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挂出来的那天下午,周兴华蹲在车队洗车棚里。水管哗哗地冲,他手里的毛巾在一扇车门上来回擦,擦得漆面发亮也没挪地方。
名单上,周佳琪三个字没了。
他女儿省财经大学毕业,考省财政厅公务员,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公示出来,名字变成了唐晓悦,省城市长张长顺的外甥女。
周兴华在省委大院开了十年车,他知道这俩字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梁海峰拉开车门,看见钥匙搁在驾驶座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这十年我没求过您,求您这一次。”
梁海峰看了很久,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口袋,回头对秘书说了句话。
“叫张长顺滚过来汇报。”
01
周兴华今年五十二,给省委书记梁海峰开了十年车。
十年里他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让梁海峰在车上等过他超过一分钟。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三十到车队,擦车、暖车、检查胎压,六点整把车停到梁海峰楼下,分秒不差。
他伺候那台黑色奥迪,比伺候自己还精细。
车上的水杯永远在同一个位置,水温永远是梁海峰惯喝的六十五度。
车里没有烟味,没有杂物,连座椅靠背的角度都调得恰到好处,梁海峰上车一坐,正好舒服。
车队的人说,周兴华这台车是省委的标杆,挑不出毛病。
周兴华从不接这话茬。他只知道把本分做到位,别的不听不问不掺和。
他女儿周佳琪小的时候总问他:“爸,你在省委开车,是不是天天能见着大官?”他回答:“爸就是个开车的,隔着玻璃看谁都是影子。”
这句话说了十年。
周佳琪从小争气,成绩没让他操过心。
省财经大学财会专业,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报考省财政厅公务员。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爸!总分超线八分!进面试了!”
周兴华正在洗车,水管都忘了关,水哗哗淌了一地。他蹲在水洼边,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好,好好考。”
面试成绩公布那天下午,电话又来了,这次声音有点抖,是压着激动气的抖:“爸,面试第一,总分第一。”
周兴华站在洗车棚里,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踏实过。
但他万万没想到,公示那天的太阳底下,他蹲在水管边,会把自己女儿的名字从整张名单上找不见。
他先是以为自己眼花了,跑到公告栏前隔着玻璃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周佳琪。那个位置上写着唐晓悦。
他不认识唐晓悦。
但他在省委大院待了十年,听过很多名字,知道省城市长张长顺,也听说过张长顺有个外甥女在念书。
当时听过就忘了,没想到这个名字会跟他女儿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周佳琪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发颤:“爸,名单你看了没有?”
周兴华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着急,爸去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水管收好,蹲在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水是凉的,心里也是凉的。
当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儿。
第二天一早,他揣上女儿的资料去了省人社厅。
信访接待大厅里乌泱泱坐满了人,他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窗口,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周兴华把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和成绩单递进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年轻人头也没抬:“这个情况我们受理不了,名单已经公示了,程序走完了,你有异议书面材料递上来。”
周兴华站在窗口前,把材料理好收进文件袋。
他没有再吵,在省委大院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吵没有用。
规矩这东西,挡了钻空子的人,也挡了讨公道的人。
出了人社厅,他打了个电话给市组织部的老领导沈德旺。
沈德旺六十三了,前年退的休,周兴华早些年给他开过车,关系一直不错。
老领导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兴华,你到我家里来一趟。”
沈德旺给他泡了杯茶,听他把事情说了一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这事我听说了,那个唐晓悦,是张长顺的外甥女,张长顺把上下都打了招呼。”
周兴华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沈叔,那我闺女就白考了?”
沈德旺看着他:“你的好日子是在省委开车开出来的。你要是闹大了,你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听叔一句劝,算了。”
周兴华没有说服自己,从沈德旺家出来,他又跑了一趟市人社局和财政厅人事处。
人家都说得很好听:公示程序走完了,有意见走正常渠道。
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周佳琪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窗口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她瘦瘦的肩头上。他站在门口换了鞋,声音很低:“吃过没有?”
“没胃口。”
“你坐着,爸给你下碗面。”
他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把芹菜一颗鸡蛋,又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放了回去,伸手关上了冰箱门,站在灶台前没开火。
周佳琪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爸,今天有人到单位找我,说是人社厅的,要重新核实我的笔试成绩。”
周兴华转过身来:“谁找你了?长什么样?”
