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深秋,西安八路军办事处。
贺子珍把一方白手绢交给来人,托他带回延安。手绢上写了四个字:“从此诀别”。
来人走了。她转身收拾行李,继续往西。
很多人想不通。
井冈山一起上的,长征一起熬过来的,怎么到了延安,日子刚稳下来,她反而非走不可?
也有人把这事归结为脾气倔。可把她那几年的处境一层一层摊开来看,她的离开,远不是“脾气倔”三个字能说清的。
第一层,是嵌在身体里的弹片,取不出来,也甩不掉。
1935年4月,贵州盘县五里排。干部休养连刚赶到山后准备宿营,敌机从山那边压过来,轮番俯冲扫射。
团政委钟赤兵在打遵义时腿部负了伤,躺在担架上动不了。警卫员已经牺牲在担架旁边。
贺子珍本来已经在小沟里隐蔽好了。她看见担架暴露在敌机火力下,跳出去,冲了过去。
她用毛巾给钟赤兵包扎好伤口,扶着担架往隐蔽处拖。快靠近的时候,敌机又一次俯冲,炸弹落下来。她扑在了钟赤兵身上。
爆炸声过去,钟赤兵没有再受伤。
贺子珍倒在血泊里。医生李芝先打了止血针,做全身检查,在她头部、上身、四肢一共找出十七块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弹片。
没有麻醉药。几个人按住她,用夹子把浅层的弹片一块一块往外取。她疼得浑身大汗,眼里含着泪,一声没吭。
深层的取不出来,就留在了身体里。
她昏迷几天才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钟赤兵怎么样了,第二件事是嘱咐大家,别把她受伤的消息告诉毛主席,怕他牵挂。
这些弹片跟着她走到了陕北。天气一变,累一点,头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到了延安,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弹片取出来。延安没有条件,她要去西安,再转上海。可到了西安,上海已经沦陷,路断了。
治伤的路走不通,她才把目光转向了苏联:那边有医疗条件,也有可以坐下来读书的培训班。
第二层,是身体被反复消耗,已经到了她自己承受的边界。
那些年她经历了多次生育,流产、早产、孩子生下就送人、夭折,几乎没有断过。到了1937年想走的时候,肚子里又怀着一个。
她在西安对着赶来劝她的钱希均说过一段话。钱希均几十年后回忆起来,记得清清楚楚:
“生孩子生怕了,我要去治病,取弹片,做绝育手术,好好学习。我一定要走,治治他!”
话说得硬。可同一趟里,她还是托钱希均给毛主席捎回去一床厚厚的被子,怕他冻着。
钱希均后来感叹,说贺子珍“人很聪明,可性情太犟”。
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没有退缩过的人,被自己的身体逼到了想用手术来停下来。而她的性子,又不允许她把这份消耗软着说出来。
第三层,是她不想只站在原地,看着别人往前走。
贺子珍十六岁参加革命,十七岁做领导工作,不到十八岁就挎枪上火线。
到了延安,抗大办起来了,平津、上海来的知识青年一拨一拨涌进来,到处是念书和讨论的声音。
去苏联,不只是取弹片,也是想坐进课堂里,把缺的那一块补上。她想回来的时候,能堂堂正正做一份独立的工作,而不是只做一个“家属”。
第四层,是话越来越少,而她的性格又不允许她软下来。
在井冈山和长征路上,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走出去。到了延安,生活稳了,夫妻之间的缝隙反而显出来了。
毛主席整天伏案写作、开会、见人,心思全在全局上。贺子珍心里有委屈,不会软着说,只会硬碰硬。两个人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她越觉得自己跟不上,越不肯示弱;越不肯示弱,话就越说不通。
毛主席不是没有留过她。
她到了西安,他托人捎口信请她回延安,还捎去了一个小木箱,是请警卫员专门钉的,里面装着她没带走的日用品,连一把她平时切水果用的小刀,也在警卫员出发前想起来,放了进去。
林伯渠劝过。钱希均和她挤在一张床上聊了一整夜,也没有劝住。
她继续往西,到了兰州。谢觉哉亲自劝,毛主席又专门发电报过去:“子珍同志到兰,务请劝导回延。”谢觉哉和妻子王定国反复劝了多日,她还是摇头。
到了新疆等着去苏联的飞机,毛主席又托彭儒去机场劝。彭儒是贺子珍在井冈山时期最要好的女友。贺子珍看见她,差点哭出来。
最后还是摇了头。
她走的时候,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到了莫斯科,医生告诉她,弹片已经和骨头、肌肉长在了一起,取不出来了。
她在东方大学上了学。但在异国生下的男孩因为肺炎,死在了她的怀里。国内又传来毛主席再婚的消息。
后来苏德战争爆发,她带着娇娇疏散到伊万诺夫城。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她替人缝补衣裤、织毛衣换一点吃的。
娇娇得了肺炎,被保育院长送进太平间旁边的屋子。她把孩子抱回来,白天送保育院,晚上接走。保育院长不让她接,她就跟对方吵。院方说她有精神病,把她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1947年,王稼祥经组织交涉把她从里面接出来。见到她的时候,她形容枯槁,眼神迟钝,好一会儿才认出女儿。
王稼祥问:“你今后怎么办?”
她说:“回国。”
她当初想的是取完弹片、读完书,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回去。
弹片没取出来,书没读完,家也回不去了。
回过头看,她的离开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决定。
身体里的弹片取不出,生育的消耗停不下,想学习想工作的念头越来越急,夫妻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厚,而她偏偏又是一个不肯将就、不肯示弱的人。
把这些放在1937年那个时局里,上海沦陷,西北交通线是少数还能走通的路,延安的医疗条件就那么多。
一个人想治伤、想读书、想把自己重新收拾起来,能走的路其实窄得可怜。
她选了那条看起来还能走的。登机的时候,她大概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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