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北京那套房卖掉的第三天,女儿林晓以为我睡熟了,压低声音对许川说:

“1470万到账了,给我妈去远郊寻个养老院。”

我躺在客房里,手指还搭在被角上。

那床被子是我带来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小块没拆干净的线头。我盯着那根线头,没动。

许川说:“别让她听见。”

“她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她睡前把眼镜放在厨房,不会半夜起来看手机。她昨天还说腰酸,今天不会折腾。”

林晓说得很细。像在说一件已经观察过很多次的事。

我把眼睛闭紧。

客房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进客厅的灯。林晓讲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两下,停一下。她从小这样,考试不会做的时候也敲。小时候我嫌她吵,后来她长大了,桌面换成了手机屏幕,还是那个节奏。

许川问:“她同意去吗?”

“她不同意也得去。她自己把房子卖了,不就是不想回去了吗?”

“她说过要住你这儿。”

“她那是客气。”

我听见水杯碰了一下桌面。

“我妈最会客气。”林晓说,“客气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她什么都不需要。”

我睁开眼,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不是不想回去。

那套房子里有我和林晓生活过的十七年,有她小学时贴在门后的身高线,有她离开家那天忘在抽屉里的半块橡皮。房子卖掉以后,买家要重新刷墙,我连那条身高线都没来得及拍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卖掉房子之后,女儿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想住多久,而是替我找养老院。

“远郊的空气好。”林晓又说。

“别说空气。”许川低声道,“你妈听见会多想。”

“她不多想,就不会把房子卖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林晓说:“明天你陪我去看那家,别穿那件灰毛衣,显得像去送人。”

许川没答。

她又敲了两下桌面。

“我也不想这样。”

这句话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嘴边掉下来。

我没有听见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楼下有人拖椅子,隔壁小孩咳嗽。家里的声音各走各的,没人管谁。

第二天早上,林晓在餐桌边给我削苹果。

她把皮削得很厚,果肉一圈圈落在盘子里。

“妈,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个地方。”

“看房?”

“不是。”

我接过她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那是看什么?”

她把刀放下,刀尖朝里。

“先看看再说。”

人到了不被需要的年纪,最怕的不是被送走,是别人替你决定,你该去哪儿。

02

林晓带我去的地方,叫栖禾居。

名字写在一块木牌上,字很大,旁边摆着几盆绿萝。前台的人叫我阿姨,问我喝不喝温水。我说不用,她还是倒了一杯,放在我手边。

林晓一直在介绍。

“这里有单间,窗户朝南,早上有太阳。餐厅在一楼,电梯不用刷卡。每周有手工课,您不是喜欢做布艺吗,能参加。”

“我不喜欢。”

“你以前做过。”

“给你做的,不代表我喜欢。”

她停了一下。

前台的人低头翻资料,假装没听见。

我们走到一间房门口,林晓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床,一只木柜,一个小书架。书架上放了几本旧杂志,封面卷了边。

“床垫可以换。”她说。

“我不换。”

“那就不换。”

“你觉得我该住这儿?”

“我觉得这里比客房好。”

“你家客房怎么了?”

“客房是客房。”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口缺了一点。那是我家的杯子,搬来女儿家时,我以为丢在纸箱里,没想到它在这里。

我伸手碰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什么?”

“这个杯子。”

林晓回头,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许川拿的吧。”

“他知道这是我的?”

“家里东西都混着,谁记得。”

她把窗帘往旁边拢了拢,窗帘下露出一小截蓝布。那是我给她做的椅垫,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淡了。

我没再问。

从栖禾居出来,林晓去停车场取车。我站在门口,低头看鞋面上的灰。

一个穿浅紫色外套的老太太从我旁边经过,手里抱着一盆吊兰。她走得很慢,到了门口忽然回头,把盆递给身后的年轻护工。

“先替我看着,我去买两个橘子。”

护工说:“您别走远。”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得不高兴,眼睛却在笑。

林晓把车开过来,车窗降下来。

“妈,上车。”

我坐进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

“你昨晚听见了?”