“一个中年男的,穿深色夹克,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周兴华手里捏着那枚鸡蛋,捏得很紧,蛋壳裂了,蛋液顺着指缝淌下来。他赶紧丢进水池里冲手,手背上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你听爸的,不管谁来,什么都别答应。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
周佳琪看着他,眼眶红了,咬着嘴唇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兴华没有睡。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拿干布擦干净,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东西。
一张停车小票,印着日期和车牌号;一张加油站的收据,上面有一个签了一半的名字;一截撕下来的电话记录纸,写着一个座机号码;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通告,几段用红笔圈住的名字。
这是十年间他攒下来的。
给梁海峰开车,车上坐的是全省最有权力的人。
那些人有时在车上谈事,有时打电话,有时丢下一张纸条或一个拨错的号码。
周兴华从不插嘴,不该听的话他当没听见,但那些他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他会攒下来收进这个铁皮盒子。
他不问,不动,只留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用。直到今天,他觉得这个盒子派得上用场了。
他坐在地板上,拿着那张停车小票对着台灯看了很久。
上面印着省人社厅后院停车场,三个月前的一天,入场时间十四点十二分,出场时间十五点零三分。
签名栏里有潦草两个字,周兴华认得,那是韩长海的字,省人社厅副厅长。
而那张车票对应的车牌号,是省城市政府的一台车,张长顺的专车。
02
周兴华把那张停车小票收好了,又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他知道光有这张小票不够,但他也没指望一张纸就能翻盘。他要的是一点一点的证据,像钓鱼一样,一条一条往岸上收线。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信访窗口,也没有去求人。
他径直走进省委大院,经过三号楼时,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排窗户。
梁海峰的办公室灯亮着,他在那盏灯底下站了片刻,又往里头走了。
他去了车队调度室,找到十年间所有进出的出车记录表,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日期,把市政府专车的出车记录抄了下来。
记录上写着:目的地,省人社厅,时长约五十分钟。
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老式的监控探头,斜对着后院停车位,角度不算好,但他知道大概能拍到一个车身。
他找到车队值班室的刘成,闲聊了几句,问以前那台旧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还有没有留着。刘成说有,换下来就扔在抽屉里,你要的话自己拿。
周兴华把那几张存储卡揣进口袋,回到洗车棚里翻了一下午。
他在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上把存储卡里的影像慢放,逐个画面找那天的记录。
卡已经循环覆盖过很多次,大部分内容都没了,但他找到一段模糊的画面:一台黑色轿车停在人社厅后院,阳光下能看清车牌号,副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下,下来一个人,走进办公楼,步伐很快,但那张脸在远处看不出是谁。
周兴华把这段视频截了下来,和那张停车小票、那张出车记录表放在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当天下午,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是他当年给梁海峰开第一趟车时,梁海峰在车上拨过的一个固定电话,他在手机里存了备注“老首长”。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哪位?”
“老首长,我是省委车队的周兴华。”
对方沉默了片刻:“哪个周兴华?”
“以前给沈德旺开过车,现在给梁书记开。”
“哦,有事?”
周兴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没有添油加醋,没加哭腔,事情经过讲完之后,他说:“我想请您能不能帮着问一下,这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周兴华以为信号断了,对方才说:“你闺女考了多少分?”
“笔试超线八分,面试第一。”
“孩子叫什么?”
“周佳琪。”
“二十六了。”
对方又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你寄一份材料到我这个地址来,我看一下。”
周兴华挂了电话,站在车棚边,看见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通电话。
回家后,他烧了一锅水下了两碗面,周佳琪坐在桌前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筷子问:“爸,你那边还好吗?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没事,碰见一个老熟人,说了会儿话。”
周佳琪低下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一顿饭。
碗收进水池后,周兴华又坐回床边,把那只铁盒子打开,重新看那些旧东西。
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片上,他挑出三样装进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老首长收。
第二天一早,他路过邮局,把信投了进去。
站在邮筒前,他伸手按了按信封的角,确保它妥帖滑进了筒底,然后把手塞进口袋,转身朝大院里走。
他不知道这封信最终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走下去了,就没有回头路。
03
两天过去,没有回音。
公示后的第五天,周佳琪的同事告诉她,唐晓悦的入职通知已经发出来,体检都做完了。
当天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周兴华的手机。
对方自称是省机关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客气地约他下午聊一聊,说关于他的岗位调整。
周兴华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对方继续说:“周师傅,您资历老,局里考虑到您的年纪和身体,想把您调到机关事务局一个车辆调度的岗位,时间灵活,不用早晚跟车,待遇不变。”
周兴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是让他走人,从他熟悉的位置上挪开,从梁海峰身边调走,从此以后他就什么都不是。
“周师傅,您觉得怎么样?”
