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法国特派记者 尚凯元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 邓孝慈】爆发于2018年的法国“黄背心”运动曾震惊世界，给法国社会造成巨大破坏。8年后的10月17日，相似一幕再度上演：法国各大城市当日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55万人（组织方称有80万人）上街表达对生活成本高涨、教育资源匮乏和公共服务恶化的不满，部分抗议活动演变为暴力冲突，商店被洗劫，利摩日市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被焚毁。法国总统马克龙誓言严惩肇事者，警方已逮捕2000多人。国际舆论分析认为，持续不断的示威成为法国民众长期积压的不满的象征，8年前令马克龙政府陷入困境的“黄背心”运动，存在全面复燃可能。相关研究学者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法国长期维持较高水平的社会福利，但近年来经济增长乏力、公共债务和财政压力加大，使政府在保障公共服务、回应社会诉求方面面临更多制约。最近抗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法国民众对政治精英及政府治理能力的信任危机。
法国17日爆发全国性示威，部分城市的示威活动演变为暴力冲突。图为18日的法国马赛，行人走在骚乱后的街道上（法新社）
“我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暴力骚乱”
这场示威最初源于社交媒体上的号召，随后得到已持续抗议约一个月、要求改善教学条件的学生组织响应。至17日，抗议迅速演变成一场高度复杂的社会总动员——从争取权益的学生、重现街头的老牌“黄背心”、工会代表，到混入人群中的激进破坏者。法国《世界报》说，和平示威队伍与主动寻求对抗的独立群体并行，部分地方又出现趁机抢掠者。动员形成了声势，却未形成统一协调。
“今晚，我们的市政厅被大火吞噬。和你们每个人一样，我惊恐地看着这座属于利摩日全体人民的地方化为灰烬。”法国中南部小城利摩日市政府账号17日晚在社交平台发文说。据当地媒体报道，暴徒在当天下午6时左右闯入已有143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厅大楼，将其纵火焚烧，43米高的钟楼发生坍塌，这座建筑“基本已毁”，堪称一场“历史遗产灾难”。
类似的骚乱还发生在法国其他地方。据路透社报道，在马赛，身穿黑衣的抗议者闯入市政厅，用无政府主义标志的涂鸦污损政府大楼。在里昂，抗议者烧毁了历史悠久的旅游局建筑。里昂市长杜塞说，“这座城市几个小时内肆虐的混乱令人发指”；里昂所属的罗讷省省长艾蒂安·居约表示：“我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暴力骚乱。”
在首都巴黎，暴徒大规模抢劫商店，警方发射催泪瓦斯和高压水炮驱散人群，并逮捕了“创纪录的”855人。据法国零售与贸易联合会统计，约有1500家企业在抗议活动中受损，损失估计达数亿欧元。美国《纽约邮报》称，在波尔多，抢劫者砸毁了苹果、路易威登和爱马仕等门店橱窗。法媒称，法国马赛市中心许多商铺也遭到抢劫，其中包括爱马仕精品店。
“感觉我们就像打了一场战争。”一位78岁的巴黎居民在抗议活动留下的街头路障旁对法新社说。巴黎副市长阿拉杰表示：“首都经历的暴力程度，我们从未见过。”
需要注意的是，抗议中很多令人震惊的破坏很大程度上来自混入人群中的激进分子。据法国TF1电视台报道，大量身穿黑衣、遮盖面部的“黑块”团体与趁火打劫者成为暴力和城市破坏的主要推手。“黑块”以极左翼和无政府主义者为主，他们并非随机破坏，而是精准袭击银行、奢侈品店与国家机构，投机抢掠者则利用警力被牵制的空隙砸店抢劫。
“我们的共和国容不下暴力。那些破坏、袭击省政府和企业，甚至抢劫市政厅的人，必将受到起诉和惩罚。”马克龙称。
法国各派甩锅推责
这场被称为“法国近年来最大规模的全国性骚乱”引发全球关注。法新社称，政治上的相互指责接踵而至，政府官员和极右翼领袖马琳·勒庞将矛头指向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及其领导人梅朗雄，后者近日参加了抗议活动。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点名批评“极左翼”势力煽动骚乱，试图在明年的大选前谋取政治利益。勒庞称，极左翼通过使暴力合法化，将秩序视为压迫，将混乱视为权利，试图将国家拖入混乱之中。梅朗雄则反击说，抗议活动总体上是和平的，政府的无能应该为混乱局面负责。
