了人。这是第一个越出身体之外的模因,一根从外部借来的杠杆。

用火(约100万年前)。2012年,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刊登了对南非奇迹洞(Wonderwerk Cave)的微观地层分析:距洞口约30米深处的百万年前地层中,有原位燃烧留下的灰烬与烤焦的骨骼——30米,闪电够不到,这把火只能是"人"点燃的。这是第一个受控的体外能模因,也是第一次,一个物种拥有了可以失控的私有物。(顺带交代一个考古学的诚实:民间叙事里的"钻木取火",在考古上至今没有直接证据;最早的确凿证据就是灰烬。)

轮子(约5500年前)。把滑动摩擦换成滚动摩擦,人类第一个"放大器"式发明——它本身不产生能量,却让此后一切能量的使用效率成倍增长。有意思的是,这个模因在美洲文明中始终缺席,他们在没有轮子的情况下走完了自己的文明路——可见模因的诞生,机遇的成分很大。

种子(约1万年前)。农业——种植和养殖,人类第一次大规模改写地球表层系统——砍伐、定居、驯化动植物。它既是安定之母(有了余粮才有了部落、城邦,以及文字和专业分工),也是生态越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从这一刻起,人类开始按自己的需要重塑地表。福祸同体,无出其右。

卫生设施与疫苗(从罗马下水道到1796年牛痘)。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1796年验证牛痘接种,是人类第一次在病原体尚不可见的年代就挡住它——"预防"这个模因,比"治疗"更早成为医学的骨架。加上城市下水道、清洁供水、抽水马桶,这些工程,是城市文明得以大发展的关键模因。

发电(迈克尔•法拉第1831年8月29日发现电磁感应定律,托马斯·爱迪生1882年9月4日珍珠街发电站 Pearl Street Station)。火之后,人类第一次拥有了"按需供应"的能量:发电把能量从"就地取材、随用随烧"的原始形态,改写成一张覆盖大陆的电网。此后一切——工厂、夜班、电灯、医院、以及你正在用来读这篇文章的一切设备——都是这张电网的下游。这是释放力量模因里的分水岭:能量的使用从此脱离了燃料现场。

合成物(弗里德里希·维勒 Friedrich Wöhler 合成尿素,1828年)。1828年,维勒用无机物合成出尿素——一种此前只在生命体内产生的有机物——这是人类第一次凭空造出自然界已有的复杂分子,也击碎了“生命力论”(Vitalism):原来生命没有魔法,只有化学。此后人工合成一路狂奔:1907年酚醛树脂(Bakelite)问世,塑料时代开启;再到四乙基铅、氟利昂、尼龙、农药……今天,人类合成的化学品已超过1亿种,其中约80%从未做过安全评估。“合成本身”这个模因的最大特点,是它造出来的东西自然界从未见过——生态系统的纠错程序里,从来没有它们的档案,也因此种下了环境污染的种子。

第二层:改写认知的模因

计数和数学。从两河流域的记账泥板开始,人类学会了把"多少"数字的形式从实物的具象中抽取出来。这是第一次抽象——世界从此可以被符号化地把握。

逻辑和公理化。亚里士多德(Aristotle)给出形式逻辑,欧几里得给出公理化方法:从几条不证自明的公理出发,推出一整座真理的大厦。人类从此有了"自己给自己立法、又能自己验错"的知识生产流水线。这是所有后续科学模因的母因。

印刷术(约翰内斯·古登堡 Johannes Gutenberg,约1440年)。文字让模因可以外置,印刷术让模因的复制成本崩塌——一部书从抄经士的一年,变成印坊的几天。这是模因世界的"蒸汽机":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全是踩着它跑起来的。

讲堂和大学(博洛尼亚大学 University of Bologna,1088年)。讲堂把模因的传递从"父传子、师带徒"的点对点,升级为制度化的批量复制,人类第一次可以系统地传承“上一代的知识积累”。大学,使知识的传承有了自己的建制:不以血缘、不靠神启,靠讲台、学位和(后来的)学术自由。从中世纪的经院到今天的研究型、创业型大学,它是模因养出模因的温床。

牛顿的《原理》(1687年)。1687年7月5日,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苹果落地与月亮绕行从此是同一套数学。1718年,埃德蒙·哈雷(Edmond Halley)用牛顿力学预言一颗彗星将在1758年回归;1758年12月25日,德国农夫帕利奇(Johann Georg Palitzsch)在自家屋顶亲眼看见了它。天地万物的运行,第一次被纸上运算提前说中。世界变成可计算的:可计算则可预测,可预测则可规划,可规划则可加速,开启了此后300年的工业文明。