周兴华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蹲在洗车棚的地上,一遍一遍擦轮毂。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惹事,安安稳稳到退休,就已经足够把日子过好了,不去争,不去抢,自有公道。
可是公道这个词,有时候他相信,有时候他不信了。
他想了想,又拨通了老首长的电话。
对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信我收到了。”周兴华攥着手机等下文。
对方停顿了一下:“你那张停车小票,确定是韩长海的字?”
“确定。那个签名我认得,在人社厅门口见他签过很多次。”
“另一张出车记录呢?”
“从调度室翻出来的,有公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这件事要是闹大了,你和你闺女,都回不了头。”
周兴华站在洗车棚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我闺女靠本事考的试,他们凭什么说换就换。公道在一个,不公也在一个。我不闹事,可我不能看着孩子受委屈。”
对方沉默了很久:“有人收不了场,就该知道收不了场是什么滋味。”
周兴华没有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封信没有白寄。
当天下午,周兴华没有出车。
他坐在值班室里,打开手机,重新把那台黑色轿车的行车记录仪影像翻出来一段一段看。
他找的是更早以前的记录,那些已经模糊的画面里,有些东西他以前没有留意,现在却看得格外仔细。
一辆车、一个车牌、一段对话的只言片语,拼在一起,拼出一条模糊的路线图。
他渐渐发现,张长顺这三年的升迁轨迹,跟一两个关键人物的动向高度重合。
每一次省委有人事调整之前,张长顺的专车都会出现在省城某个机关的大院里。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条都不够看,但放在一起,足矣让人看清一些东西。
周兴华把能找到的片段都存好,又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文字说明,放在一个新信封里,锁进铁盒子。
晚上回到家,周佳琪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两个菜,一荤一素。
她穿着居家的毛衣,头发扎得松松的,像小时候等他回来吃饭那样坐在桌前。
周兴华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今天做得挺丰盛啊,有什么好事?”
周佳琪摇摇头:“就是想着你总在外面吃,不规律。以后我回来早,就多做点饭。”
周兴华扒了一口饭,心里又酸又暖。她没有问那件事的进展,他也没有提。就好似家里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一样。
吃完饭,周佳琪在厨房洗碗,周兴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放着一出《空城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周佳琪在厨房里叫他:“爸,你那个铁盒子,还在床底下吗?”
周兴华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顿了顿,“你那些东西,收好点。”
周兴华说:“我知道。”
他关了电视,躺在床上,外头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像一层薄霜。他翻了一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没办法回头的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04
公示后的第六天。
那天早上周兴华照常出车。梁海峰上车后翻着文件,忽然问了一句:“老周,这段时间家里还好?”
周兴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挺好的,梁书记。”
“闺女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周兴华沉默了一下:“还在等消息。”
梁海峰没有接着问,低头继续看文件。车里安静了一阵,周兴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
下午,机关事务局那个人又来了一趟电话,问周兴华考虑得怎么样,语气客气中带着些许催促:“周师傅,这个岗位等不了多久,您要是愿意的话,星期五之前就可以办手续。”
周兴华说:“我再想想,过两天给你回话。”
放下电话,他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他知道这张牌如果再不打出去,就要被人收走了。
他坐起身,掏出手机,给老首长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后接通:“老首长,我这边等不了了。他们已经开始动我了,要把我调走。”
对方停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材料递上去。”
“递到哪?”
“省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杯子放下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周兴华耳朵里。过了片刻,对方才开口:“你确定你手里那些东西,足够让纪委立案调查?”
周兴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东西。我攒的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立刻扳倒张长顺,但起码能让人查下去。”
对方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句:“既然决定做事,就把事做扎实。我这边会想办法帮你一把,但不可能替你遮风挡雨,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兴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洗车棚里,抬眼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层,那团云极厚极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而他竟然心底有些痛快。
当天晚上,他把铁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床上。
停车小票、出车记录、录像截图、电话记录、撕了一半的纸条,每一件他都重新看了一遍,确定哪件有用,哪件不好用。
他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排列,拿订书机钉好,写了一份说明,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台灯下,写了一个多小时,写完了,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歧义,没有含混的地方,才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把信投进邮筒,而是揣在身上,开着车进了省委大院。他把车停好,径直走向省纪委的信访室。
信访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您有什么事?”