美国总统特朗普将法国的骚乱归咎于移民问题。“法国正在燃烧！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移民，那些心中充满仇恨的人，已经摧毁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这一观点在法国得到了部分右翼人士的赞同，但法新社等分析认为，这一言论更多是为推销美方自己的政治议程。
在这次示威中，“黄背心”的回归受到格外关注，并被提前视为抗议升级的信号。2018年秋，法国社会反对油价上涨和燃油税上调的网络号召发展为全国性运动，抗议者通过占据交通环岛、连续周末游行等方式迫使政府回应其诉求。当年年底，马克龙政府通过撤回燃油税等措施暂时平息了“黄背心”的怒火。然而几年之后，历经地缘政治冲突、全球能源危机与高企的通胀，当年政府的纾困红利已被上涨的物价完全抵消。
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和“黄背心”运动时期相比，当前法国的经济民生处境更为艰难。法国政府近年的改革多停留在“小修小补”层面，根源问题在于财政紧张，政府难以在民众关切的民生议题上加大投入。
英国广播公司（BBC）分析称，法国近年来社会动荡，政府借贷成本高得惊人，议会严重分裂，总理频繁更迭，过去5年里换了6任总理，他们都称要减少国家的公共债务。
在欧洲，因生活成本危机发生抗议活动的不只法国。17日当天，葡萄牙、意大利和比利时等欧洲国家同样出现示威，诉求各有侧重，但都反映出生活负担加重、公共保障不足与民众期待之间的矛盾。
为什么又是法国？
法国的抗议尤为激烈，原因何在？不少分析认为，街头抗议在法国政治生活中具有深厚传统。从法国大革命到1968年“五月风暴”，集体抗争留下了深刻的历史记忆。在现实中，抗议也曾促成政策让步，使上街示威被不少人视为有效的参与方式。BBC也称：法国人对抗议的热情在欧洲是出了名的。
与此同时，对政府的不信任削弱了协商空间。2025年一项民调显示，法国受访者对政府表示信任的比例为23%，低于德国的38%和意大利的35%。而在财政约束下，法国政府也更难回应民众诉求。民众要求改善教育和公共服务，但深陷高额债务的法国政府同时承受着控制债务与赤字的压力。增加投入需要资金，削减支出可能激化不满，加税同样遭到反对。当生活压力、财政困难与信任缺失叠加，民众的不满越积越深。
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国别与区域研究所所长陈弘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法国社会抗议背后反映出经济社会发展模式面临的结构性压力。法国政府面临的核心困境，是有限的财政能力与较高的社会期待之间的矛盾，以及由此产生的政治信任问题。法国当前面临的挑战并非欧洲独有，但其政治文化和社会结构使这些矛盾呈现更为鲜明。
随着马克龙的总统任期明年结束、法国政坛中间派式微，法国政治格局面临新的调整。陈弘认为，下一届法国总统选举的重要考验，不仅是谁能够赢得执政权，更是谁能够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回应社会不满并重建公众对政治制度的信任。倘若各派政治力量只是利用社会矛盾争取选票，而不能有效回应和解决深层次问题，法国社会的政治分化和信任危机仍会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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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又燃烧了。
不是一座城市在烧，是从巴黎到马赛，从里昂到利摩日，整个国家地图上到处都在冒烟。
而利摩日最惨烈。
一座1883年落成的市政厅，一座挺过了一战、二战的古建钟楼，在熊熊大火中轰然歪倒，砸穿了自己的屋顶。
利摩日市长说，“这是一个纪念碑在燃烧，但不是共和国”。
话说得很漂亮。但很可惜，火焰从不为修辞让步，灾难不会听从漂亮的辩解。
被点燃的建筑
我们再看一下10月17日这一天的法国全景。
巴黎，共和广场。催泪瓦斯的气味弥漫在秋日的空气里。商店橱窗被砸碎，汽车在燃烧，抗议者和警察在暴力捉迷藏。
马赛，示威者更试图冲进警察局，市政厅被破坏，商铺被洗劫。一些抗议者还高呼，“这是革命，我们要攻占巴士底狱！”
里昂，一座174年的旅游办公室被点燃，大批黑衣人闯入，一通法国式打砸抢，消防员想去灭火，也被阻止靠近火场。
波尔多，省长的官邸，也被砸了。
圣艾蒂安，一只手在警用榴弹爆炸中也没了……
偌大的法国，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法国内政部当天下午的数字：全国数百人被捕，巴黎占了大部分，里面还有不少未成年。上街人数，官方说有55万，法国总工会说80万以上。
警方执法画面
政客们唾沫横飞，相互指责。
法国总理勒科尔尼痛批，“极左派”团体在法国各地组织暴力活动，并实施抢劫，但“我们不会被吓倒”。
法国极右派“国民联盟”总统候选人勒庞谴责，“合法的社会诉求再次被极左派势力和梅朗雄的议员们绑架”，他们通过暴力合法化，企图将国家推向混乱。
