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天,周恺的语音从早上九点发到中午没停过,说汤炖上了,就差我一个地址。我站在花店柜台后面捏着手机,还没想好这碗汤见不见。住院那五天,他统共回过我一句:好好养病。
认识他,是二十来天前唐果的生日饭局上。一桌人里就他话多,做同城社群的,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团购群,敬酒敬到我这桌,说头一回见到把花店开出香味的姑娘。
散场前他加了我微信,说许棠这名字,跟你的店真配。当天夜里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五十九秒的语音,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全是想我想的。
我听完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没当回事。开花店的,见惯了嘴上的热闹。可他不消停,第二天一早接着发,说梦里都是我。
中午一杯美式送到店里,杯套上写着我名字,还画了朵小花。第三天又一杯。我要给他转钱,他不收,说请我看店的。
有一回我说店里忙,晚点回。他没等,长语音连着来了四条,问我在忙什么,说要不他过来替我忙。搁在当下想,这人闲得慌。可那会儿我听着,还觉得人家上心。
那半个月,他早晚各问一遍好,记住了我怕冷,记住了我美式不加糖,约我吃了顿午饭,饭桌上把我碗里的香菜全挑了出去。我跟自己说别上头,人家兴许对谁都这样。
可我一个人开店,一个人住,三十岁的人了,中午有人惦记你一顿饭,心里那块地方照样会软。临了他送我一盒水果,我收下了。
第三周,我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去医院一查,胆囊出了问题,要开刀,住院。术前那晚我给周恺发消息,说第二天进手术室,手机这阵子多半在唐果手里。
他回得挺快:好好养病。
之后五天,这四个字一直停在我们对话框的最顶上。病房号他没问,电话没有,人也没露过面。
唐果请了年假来陪夜,睡在那种绿色折叠椅上,呼噜打得同病房的大姐直皱眉。她削苹果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给那位打个电话,反正他天天想你想到睡不着,来陪个夜正好。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两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行,那我在这儿。
陈姐是店隔壁复印社的,帮我照看花店,每天来病房对一遍账,哪盆花蔫了,哪个单子没送,记得比我清楚。周恺的朋友圈照常更新,行业聚餐,团购战报,配的全是打鸡血的话。我点开我们那个对话框看过好几回,最顶上还是那句好好养病。
理由我替他想过了。怕医院,忙,一个大男人进了病房不知道说啥。理由找了一圈,心里还是空着。说想你想到吃不下饭的人,你快推进手术室了,他连你住几床都不问,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怎么想怎么硌得慌。
热乎劲全回来了。语音从早发到晚,说我瘦了他心疼,说汤炖好了就等个地址,说要开车接我复查。他说这阵子没来,是接了个大项目,天天陪客户喝到后半夜,怕一身酒气冲撞我。
人刚出医院,刀口还疼,抱一箱花泥都费劲,这个当口有人嘘寒问暖,要说一点不动心,那是假话。我没应他的汤,但我提了个要求:周三上午来接我复查,顺便把两箱花泥搬上二楼。他秒回,必须的,包在我身上。前一晚还发来一句,隔天见,早点睡。
周三早上八点,他发来一条:棠棠对不住,客户那边出了急事,我必须到场。我回他,那你先忙,复查我自己去也行。这条没回。八点四十我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九点半再打,还是关机。微信里那句“复查我自己去也行”,孤零零停在页面最底下。
我自己去的医院。抽血,排队,做B超,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忌一个月嘴。出门太阳很晒,我站在医院门口给陈姐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帮我搬货。
陈姐骑着电动车过来,两箱花泥扛上二楼,累得直扇风,问我,小周呢?我说客户那边临时有急事。陈姐哦了一声,说,他那位客户可真会挑时候。
那天下午我想通了一件事。以前我总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从那天起我不问了,换了个问法:他这么对我,我受得了受不了。
住院他没露面,复查他关机,搬两箱货都指望不上。三个问题摆在眼前,答案早就有了,就差我自己肯不肯看。
