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客厅只亮着落地灯。

许志勇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说外面有人了,男人都这样。

他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哭,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纸,离婚协议四个字朝上,直接拍到他脸上。

纸角划过他鼻梁,他愣住。

他以为我退休了,离了他活不了。

他不知道,那沓纸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窗外雨声很密。

我听见自己说,签吧。

他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我没看,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那刻,门外,他手机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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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第三个月,我把家里窗帘全拆下来洗了。

许志勇那件藏青夹克挂在阳台最里头,领口一股子甜腻味,跟家里洗衣液完全两回事。

我凑近闻了闻,脑子里闪过百货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的味儿。

我没吭声,把夹克翻了个面。口袋里有张停车票,城南金悦湾,时间是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那天他说在医院开会。

晚上他回来,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我端了碗银耳汤过去,他摆摆手说吃过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一亮,他赶紧翻过去扣住。

“密码换了?”我随口问。

“医院要求,保密。”他头也没抬。

我哦了一声,端着汤回了厨房。

水槽里的碗还没洗,我拧开水龙头,手泡在凉水里,脑子里却清清爽爽。

结婚二十八年,他手机密码从来都是儿子生日。

换了,就是有事。

第二天薛雪莲来家里坐。她退休前在行政科,嘴碎但心眼不坏。聊着聊着说到医院最近人事变动,她压低声音。

“行政科新来那个韩晓雨,你见过没?”

我摇头。

“三十岁,离过婚,长得一般,但会来事。三天两头往院长办公室跑,一待就是半钟头。”薛雪莲剥着橘子,眼皮抬了抬,“慧芳,我不是挑事,你留个心。”

我笑了笑,说老许那人你还不知道,木头疙瘩一个。薛雪莲没接话,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她走后,我把许志勇近半年的晚归日子在台历上圈了一遍。

红色圆圈密密麻麻,最多的一周有五天。

台历旁边放着他上个月拿回来的医院设备采购公示,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周末儿子许嘉言打来电话,说省城医院忙,下个月再回来。

我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又问爸呢。

我说你爸忙。

挂了电话,许志勇正好从书房出来,拎着公文包往外走。

“晚上不回来吃?”

“有应酬。”他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对了,下周末科室聚餐,家属也去,你准备一下。”

我应了声好。

他走后,我打开他书房抽屉找充电线,翻到最里头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购房意向书,城南金悦湾,业主签名那栏空着。

我把信封放回原处,关了抽屉。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送洗好的衣服去他医院,路过行政科走廊,看见韩晓雨从院长办公室出来。

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见到我,她笑了笑。

“阿姨找许院长?”

“送衣服。”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她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过去。擦肩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腻腻的,跟许志勇夹克领口的一模一样。

我脚步没停,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许志勇坐在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衣服。”我把袋子放在沙发上。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我站了几秒,他始终没再看我。转身出门的时候,我瞥见他桌角压着一张采购单,右下角签着韩晓雨三个字。

回家路上我拐进银行,把许志勇的工资卡插进ATM机。

余额比我预想的少了一大截。

我打了近半年的流水,A4纸吐出来长长一条。

有几笔大额转出,收款账户我不认识,但有一笔的金额跟儿子婚房首付的数目一模一样。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

天阴着,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笔钱,他答应给儿子在省城付首付的。

02

三天后我去了医院。

没找许志勇,挂了老年科,说最近睡不好。

取完药我绕到行政科那层,在走廊尽头茶水间站了一会儿。

韩晓雨端着杯子进来,见了我一愣。

“阿姨,您身体不舒服?”

“拿点药。”我接了杯热水,“小韩啊,你来医院多久了?”

“快两年了。”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速溶咖啡。

“成家了没?”

“离了。”她笑了笑,嘴角有点僵,“阿姨怎么问这个。”

“随便聊聊。你一个人在这边,家里人放心?”

她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想起许志勇夹克上那股香水味。回身的时候,走廊那头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合上。

晚上许志勇回来得早。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旁边织毛衣。针在手里一进一出,我开了口。

“老许,嘉言那房子的事,首付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手指顿了一下。“急什么,还没看好楼盘。”

“上次你说看好了,省城东边那个。”

“又涨了,再等等。”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你最近怎么老提这事。”

“我是他妈,不能提?”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我今天累,不跟你吵。”说完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那一声闷响砸在我心口上。

我放下毛衣,打开他随手搁在玄关的公文包。夹层里有张刷卡单,金悦湾售楼处,定金五万。刷卡人签名许志勇,旁边备注栏写着“韩女士”。

我把刷卡单原样放回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许志勇呼吸均匀,打着轻鼾。

我侧过身看着他后脑勺,想起二十八年前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路上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走了三里地,满头汗。

