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的时候,打印机卡了纸。

我蹲在地上把那半张纸抽出来,纸边卷着,像一片烫过的菜叶。客厅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地一声才彻底亮起来。她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手放在腿上,一直没动。

我把两张纸对齐,用指甲沿着折痕压了一遍,压出那种干脆的直角。

“先看一眼。”我把纸递过去,“有意见明天说,今晚太晚了。”

她没接。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眼睛却是干的。她说:“你不用装。”

我确实在装。我这个人,一遇到大事,第一反应不是炸,是找活干。找一件手上能做的事。打印纸,倒水,把窗户关严一点,因为楼下有辆电瓶车的警报器一直在叫。

“我怀孕了。”她说,“是我同学的。”

“哦。”我说。

我听见自己“哦”了一声,然后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有点松,水柱歪着,溅在台面上。我拿抹布擦了,擦完才发现水还没接满。

“嫌脏就离婚。”她说。

我愣在那儿,数了五下。真的数了,一、二、三、四、五。数到五的时候,我发现我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抹布是湿的,凉。

然后我把水杯放下,走回客厅,把那份打印好的协议摊在茶几上,压了压角。茶几是我们结婚前一起去买的,她在两家店里来回比价,来回走了四趟,最后挑了最便宜的那张,桌角有一小块磕痕,她说反正铺桌布看不见。

“签吧。”我说。

她终于抬头看我。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居然是——她今天没化妆。她平时在家也不化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把自己弄成这样的,素着一张脸来跟我摊牌。

她签了。

签完她就进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文件袋是我上班装材料用的那种,牛皮纸,封口那里已经磨毛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02

我们结婚是三月。

办得不大,就两桌,一家一桌。她妈妈那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很高,敬酒的时候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小程你多担待她,她这个人嘴硬”。她爸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没人吃。

她家的情况我大概知道。她爸早年在工地上摔过一回,腰不好,后来就在小区门口修鞋,一把小马扎,一个木头箱子,风大的时候用身子挡着。她妈在超市做理货,晚上十点下班,回来路上顺手把楼道的灯按亮。

我们家呢,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退休后每天雷打不动去公园打牌,输赢都乐呵。他对我结婚这事只提过一句要求:“人正就行。”

人正。

我认识她是在单位楼下的小饭馆。她做账,我做项目对接,两拨人拼桌吃饭,她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蛋。老板忘了加,她也不催,就那么吃完了。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催,她说“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心里有杆秤。

所以新婚夜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她怎么敢”,是“这事不对”。

不对在哪,我当时说不上来。

03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她没要房子,也没要别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我名字,她住进来的时候带了两箱东西,走的时候还是那两箱。

她搬走那天我没在家,我特意没在家。我去了趟我爸那儿,陪他下了两盘棋。他赢了一盘输了一盘,第二盘输了以后他把棋子一推,说:“你媳妇呢?”

“出差。”我说。

“哦。”他拿起一颗棋子转着玩,“那你回去给她带点橘子,我今天买多了。”

我拎了一袋橘子回去。屋里已经空了,她的牙刷杯没了,阳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也没了。地上掉了两片叶子,是绿萝的,叶子还绿着,说明刚搬不久。

我把叶子捡起来,扔了。

后来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同事没人知道我离了,我也没说。有一回开完会,楼下的李姐问我:“小程,你媳妇最近没来接你啊?”

“她忙。”我说。

李姐哦了一声,又问:“你们是不是打算要孩子了?”

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切了,炒了个醋溜,炒糊了。我吃着糊白菜,想起她做饭有个毛病,火开得特别大,锅边老是烧黑一圈,她擦锅的时候用钢丝球,擦得咯吱响。

我把碗洗了,洗完站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辆电瓶车的警报器又在叫。

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04

我是从李姐那儿知道她住院的。

李姐那天来我工位送文件,顺嘴说:“哎你知道吗,小许住院了,听说挺凶的,她妈在群里问谁能搭把手。”

我说:“哪个群?”

“小区那个群啊。”李姐说,“你不在那个群?”