周兴华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我举报省财政厅公务员招录中有违规行为。”
女同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您是哪位?”
“省委车队的,我叫周兴华。”
她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遍,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您实名举报?”
“实名。”
“按照规定,实名举报需要登记您的身份证和联系方式。”
周兴华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桌上:“可以。”
登记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女同志的声音:“周师傅,这个材料我们先收下,会按程序处理。”
周兴华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了。”
走出省纪委信访室,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抬脚往车队走去。
他知道,这封信终于递出去了,不管最后什么结果,他尽了全力。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车钥匙,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周兴华,你没有对不起谁。是他们对不住你闺女在先的。
他依旧把那台车擦得锃亮,把水杯灌满热水放到固定位置,六点整停到梁海峰楼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特别平静,像是这天早上跟过去十年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他弯腰调了调后视镜,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老了许多,但眼睛还算亮。
他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爸把事情都办完了。你安心上班,什么都别想。”
周佳琪回了一个字:“好。”隔了片刻又发来一条:“爸,无论怎样,我都没事。”
周兴华看着这条短信,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没有发动车子。
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手机收进口袋,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大院。
05
第七天早上。
周兴华比往常来得更早。
天还黑着,车棚的灯亮着,他把那台车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仪表盘上的浮尘拿干毛巾轻轻拂去,车门把手的缝隙拿棉签一点一点抠干净。
他拧开杯架里的保温杯看了一眼,水换了新煮的,温度正好六十五度。
他站在车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车钥匙。
钥匙在路灯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这串钥匙他攥了十年了,钥匙环磨得发亮,挂了一个小小的铜葫芦,是女儿周佳琪有一年从庙会上买回来送给他的,说保平安。
他把铜葫芦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手,钥匙落在驾驶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压在钥匙下面。纸条上那行字,他昨天夜里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撕掉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一行。
他退后半步,把车门轻轻关上,站在车边,把手插进口袋,等着。
六点整,梁海峰准时走出省委家属楼的大门。路灯照在他身上,他步子不快不慢,一如往常走到车边,伸出手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他看见了驾驶座上的钥匙和纸条。
梁海峰的动作停在那里,大约两秒钟,随后直起身来,看着站在车边的周兴华:“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周兴华没有抬头:“梁书记,我闺女考了第一。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政审干干净净。可公示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公示名单上是一个叫唐晓悦的人。”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梁海峰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周兴华接着说:“我给您开了十年车。这十年我没求过您任何事,我开好我的车,做好我该做的本分。但我今天求您一次,求您看一眼车座底下那封信。”
梁海峰弯腰,往驾驶座底下看了一眼。
那里确实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被胶带固定在座椅底下的暗格里。
他伸手摸出来,掂了掂,没有拆。
“老周,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梁海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封信放进公文包,坐进驾驶座后排,拉上了车门。
车窗降下来,他探出头,语气依旧平静:“你今天不用出车了。”
周兴华站在原地:“好的,梁书记。”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周兴华站在车位上,目送那台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风四处灌进来,他外套的下摆翻飞,但他没有觉得冷,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多看了他两眼,才转身朝车队值班室走去。
半路上,刘成小跑着追过来,喘着气:“老周!梁书记秘书打电话来,让你现在去一趟市委办公厅!”
周兴华的脚步骤然停住:“什么事?”
刘成压低声音:“说是让你去等一个人。”
“等谁?”