那时候他说,慧芳,以后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起床后我翻出那个旧账本,上面记着许志勇升院长前每一笔灰色收入,那时候他还知道怕,每笔都让我记着,说将来万一出事有个底。

后来他当了院长,账本就不让我碰了。

我把账本塞进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旧棉被。中午给吴玉兰打了电话。她退休前在区法院干了大半辈子,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

“玉兰,我想咨询点事。”

她那边安静下来。“你说。”

“离婚,财产怎么分。”

吴玉兰顿了两秒。“你认真的?”

“嗯。”

“行。下午来我家,带上你能拿到的所有东西。”

我挂掉电话,把银行流水和停车票从包里翻出来。

手指碰到那张购房意向书复印件的时候,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这是我在他书房垃圾桶里捡到的,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翻垃圾。

吴玉兰看完材料,推了推老花镜。“金悦湾那套公寓,查过没有?”

“查了,业主韩晓雨,首付和半年月供都是许志勇转的账。”

“给韩晓雨买的车呢?”

“十八万,刷的许志勇的卡。那笔钱,本来是给嘉言的首付。”

吴玉兰把材料按顺序排好,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

“慧芳,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摊牌谈条件,二是直接起诉。但你得想清楚,他毕竟是院长,人脉广。”

“我想先谈。”

“那就把证据备齐。协议我帮你拟,条件往高了提。”

从吴玉兰家出来,天已经暗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许志勇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窗户摇下来,韩晓雨坐在里面笑。

我没躲,径直走过去。

许志勇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慧芳?”

“回来吃饭不?”我问他,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我……送小韩去趟分院,回来吃。”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小区。背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到家后我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做了三菜一汤。许志勇回来的时候,饭菜刚摆上桌。

他坐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慧芳,咱们这个年纪,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我夹了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吃饭吧。”

他没再说话。那顿饭我吃得格外慢,一口一口嚼着米饭,心里想的是吴玉兰那句话,条件往高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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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金悦湾物业查了那套公寓的缴费记录,物业的小姑娘说户主姓韩,但缴费一直是位先生来交。

我让她调了监控截图,虽然不太清楚,但那个背影我看了二十八年,不会认错。

第二件,把许志勇所有银行卡的流水都打了出来。

除了给韩晓雨转账,还有几笔汇给一个叫胡亮的人,每笔都是整数,备注写着“咨询费”。

我记下这个名字,没急着查。

第三件,我给儿子许嘉言打了电话,没提他爸的事,只问他省城房子首付差多少。

他说差二十万。

我说妈给你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跟爸吵架。

我说没吵,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许志勇给韩晓雨买车的刷卡单和给胡亮转账的流水摆在一起。十八万和二十万,就差两万。

晚上许志勇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金悦湾物业的缴费记录,他名字清清楚楚。他脸色变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你查我?”

“没查,物业给我打电话,说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通知缴费。”我平静地看着他,“老许,那套房子怎么回事?”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个来回。“韩晓雨是医院引进的人才,院里给她租的周转房。”

“周转房用你私人账户交物业费?”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医院财务走账麻烦,我先垫着,回头报销。”

我点点头。“那车呢?也是医院报销?”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安静了一会儿,他坐回沙发,揉着太阳穴。

“慧芳,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你别到处说,影响不好。”

“行,你解释。”

他到底没解释。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第二天一早我路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先稳住她,你别急……房子的事我来处理……那个胡亮你少跟他接触……”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的牛奶慢慢凉了。原来韩晓雨也知道胡亮。

几天后薛雪莲又来找我,这次她脸色不太对。

“慧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你说。”

“韩晓雨怀孕了。行政科都在传,说许院长要离婚。”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薛雪莲赶紧递纸巾,我摆摆手说没事。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胡亮那人你认识不?医药代表,最近天天来找许院长,两个人关着门吵过好几回。”

我摇头。“不认识。”

薛雪莲走后,我给吴玉兰发了条短信:准备协议吧。

晚上许志勇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

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他进门看见那沓纸,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看看。”

他翻了两页,脸沉下来。

我的手猛地一抖。

协议从手里滑了出去,纸页在半空中散开,一张一张飘落在地板上。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上,剧烈的疼痛从腰间蹿上来。

但那种疼远不及他胸口的感觉——像被人用手伸进去,把心脏整个攥碎了。

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这不可能.....”

“你怎么能......”

“丁慧芳,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