我不在。我搬过一次手机,群就没了。

那天下午我把手头的表格做完,做完又检查了一遍,检查完又检查了一遍,查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鼠标一推,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接着干活。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着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瓶子掉出来,我又捡起来,塞进去。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医院。

不是我想去。是她妈给我打的电话。她妈声音很轻,说:“小程,我知道不该麻烦你,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腰也不行,他爸也来不了,你能不能……”

我说:“哪个病房。”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买了一提纸巾。我本来想买点别的,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拿了纸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纸巾。

病房在三楼,靠窗。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的墙。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妈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妈说:“你坐,我去打点水。”说完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我站在床尾,没坐。

她说:“你不用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孩子……没保住。”

我“嗯”了一声。我看着她,她的手指抓着被单,抓得指节发白。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妈一个人不容易”,比如“你爸的鞋摊收了没”。但我最后说的是:

“我好像没入股吧。”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说重了,是后悔——我本来不想这么说。这句是我进门之前就在脑子里排练好的,练了好几遍,练到说得特别顺。顺得像背课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

“对,”她说,“你没入股。”

05

她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热水壶。她看见屋里的样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让开位置,说:“阿姨你坐。”

她妈坐下,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一个橘子,剥了一半,皮摊开着,瓣没动。我看了一眼那个橘子,又看了一眼她妈。

她妈忽然说:“小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说:“阿姨您说。”

她妈低头看着那个橘子,说:“她那个同学,是她表姐。”

我没听懂。

她妈说:“她表姐那年查出来不好,怀不上,两口子跑了好几年医院。她表姐婆家那边……话很难听。后来她表姐就跟她商量,说能不能……”

她妈停了一下。

“她表姐前年走了。”她妈说,“病走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上有一道指甲掐的印,掐得很深。

我说:“那孩子——”

“是她表姐两口子的。”她妈说,“用的她的肚子。她表姐走之前托她,她答应了。她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能拖你。”

我没说话。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很短,像被谁掐断了。

我说:“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妈抬起头看我:“她说了,你会同意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可能同意,也可能不同意。我可能说“那我们一起扛”,也可能整晚睡不着,最后说“要不别了吧”。

她妈说:“她说你爸身体也不好,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她说她不能让你替别人的事担着。”

我说:“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妈说:“她怕你为难。”

“她怕我为难,”我重复了一遍,“所以她就让我离。”

她妈没接话。她伸手把那个橘子拿起来,把没剥完的皮一点一点剥掉,剥得很慢,剥完把橘瓣一瓣一瓣掰开,摆在盘子里。摆好以后她推了推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她说。

我没吃。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花,红的,落了灰。我看着那盆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搬走那天,掉在地上的绿萝叶子,有两片。我捡了一片,另一片我当时没看见。

06

后来她出院了。是她妈接走的。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签字那页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平时写字不这样,她做账的时候字特别工整。

我没去办最后那道手续。她也没催。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到她,她来拿最后一点东西。她瘦了点,气色还行。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我把东西递给她,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书和一条围巾。

她说:“谢谢。”

我说:“你爸的鞋摊还摆着吗。”

她说:“摆着呢,天冷了,我给他买了副手套。”

我说:“哦。”

她抱着箱子走了。走到楼道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阳台收拾了一遍。阳台角落还放着她那个浇花的小喷壶,壶嘴堵了,我拿针通了通,通了半天通不开。我把壶放在窗台上,没扔。

过了些日子,我去我爸那儿。他正在剥橘子,剥完把瓣摆进盘子里,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说:“吃。”

我拿了一瓣。

他说:“你那个事,我不问。你自己想明白就行。”

我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说人正就行,什么算人正。”

他想了想,说:“就是她做那事的时候,心里装着别人。”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也别光看别人,你自己也得往前看。”

我把他剥的橘子吃了。橘子有点酸,是那种没熟透的酸,吃到最后舌根发涩。

我把那个喷壶留着了。壶嘴还是堵的,我没再通。有时候路过窗台我会拿起来晃一晃,里面没水,晃起来空空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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