我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听见什么?”

“没什么。”

“那你问什么?”

“我随口问。”

“你随口问的时候,手会攥方向盘。”

她松开手,又搭上去。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断了,重新开始。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房子卖了,就是不想回家?”我问。

“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你不想住我家。”

“我只是说住一阵。”

“住一阵也有时间。”

“你嫌我住得久?”

“我没说。”

“你不用说。”

林晓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

“妈,你住我家,我每天都不知道该不该关门。”

“你关你的。”

“你会敲门吗?”

“我敲过。”

“你敲完不等我回答就进来。”

“你小时候我也这样。”

“我现在不是小时候。”

这句话说完,她把车停在路边。

旁边是一家卖窗帘的小店,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花样。

她低头看了很久。

“你把房子卖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

“我可以帮你找买家。”

“我不需要你帮。”

“你看,你就是这样。”

我转过脸:“哪样?”

“什么都不需要。需要的时候,也不说。”

她的声音不大,眼睛却红了一点。她拿起中控台上的纸巾,擦了一下没有眼泪的眼角。

我本来想说她夸张,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也没问。”

林晓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两个都挺有本事。”

最伤人的不是拒绝,是一个人把门关上以后,还要怪另一个人没有敲得足够用力。

她送我回家,路上没再提栖禾居。

到家后,她把白色搪瓷杯放在我面前。

“这个你要是不用,我拿去收起来。”

“放着吧。”

“你不是不喜欢?”

“杯子又没犯错。”

她站在桌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晚上别喝太多茶。”

我看着她走回卧室,门关上,没关严。

那条门缝,比昨天宽了一点。

03

林晓开始频繁带我去看地方。

第一家在云栖路后面,房间小,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我说不去,她说只是看看。

第二家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排月季。我说花太多,她说可以不住那间。

第三家离女儿家近,坐公交车四站。我说离得近也没用,她问我想离多远。

“远到你们想不起来我。”我说。

林晓把手里的宣传册合上。

“那你自己选一个。”

“你不是已经替我选了吗?”

“我什么时候替你选了?”

“你和许川说的话。”

她抬头看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没有解释,只问:“你听见多少?”

“够多。”

她拿起桌上的勺子,搅了搅已经凉掉的茶。勺子碰杯壁,一直响。

许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梨。

“妈,吃点。”

“我不吃。”

“那我放这儿。”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什么都要切小块?”

许川站在原地,盘子没放下。

“不是。”

“你们现在说话都很像。”

“像谁?”

“像在开会。”

林晓看了他一眼。

许川把梨放下,自己拿了一块,咬得很慢。他吃东西时会先看一眼有没有籽,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有一次林晓嫌他烦,说吃个梨像验货,他回了一句:“你小时候卡过一次,我怕了。”

林晓没接话。

我问:“栖禾居那间房,是你们定了吗?”

“没有。”

“杯子怎么在那里?”

“我提前放的。”

“你还说是许川拿的。”

“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会觉得我在安排你。”

“你现在不是在安排吗?”

“我在给你找地方。”

“地方也是安排。”

许川把梨放回盘子里。

“妈,这件事是我们不对。”

林晓立刻说:“你别说这个。”

“本来就是。”

“你去把衣服收了。”

“我——”

“去。”

许川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客房。他走到门边时,我看见他弯腰把我掉在地上的袜子捡起来,先闻了一下,像是确认有没有洗过,随后才放到椅子上。

不体面。

我差点笑出来。

林晓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要确认。”

“挺好。”

“好什么?”

“至少不是装得很像。”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她没点开,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想住哪儿?”

“我想住原来的房子。”

“卖了。”

“那就住你这里。”

“你不是住得不舒服吗?”