法国极左派“不屈的法兰西”党总统候选人梅朗雄也很愤怒。他谴责媒体播放“暴力画面”，忽略了“数万抗议者”和平示威的事实；他还痛批“警方制造混乱，封锁已批准的示威路线，同时还不断使用催泪瓦斯”。
马克龙说了什么？
马克龙在布鲁塞尔开欧洲峰会，他在社交媒体上说：我们的共和国不容忍暴力。那些破坏、攻击政府和商店、甚至掠夺我们市政厅的人，将受到起诉和惩罚。我们将团结一致，对抗那些只想摧毁我们机构、阻碍和平表达诉求者的混乱制造者。
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之所以说“又”，是因为类似一幕，在法国经常性会发生。
表达不满和愤怒，燃烧吧，巴黎！
庆祝节日或足球胜利，燃烧吧，法国！
隔三差五就要被点燃一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很法国。
示威者摆拍画面
最后，怎么看？
还是粗浅三点吧。
第一，不得不说，这是国家治理失败的集中体现。
各国有各国的国情，法国的国家治理，我们也不否认，肯定还是有其亮点，肯定也有值得各国学习的地方。
但时不时就来这样一场全国性燃烧，这肯定是国家治理失败的体现。这一点，不接受任何反驳。
这次全国性抗议，导火索是今年9月巴黎高中生的愤怒。
孩子们走出教室，抗议的不再是抽象的“教育理念”，而是更具体的东西：他们的课堂，居然没有老师；他们的校舍，破旧得很多人没座位。这些孩子来自贫困郊区，他们的愤怒很简单：这个共和国承诺的平等，在他们这里从来没有兑现过。
然后，就是政党的相互攻击，是更多对现状不满的群众，是黄背心+学生+工会三股力量的汇合。
最后，就是越来越多抗议者走上街头，是法国在熊熊燃烧，是利摩日100多年历史钟楼的轰然倒塌。
街上的示威者
第二，不得不说，这就是老区抗议的生猛和热烈。
在视频中，我们可以听到“攻占巴士底狱”的呼声。
我们还看到很“法国特色”的现象，与警察展开对攻，熊熊大火燃烧，以及“零元购”。
看视频和图片，可怜不少法国百货商场，根本就来不及加固橱窗。LV专卖店，爱马仕专卖店，苹果专卖店纷纷被砸烂门窗闯入，人们抱着衣服、箱包、苹果手机出来，还都是最新款，居然都不用花钱购买。
暴徒打砸商店画面
至于烧车，那更是标配。
看视频，在一些法国城市，汽车在燃烧，自行车在燃烧，垃圾桶在燃烧，一些新闻亭、古建筑也在燃烧。利摩日感觉更讲究次序：先烧了一辆市政警察的车，然后砸窗，进去，点火。
所以，法国这一天的经济学，或许可以这样概括：奢侈品零元购，汽车自行车免费焚化，百货公司橱窗开放式拆除。
唉，每一次危机，都被当作一次“沟通问题”来处理，而不是当作一个结构问题来面对。结果是：每一次平息都在为下一次爆发积蓄燃料。治标不治本的代价，从来不是零。
商店被暴徒抢劫
第三，不得不说，这更是西方整体治理失败蔓延的缩影。
法国不平静，其他西方国家就好吗？
就在不久前，西班牙因为住房危机，马德里街头人潮汹涌，很多地方也是火光熊熊，瓦伦西亚警方不得不动用了橡皮子弹。
德国、意大利，以及大西洋对面的美国，也时不时会燃烧一次，议题不同，火焰相同，谁也没好到哪里去。
西方还在发展，但感觉现在的西方人，却越来越不满，对现状的不满，对未来的失望，也包括对内政外交的愤怒，政客们在夸夸其谈，却对民生的疾苦、加沙的惨状视而不见。
时代的红利消退之后，所有被暂时掩盖的矛盾，都会逐一浮出水面。
更要看到，法国的国家债务，已经达到GDP的119%，政客们在紧缩和安抚之间来回摇摆。壮士断腕，彻底改革，全国性抗议，城市在燃烧，他们不敢。不改革，财政难以为继，人们收入在缩水，更多人走上街头，依然是各种燃烧。
唉，今天的法国，不过是西方的一个缩影。西方战后治理模式的核心承诺——用增长购买共识，用制度吸收愤怒——正在通货膨胀、财政枯竭和政治碎片化的三重挤压下失效。
所以，激进越来越成为主流，法国的极左极右派都在快速增长，法国也成了最先烧到钟楼的国家。
哦，很黑色幽默的一点，伊朗前不久召见法国驻德黑兰大使，抗议法国警方“过度使用武力”、“严重侵犯人权”。
为什么？
很简单，法国一直痛批伊朗侵犯人权，然后各种抗议指责；现在，法国高中生抗议，警方却动用武力，法国，你不是双标是什么？
示威者挥舞法国国旗
最后，再感叹一下。
利摩日的钟楼，据说建于1883年。那一年，法国正在巩固第三共和国，相信“理性”和“进步”可以塑造一个稳定的国家。
但143年过去了，利摩日的钟楼，却在抗议的火焰中坍塌了。你可以说这是一小撮人的暴力。但暴力之所以有空间，还不是因为愤怒有了土壤。而愤怒之所以有土壤，还不是因为国家发展和治理出了问题，还不是因为一个承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体制，正在让越来越多的法国人觉得，那六个字里，他们只摸到了第一个。
法国的大火肯定会熄灭，但法国还会再次燃烧，这不是预言，是规律。
因为火从来不会自动熄灭，它还在等着下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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