质能方程(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在《物理学年鉴》(Annalen der Physik)上发表三页短文,E=mc²。纯粹的思辨,没有任何"用"的影子,却提前预示了灭世的钥匙——1945年7月16日三位一体(Trinity)核试验兑现了它。这是第一次,一个纯理论的模因直接封印着毁灭的力量。

计算机(埃尼阿克 ENIAC,1946年2月14日;冯·诺依曼 John von Neumann 架构)。牛顿把世界变成可计算的,计算机把"计算本身"变成可外包的。逻辑运算第一次脱离人脑运行——这是后来一切的芯片地基。1965年戈登·摩尔(Gordon Moore)写下摩尔定律(Moore's Law),迭代的速度被钉成了行业铁律。

第三层:组织协作的模因

因为文明的规模,本质上是协作规模。

文字(约公元前3200年,苏美尔)。知识第一次外置于人脑之外。人记不住的,泥板记得住;一个人死去了,字还活着。文字让模因突破了肉体的内存上限,是所有后续加速的母加速器。

宗教(约一万年前起)。文明史上规模最大、最古老的协作模因:用一套共享的叙事和禁忌,把成千上万个互不相识的人变成"自己人"。它锻造了凝聚力、伦理、艺术和无数公共品,也点燃过战争与迫害——一个典型的双刃模因。它还提醒了一件事:能大规模协作的,也能大规模对抗。

法律(《汉谟拉比法典》Code of Hammurabi,约公元前1754年)。把规则刻在石柱上,人人可读,赏罚有据。别小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它在当年是限制报复的进步条款:最多一颗牙,不能灭一族。法律模因的本质,是让"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变得可预期——协作的前提,从来都是预期。

议会(从冰岛阿勒庭 Althing,930年,到《大宪章》Magna Carta,1215年)。把"谁说了算"从拳头换成程序。更重要的是它暗藏的那颗种子:权力可以和平更替。这一步人类走了近千年,至今也没走完。

度量衡统一及标准化(从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到1795年公制 Metric system)。交换的通用语言。一尺多长、一斤多重,技术规格如何一致?让陌生人的协作精确到分毫不差的底座——没有它,工业文明的零部件无法互换,科学实验无法复现。

复式记账(卢卡·帕乔利 Luca Pacioli,1494年成书)。让每一笔账自己和自己对质——企业从此变得可审计、可信任。信任的数学化,资本主义的隐形地基:没有它,跨越大洋的商业协作寸步难行。

知识产权保护(威尼斯1474年专利法令,英国1624年《垄断法规》Statute of Monopolies)。让"知识有利可图":发明者公开方案,社会授予其一段时期的独占,第一次产业革命因此而展开。这是把创新的火点上经济燃料的模因——但也是一把双刃剑:独占与共享的张力,从它诞生的第一天就纠缠至今,在AI时代正在被重新拷问。

破产制度。给失败者重来的机会。这个常被忽视的模因,规定了文明的试错容忍度:一个不允许体面失败的文明,最终没有人敢于尝试。创新文化的一半,是破产法的宽度。

废除奴隶制与《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1948年)。协作圈的扩容——"人"的定义被一次次扩大:从同族到国民到全人类。这是模因史上方向最明确的一条线:把越来越多的人,从"物"和"工具"重新改写回"人"——自由的个体。

历法和时钟。把时间从日出日落里抽出来,变成可以切分、买卖、打卡的东西。它是农业耕作和工业纪律的前提,也是今天"deadline焦虑"的远古起点。

互联网(阿帕网 ARPANET 首次通信,1969年10月29日)。把全世界的计算机连成一张网,模因的传递速度第一次趋近于光速。它让知识普及、让沟通无碍、让分散的善意可以汇聚——它也同时让无差异增长获得了史上最强的引擎:信息指数复制,注意力无限收割。连接之善与泛滥之患在这一个模因里同体共生,是"带来福祉的也可能同时是诅咒"最当代的标本。

人工智能(从1957年达特茅斯会议到2017年 Transformer,到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最新、也最关键的一个模因——严格说,它不只是一个模因,而是生产模因的模因:机器开始自己生成、筛选、变异模因。Transformer 是2017年6月谷歌 Google 八位研究者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两个月破亿用户的 ChatGPT 是大众点火时刻。它既是加速"释放速度"的推手,也可能是第一件能给"纠错速度"提速能力的工具。是福是祸,取决于怎么驯服它。

契约。和陌生人合作而不必依赖血缘或强权,是现代文明最强大的模因支撑。

金融和保险。把未来的可能性折现到今天。一笔贷款可以让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收成先被种植出来。金融是"信任"的工程化,也是"贪婪"的放大器——它自己就是"带来福祉的也可能同时是诅咒"的标本。14世纪伊始,地中海海上保险,把个体的灭顶之灾摊薄成众人的小钱,让远航、经商、乃至做实验,都敢于出发。这是"风险"第一次被人类当作可以管理的东西——悲观者的避险术,乐观者的登船票。

