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八成是个爱折腾的主儿。
撂下这句硬话的,是晋北一位七十一岁的老人,闫广田。他早年在生产队的气象哨里站过岗,后来调进县农机站,一直干到退休。七十年人生,五十多年头顶风云,他的判断自然有分量:这个冬,五十年里难找出第二个,冷热翻脸比翻书还快,折磨人的正是一份没准谱。
老爷子为啥偏要在大伙儿晒秋阳的时候泼这盆冷水?
答案叫人心里发沉。去年十一月底那股寒流,一口气带走了他们小区两位老伙计。一位心梗发作,送医迟了;一位落雪之后地面结了冰壳,在楼梯口重重摔了一跤,脑出血,人没能抢救回来。今年秋天,他望着院子里穿单衫晒太阳的老哥们儿,心里直发紧。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从不挑人下手,它欺负的,永远是毫无防备的那一个。
敢下断语,老人手里握着三样东西。
头一样,记了五十多年、一天没落下过的天气日记。翻烂本子细细对照,今年这架势,一九七六年前后露过脸,一九九三年出现过,零几年又来过一回,路数如出一辙:秋天先暖得离谱,转眼一记闷棍拍到底。院里那棵柿子树便是活证,半树叶子至今还绿着。俗话说,九月柿子皮发红,十月柿子软如泥,眼看快立冬了,果子硬得像块石头。第二样,他那条老寒腿,灵验程度赛过仪器,一酸,三天之内寒流准到。今年十月刚开头,这条腿就酸一阵停一阵,反反复复,这股拧巴劲儿,老爷子活了七十一年头一回领教。第三样,来自省城的女婿。女婿在气象部门上班,讲得明白:太平洋那边水温蹊跷,大气环流乱了章法,北边的冷空气下来得又急又碎,一股一股像撒胡椒面,不成建制。今冬的气温,怕是要坐上过山车。女婿临了再三叮嘱,这番话只能当趋势听,不能当预报用,哪天降温,还得盯着官方发布。
过山车式的冬天,长什么样?老爷子把它琢磨成了五句话。
暖抢在前头,冷追在后面。入冬前比往年热乎,人一麻痹,棉衣塞进箱子底,强冷空气半夜杀到,一天骤降十几度不算稀罕事。冷不恋战,来得勤快。它不跟你死磕四十天,隔上十天半月杀来一波,歇几天又来一波,拉锯似的磨人,老人孩子的身子刚缓过劲,下一棒又抡下来。雪不成雪,冰不叫冰。该飘雪的时辰落了雨,雨水沾地又冻成一层亮汪汪的明冰,北方人心里都有数,摔人的从来不是雪,是雪化了再冻上的那件“暗器”。风跟着起哄,天干物燥,山里的林子干得冒火气,屋里烧得燥,嘴唇起皮,搁盆水能救急。昼夜温差拉到极致,清早滴水成冰,晌午晒得人直冒汗,棉袄穿了脱、脱了穿。
眼下的要紧事,就是照这份“折腾”提前摆布。
人怎么护?老人出门,兜里揣件坎肩,进屋脱下来,出门披上,别嫌琐碎。有老寒腿、心脑血管毛病的,药备足,清晨五六点天最冷那段安心在家待着,上午十点太阳升高了再出去遛弯。孩子书包侧兜塞件厚背心,一年到头别取出来。家怎么备?粮食油盐按一个月的量往家囤,降压的、护心的、退烧的,一样样清点,缺啥趁早补。大雪封了路,县城药店的柜台空上三天,这样的事谁敢说碰不上?电暖器别挤一个插板,窗户漏风趁早换胶条,家里老人身边放部能视频的手机,门后贴张写着儿女电话的纸条。路怎么走?化雪结冰那几天,出门抢前十分钟,专挑晒着太阳的道儿走,鞋底要带纹路。方向盘后面的人,后备箱搁把铲子、塞条毯子。乡里种地的,麦地该压一遍就得压,大棚的骨架薄膜趁冻透前紧绳补洞,养牲口的人家,棚顶的压条草帘都该紧一紧。老话讲,冬看三白,春看三青,冬天流的汗,全是给春天攒的家底。
有人撇嘴:老闫头,你这是贩卖焦虑吧?
他不急不恼。一九七六年那个冬天的滋味,他一辈子忘不了:寒流说来就来,栏里的牲口病倒了一半,年后的日子青黄不接,家家锅里的粥越熬越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天要变脸,凡人拦不住,守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日子。眼下他自己早安排利索:白菜萝卜码进地窖,冬衣晒足两天,老伴的慢性支气管炎药备足三个月,楼道里那盏声控灯,他央求物业改成了整夜通明,就为老伙计们雪夜里下楼看得清台阶。那本天气日记的要点,他工工整整抄了一份,送进县志办存档。年轻人打趣:大爷,您那条老寒腿、天上的卫星,到底信哪个?他哈哈一笑:老经验看大势,科学算细账,两头一对,心里才有底。
饱带干粮,晴带伞,未雨绸缪四个字,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学问。这个冬天怎么翻腾,咱们就怎么接招:衣跟着温差穿,药按量备齐,出门看脚下,睡前给远方的爹娘去个电话。心里有数,手上有备,再古怪的天,也翻不起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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