“市长。”
周兴华站在路中间,太阳从身后照过来,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前。他顿了顿,理了理衣领,朝着省委大楼的方向走过去。
那扇门,他开了十年车,无数次从门前驶过,独自迈步走进,这是第一次。
他心跳很快,迈出的每一步却又格外稳。
他走进大厅,上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
梁海峰的秘书小赵站在门口,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推开旁边一间会议室的门:“周师傅,您在这坐一下。”
周兴华走进去,在靠窗的沙发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叶水,他没喝,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楼下停车场的入口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来,停稳,后座下来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步子迈得很大,身边跟了两个拿包的人。
张长顺到了。
周兴华的目光隔着玻璃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表情。
他看见张长顺快步走进楼里,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渐渐靠近,然后隔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兴华面前那杯茶水的表面,漾起一圈极细的波纹,随后又归于平静。
他听不清隔壁具体在说什么,只能隔着墙听到一些模糊的低语,时高时低。后来有很长一段安静,安静到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音。
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
周兴华的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之后又是漫长的安静。再之后,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门被拉开,走廊上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近及远,又渐渐消失。
大约过了一分钟,小赵出现在门口:“周师傅,梁书记请您过去。”
周兴华站起来,理了理外套衣摆,走进了隔壁那间办公室。
梁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撕开,里头的东西被一样一样翻看过,摊在桌面上。
梁海峰的目光从那些纸片上移开,抬起来看着他。
“老周,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考的是省财政厅?”
“笔面双第一。”
“这封信里的材料,你确定每一件都属实?”
周兴华站在桌前,腰杆挺直:“每一件都属实。我以我十年开车的工作担保。”
梁海峰沉默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老周,你今天放下钥匙,就不怕自己后悔?”
周兴华看着他的眼睛:“梁书记,我闺女从小就懂事。她没有为非作歹过,没有走过后门,没有求过人。她靠本事考了第一,我就得替她把这个公道要回来。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敢,我也不配给她当爸了。”
梁海峰没有再说话。他把信封收起来,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说:“你先回去,佳琪的事,我来处理。”
周兴华站了一会儿,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06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太阳悬在头顶,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周兴华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的沉坠感轻了一些。
他回到车队,没有多说什么,拧开水管洗了把脸,蹲在车棚的阴凉里抽了一根烟。刘成走过来想打听点什么,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那天下午没有动静。
第二天上午也没有动静。
周兴华照常出车,照常把梁海峰送到要去的地方,两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海峰坐在后排翻文件,他坐在前头握方向盘,谁也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但大院里隐隐有一种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第三天上午,周兴华正在车队值班室擦车,刘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老周,你知道吗?财政厅的人事处长上午被叫去纪委谈话了。”
周兴华手上没有停:“哦。”
“还有,人社厅的韩长海也被请过去了。”
“哦。”
刘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老周,你那个事……你闺女那个事,是不是有大动静了?”
周兴华把抹布叠好放进水桶里:“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刘成压低声音,“说省纪委盯上这事了。”
周兴华直起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没有一丝云。
那天下午,有人给周佳琪打来电话,通知她去补一份体检。周佳琪打电话过来时声音都是抖的:“爸,财政厅让我明天补体检。”
周兴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好,你去。”
“爸,这事是不是有结果了?”
“你只管去体检,别的别问。”
挂了电话,周兴华在窗前站了很久。外头的天一寸一寸暗下去,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周佳琪去补体检。当天下午,财政厅重新公告了拟录用人员名单,周佳琪排在第一位。
消息传到车队的时候,周兴华正在值班室看报纸。
刘成推门冲进来,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老周!你闺女上榜了!名单重新公示了,你闺女排第一!”
周兴华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
太阳照在院子里那一排车的引擎盖上,晃人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坐回原位,重新翻开那张报纸,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但更大的动静在后头。
两天后,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进驻财政厅和市人社局。
他们调走了全部招录档案,包括面试评分原始记录和所有的政审表格。
当天下午,唐晓悦被叫去谈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当天晚上就传出消息,她的入职手续被冻结了。
又过了两天,省人社厅副厅长韩长海被正式带走调查。
车队里的人议论纷纷,说韩长海在纪委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
再过了三天,张长顺的办公室被临时封了。他的秘书被带走问话,两个市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陪着纪委的人搬走了好几个纸箱子。
消息传到省委大院那天,食堂里的话题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周兴华端着一个餐盘坐在角落里,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碗里的饭,洗了碗,放回消毒柜里,照常走进车棚出车。
当梁海峰坐进车里时,他以为梁海峰会说什么。但梁海峰什么都没说,像平时一样翻开手里的文件,安静地看了起来。
周兴华发动车子,把那台车平稳地开出院子。后视镜里,他的目光与梁海峰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那天晚上,周兴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放着一出老戏。
周佳琪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爸,唐晓悦今天到单位办了离职手续。”
周兴华的手没有动,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哦。”
“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周兴华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就行。”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倒了一杯水。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普通人的家,他和他闺女的这一盏,总算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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