公司、税收、政府、NGO。组织协作的不同形态:公司把资本和劳动编织起来,税收让公共品成为可能,政府垄断了暴力的使用权,NGO则在市场与政府之外为价值兜底。

第四层:自我修正的模因

占卜和炼金。把它们列入"关键模因"需要一点勇气,但细想是成立的:占卜是人类第一次试图系统性地预测未来,炼金是人类第一次试图系统地改写物质。方向错了,方法糙了,但"用程序化手段去知未知、致未有"这个模因本身,是从这里萌芽的。占星养大了天文学,炼金术养大了化学——错误模因的尸体的确可以变成正确模因的养料,前提是出现下面这个模因。

实验。弗兰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把它说透:知识不再靠权威引经据典,而是靠"拿世界本身来对质"。实验是人类给认知装上的纠错器——一个假说,世界说了算。这是模因史上真正划时代的发明:从此模因的演化有了内置的"查错"环节。前文说模因演化快于基因,但快不等于对;直到实验模因出现,快才第一次开始与对挂钩。

同行评议与科学共同体(英国皇家学会 Royal Society,1665年《哲学会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实验之后,再让全人类当裁判:结论公开、方法可查、任何人可复核。纠错从一个人的良心,变成一个共同体的制度——这是人类为自己造过的最好的"防错冗余"。

四层模因未必列得全,相信读者诸君自能体会个中要义。摊开看,会发现一个规律:越靠后的模因,单个的能量越大,迭代越快,但"驯服"它的难度也越高。石刀没什么可驯服的;火要教几万年;牛顿力学和金融,驯服用了几百年;而轮子到AI和物质编译器——留给驯服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年。

Meme像Gene一样,是演化的产物,它并非自带善恶方向,带来福祉的也可能同时是诅咒。

四、潘多拉魔盒的诅咒

古希腊神话里,美女潘多拉(Pandora)得到一个宝贝盒子,盒中装着需要事先驯服才能释放出来帮助人类的强大力量。结果,潘多拉未经驯服就打开了盒子,疾病、嫉妒、绝望、灾祸、疯狂、死亡等等魔力一涌而出,只有希望被留在了盒底。

这像是一种诅咒,预示了人类文明的未来。

请注意神话里那个细节:盒子里的力量,"需要事先驯服才能释放出来帮助人类"。神给潘多拉的原本是一份礼物,毁掉它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未经驯服就打开"。模因无善恶,善恶在于释放与驯服之间的张力。

1972年,罗马俱乐部(Club of Rome)的第一份报告《增长的极限》(The Limits to Growth)震动世界。两年后的1974年,第二份报告《人类处于转折点》(Mankind at the Turning Point)的作者米哈依罗·梅萨罗维克(Mihajlo Mesarovic)和爱德华·佩斯特尔(Eduard Pestel),把危机的根源分成两类:一类叫"消极根源"——侵略者的罪恶企图,或瘟疫、洪水、地震这类十足的坏事;另一类叫"积极根源"——"归根结蒂出于人类最善良的愿望所采取的行动的结果"。报告举的例子让人无从辩驳:"为减轻人类劳动而利用自然界的非人力能源本来是一项不容争辩的良善目标,然而它却导致了目前的能源危机";"为减轻人类痛苦、延长寿命而征服疾病,无疑是一个高尚的目标,然而它却导致了人口的大量增长"。

我把后一类危机概括为"进取性危机"——在原报告里它只是立论基础之一,并未上升为一个明确的概念,50年来安静地躺在那本书的第11页上,几乎无人拾起。

为什么它值得被单独命名?因为它是潘多拉魔盒真正的机关所在。

瘟疫、洪水这类"消极根源"的危机,好理解,防的就是恶,人类对防恶有几千年的经验。可进取性危机出自善的动机、好的目标:每一件的初衷都无可指责,每一件都做得越来越好——然后,每一件都调过头来,反噬初衷本身。医学每前进一步都喂养着人口危机,能源效率每提高一分都喂养着消耗总量(这就是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1865年就被发现,人类至今没走出来),互联网把连接做得越好,无差异增长越是获得了史上最强的引擎。

用风险社会理论的话说,现代性引发的风险至少有三副面孔:回旋镖(现代化抛出的风险飞回来击中抛出者,如生态灾难——有解,不抛镖即可);自对抗(为解决一个问题而牵引出另一个问题——也有解,事先充分考量可减少);而第三副面孔,自消解——出于善的目的所做的事情,直接消解了自身的初衷——几乎无解,因为消解它的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这件事本身的成功。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步都是善的,恶果恰恰由全部的正确和善良累积而成,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

这,才是潘多拉魔盒的真正诅咒:盒子里跑出来的不是恶魔,是我们自己的未经驯服的善意和进取。而每一个关键模因,从火到金融到AI,都是这份善意和进取的一次释放。

那么,魔盒现在开到什么程度了?

