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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安城里,少了一个人的兄弟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

一千三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重阳。长安城里登高的、插茱萸的、饮菊花酒的,热闹得很。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下四句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叫王维。这四句,你我今天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少年人写诗,往往写的是自己。王维出身太原王氏,祖上做过官,可他父亲去世得早,家里薄产难以为继。他后来在《偶然作》里自己写:"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素。"——妹妹一天天长大,弟弟们还没成家,我做官挣的俸禄,攒不下什么。

他是家中长子。十五岁,他就离开家乡,去了长安,谋前程,也谋一家人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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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山东"不是山东省

这年重阳,弟弟王缙回了老家蒲州——今天山西永济一带。王维一个人留在长安。

他乡的节日最是难熬。别人登高是团圆,他登高是想念。于是有了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很多人不知道,诗题里的"山东",不是今天的山东省,而是华山以东——他的家乡蒲州,正在华山之东。唐代的"山东",泛指崤山、华山以东的广袤土地。

更妙的是最后一句的写法。明明是他在长安想念兄弟,他偏偏反过来写:遥想兄弟们此刻登高、遍插茱萸,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想家想得厉害,却不说"我想你们",只说"你们会想起少了我"。这一层曲折,让千百年来所有在外的人,读到都心头一紧。

从这首诗起,重阳节才有了"思亲"这个主题。在此之前,重阳讲的是登高避灾、延寿、文人风流;在此之后,每逢佳节倍思亲,成了中国人过重阳的方式。

三、一生的兄弟

王维兄弟五人,他和二弟王缙最亲,成就也最高。当时人说:"天下右丞诗,朝廷左相笔"——论诗,是王维;论文章,是王缙。后来王缙官至宰相。

这对兄弟的感情,用过命来形容,不夸张。

安史之乱,长安陷落,王维被叛军俘虏,被迫在叛军手下任了职。乱平之后,这是杀头的罪。弟弟王缙上表朝廷,愿意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哥哥赎罪。加上王维被俘时写过一首思念朝廷的《凝碧池》诗为证,肃宗赦免了他。

三十年后,换哥哥为弟弟。

王维晚年,王缙远在蜀州做刺史。王维上了一道《责躬荐弟表》,说自己"己有五短",弟弟"五长",愿"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把我全部的官都削了吧,让我回家种田,给我弟弟一个闲职留在京城。表文里还有一句,读来最狠:"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

我们俩都白了头,这一别,怕就是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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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的妻子去世后,他终身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旧唐书》记他的斋中陈设,只有八个字的清单:"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一件煮茶的铛,一副捣药的臼,一张读经的案,一张坐的绳床。

一个名满天下的尚书右丞,家里就这四样东西。

临终那几天,王缙还在凤翔任上。王维忽然要来纸笔,给弟弟写了诀别的信,又给平生亲友写了几封,搁笔而去。那年他六十一岁。

十七岁那年重阳"少一人"的少年,到最后,惦记的还是同一个人。

四、今天,把"少一人"变成"多一人"

一九八九年,国家把农历九月初九定为老人节;二〇一二年修订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把这一天明确为法定的老年节。"九九",谐音"久久",是长长久久。

重阳从"思亲",一路走到了"敬老"。王维当年的遗憾是团圆里少了一人;今天我们能做到的,是让团圆里多坐一会儿。

我的重阳茶席很简单,今年第三年这样过,说说我自己的经验:

  • 盖碗挑白瓷

    。薄胎的散热快,老人家手稳性差些,白瓷还能看清茶汤颜色。挑的时候看三处:圈足修得利不利落,盖钮捏着烫不烫手,碗沿外撇的弧度顺不顺——顺了才不烫嘴。

  • 菊花茶选胎菊或杭白菊

    ,花朵完整、颜色自然的为好。菊花性微寒,老人若胃寒,抓一小把枸杞同泡,温润些。

  • 配两块重阳糕

    ,"糕"谐音"高",取个步步登高的口彩。糕偏甜,正好配茶解腻。

  • 水别倒满

    ,七分就好;注水后晾一晾,入口不烫再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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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茶器不必多。你看王维的屋子,四样东西里就有一件煮茶的茶铛。中国人的牵挂,从来不在话里,在一盏递到手边的热茶里。

今日一物 · 今天可以做的一件事今晚烧一壶水,用白瓷盖碗给家里老人泡一盏菊花茶,第一杯递到他手上,陪他坐十分钟,听他说一段旧事。(56字)

结语

少年时读"遍插茱萸少一人",读的是诗句;人过中年再读,读的是自己——原来我们都是那个在异乡的人,也都是被牵挂的"那一人"。

思念最好的归宿,不是诗,是当面的一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