他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消息,说手机摔了,客户的事处理到后半夜,跟着发来一个皱着脸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没回。到了周末,他跟没事人一样,早安晚安照发,还问我店里忙不忙。
过了几天,一个上午他来了,拎着一袋油栗仁,纸袋还是温的,进门就赔罪,说那天真是脱不开身,棠棠你别气了。他的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屏幕朝上。
我们正说着话,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日历提醒:19:00,9527许棠,花店,送栗子。提醒底下还压着下一条:20:30,9528小雨,夜班,送热饮。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9527,是我?”我问。
他把屏幕按灭,说那是客户管理,他做同城社群,几个群加起来好几百人,挨个编号,好记。说着说着,他把手机推过来,让我自己翻,证明他没骗我。棠棠,他说,群里那些是生意,你不一样,你是真心。
我就翻。9526,王姐,喜欢百合,周五问周日约。9527,许棠,美式不加糖,怕冷,六月住院,忌生冷。9528,小雨,夜班,爱喝热的。
再往下,9531,9533,9540,9546,有一条备注写着:开场用吃不下饭,隔周轮换,别发重了。我翻到自己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了停。他连我忌口都记着,就记在编号后头。我翻到九百六十几个,还没见底。
“吃不下饭,隔周轮换。”我把这一行念给他听,“你那些睡不着,原来是要排班的。”
他伸手把手机收回去,嗓门抬起来一点,又压下去,说那条备注是给别人备的。他说日料订好了,就商场里那家,今晚我去,他从头到尾跟我讲清楚。讲着讲着,他当场转来六百六,说位子钱他先垫。
“我进手术室前一晚,你在陪客户。”我说,“复查那天早上八点四十到你十一点,手机关着。陈姐一个人替我扛了两箱花泥。这三件事,哪一件是日料能讲清楚的?”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脸沉下来,说许棠,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隔了两秒又添一句,从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较真,他说了两遍。
他拎起纸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说你就是日子过得太顺了。门帘让他掀起来,又砸下来。
那袋栗子他没拿走,油纸上洇出一小片油印。我当场拉黑了他的微信和电话。他转的六百六我没点收,第二天系统原路退了回去。
晚上唐果来店里,我把纸袋原封不动递给她,说拿回去吃,别告诉我是什么味儿。唐果掂了掂,说行,我替你吃,回头汇报。
听完编号的事,她问我看见多少个。我说翻到九百六十几个,没翻到底。她半天憋出一句,好家伙,他这哪是谈恋爱,他是做客户回访。
那天夜里,我把跟他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头。三个礼拜,他的语音排得密不透风,夹在中间的,是我零零碎碎的谢谢、哈哈、在忙。当初看着熨帖,这会儿再看,每句都像有底稿。
第二天她真来汇报了,说皮薄,糖炒的,就是吃得心里不是滋味。我跟她说,那些话我信过。她说搁我我也信,说得那么齐整。
复查我约在下周,唐果陪我去,指标都好,医生说可以正常上班了。店里重新忙起来,六月尾的花篮单子接了三个。陈姐有回看我又蹲在水池边修花,说了一句,你现在倒是专心,手机也不攥手里了。
我这才发觉,以前那部手机摆在收银台正中间,我擦一遍柜台,就要瞟一眼屏幕。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轻。夜里刀口有时候还隐隐地疼,下雨天得抢着把门口的花搬进来,月底对账照样头疼。只是那部手机挪了地方,压在一摞进货单底下,响不响,随它去。
收店前那个傍晚,我路过炒货店,给自己买了一小袋油栗仁。回到店里坐下,剥一颗,热乎的,皮一撕就下来,确实好吃。我剥了一小把,剩下的拿皮筋扎紧,搁在唐果常坐的那张小凳上。
手机在进货单底下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就三个字:想你了。
我看了两秒,划掉,没回。起身把门口的花桶归位,关灯,拉卷帘门。门底下漏进来一点炒货店的焦糖味。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下,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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