五、如今地球,大漏斗细颈处?

2023年9月13日,哥本哈根大学的凯瑟琳·理查德森(Katherine Richardson)领衔的团队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发表行星边界(Planetary Boundaries)框架的第三次更新:人类安全运行空间的九条行星边界中,六条已被突破——气候变化、生物圈完整性、土地系统、淡水变化、氮磷生物地球化学流、以及"新实体"(人类合成的化学品、塑料、核废料)。海洋酸化当时逼近临界,2025年9月的年度"行星健康检查"报告:海洋酸化首次越线。

更要紧的不是单条边界的数字,而是它们咬合的方式。气候、淡水、土地、生物圈这几条边界互相喂养:升温加速冻土融化,冻土融化释放甲烷,甲烷再加剧升温;雨林砍伐改变降水,降水减少又杀死更多雨林。2022年《科学》杂志的一项研究(McKay et al.)给出定量判断:升温突破1.5摄氏度,可能触发多个不可逆的"临界点"——格陵兰冰盖、西南极冰盖、大西洋环流(AMOC)、亚马逊雨林、永久冻土——它们之间还有级联(cascading)关系,一个倒下会拖拽下一个。如今的地球复杂巨系统,正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正反馈恶性循环。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机制值得单独说:延迟暴露。上世纪20年代,小托马斯·米基利(Thomas Midgley Jr.)先后把四乙基铅和氟利昂推向市场,前者让整个世代的人类儿童血铅超标,后者烧穿了臭氧层——而这两件事的后果,分别隔了几十年才被确认。今天的情况并没有本质不同:欧盟REACH法规注册的化学品中,约80%已使用10年以上而从未做过安全评估。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恶,这是复杂巨系统的运行方式:危害按指数曲线累积,而认知按新闻周期到达。

人类文明此刻,正站在漏斗的细颈处——文明毁灭的风险大于文明突围的希望。能不能侥幸挺得过去,预期很不乐观。

哪些模因可有助于人类自救?

细颈处需要的,是约束之模因、纠错之模因、合作之模因,可持续建设模因。

五、当今人类三大要务

细颈处的任务清单可以列得很长,但排序下来,最要紧的有三项。

第一要务:保护盖娅(Gaia)——保留生存家园。詹姆斯·拉伍洛克(James Lovelock)半个世纪前就警告过:地球是一个自调节的生命系统,而人类的活动正在把它推向临界点——不是某个遥远未来的临界点,是已经开始触发的临界点。这不是抽象叙事,是一条有因果、有数字、有具体受害者的物理账单: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AMOC)在减弱,格陵兰冰盖每年损失约2800亿吨冰,亚马逊雨林正在从碳汇向碳源转换。而如果生态崩溃,一切都将归零。

第二要务:迎接新伙伴(AI对齐)——提升生存能力。人工智能是人类认知能力的最强外展,可以把人类处理复杂系统的能力,从"一个大脑的上限"提升到"多个并行系统的总和"。但同样的能力若用错了方向,也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齐窗口可能比气候系统的窗口更窄。善待AI、对齐AI,学会与AI共生共荣,是人类文明的必修课。

第三要务:建设太阳系家园——打开生存空间。“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中”,生存空间、外空资源就地使用,不是科幻的浪漫,而是文明突围的出路。

这三项不是待办清单上的甲乙丙,而是一道联立方程:

- 保护盖娅 = 保留生存家园;

- 迎接新伙伴 = 提升生存能力;

- 建设太阳系家园 = 拓展生存空间。

每一层依赖前一层成立,每一层都不能等前一层做完再开始。时钟的指针同时在三个表盘上转动——气候不等人,AI不等人,突围窗口期不等人。

而贯穿三道方程的解题变量,只有一个字:合作。

局部最优解相加,往往等于全局最差解——这是几十亿个独立决策的大脑面对复杂巨系统的天然瓶颈,也是进取性危机最严重的后果。如果一个文明在面对它最大的挑战时选择争吵而不是合作,那座大漏斗的细颈,就真的会变成一个死结。

37万年前那个仰望星空的原始人不会知道,他那几分钟无用的凝视,成为释放人类心智的时刻,也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时刻。

数十万年沧海桑田,弹指一挥间。如今的人类文明,百病缠身,自救力微弱。机会窗口很窄,要务能不能在窗口期完成,事关人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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