“你觉得我住得不舒服。”

“你半夜起来三次,开冰箱,关冰箱,洗杯子,擦灶台。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睡不着。”

“你在自己家也睡不着?”

“那是我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我把白色搪瓷杯往桌子里推了推。

“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

林晓抬眼。

“你问得很直接。”

“你不喜欢直接?”

“我怕你听完以后,拿这句话惩罚我。”

“我怎么惩罚你?”

“你会说不用我管,然后一个人把所有东西处理好,连病都不告诉我,最后让我在别人嘴里知道。”

“我没有那么坏。”

“你不是坏。你只是要体面。”

她说完,自己停了。

我盯着她。

“体面不好吗?”

“好。”

“那你还说什么?”

“体面太多了,家里就没有地方放真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问:“谁的?”

“栖禾居。”

“他们催你?”

“问我们还看不看房。”

“你回不看。”

“妈。”

“回。”

她没动。

“你如果不想去,我不送你去。”她说。

“那你和许川商量什么?”

“商量你去以后怎么照顾你。”

“我不去,你们就不用照顾了。”

林晓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只有一行:

房间已经按您说的布置好了。

我看见了,她也看见我看见了。

她很快把手机扣下。

有些人把“我没事”说得太熟,熟到身边的人只能用最难听的话,确认她还愿意留下。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林晓站在门口看。

“你要走?”

“去住栖禾居。”

“你不是不去吗?”

“现在想去了。”

“你赌气?”

“我没那么闲。”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卖房子?”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因为房子太大。”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没有再问。

她蹲下去帮我把行李箱卡住的拉链头往回拨。拨了三次没拨开,她咬住拉链头,手指用力扯了一下。

“别咬,脏。”

“你管得真多。”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我现在不是小时候。”

她松开嘴,低头继续弄。

拉链终于合上了。

04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抽屉被拉开又推回去。

我起来时,林晓正蹲在地上,把一叠照片塞进纸袋。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脚边散着几张旧票根和一只断了带子的布包。

她抬头看我。

“你怎么起来了?”

“口渴。”

“厨房有水。”

“我看见了。”

她把照片往纸袋里按。

我弯腰捡起一张。

照片里,林晓十四岁,戴着一顶不合头的白帽子,站在那套北京的房子门口。她旁边是我,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两根葱。

那时候她刚考完一场不太好的考试,回家一路不说话。我买了她爱吃的糖醋藕片,她没吃,后来半夜起来把盘子舔得很干净。

照片背面有我的字:

晓晓第一次自己配钥匙。

日期是二十年前。

林晓伸手把照片拿过去。

“这个不用带。”

“你为什么收起来?”

“新房子不放这些。”

“栖禾居不是新房子。”

“你真要去?”

“不是你们找的吗?”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听到的就是那样。”

“你只听到一句。”

“一句已经够了。”

她把纸袋口折了两折,没有封。

“那你要我怎么说?”她问,“我说我舍不得你,你就会留下?我说我不怕你住我家,你就会相信?我说我每天看见你在客厅,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哄你?”

我没回答。

她把一张照片撕了个角。

不是故意的,纸边卡在袋口,她拽得急。

“你看。”她把照片递给我,“连这个都弄坏了。”

“再贴上。”

“贴不上了。”

“你还没试。”

她忽然把照片全倒出来,一张张捡,动作很快,捡到最后一张时,手停在半空。

那张照片里,她小时候趴在我的腿上睡觉。我一只手按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

林晓盯着它。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把我送走?”

“送哪儿?”

“姥姥家。你不是说我小时候很难带吗?”

“你姥姥不要你。”

“她说过?”

“她说她腰不好。”

“你也可以送我去寄宿学校。”

“你不肯。”

“我肯了你就送?”

“不会。”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知道不会了。”

我把那张照片拿过来,放到膝盖上。

“你想让我去养老院,是不是因为许川不愿意?”

她低下头。

“不是。”

“他嫌我?”

“不是。”

“那是因为你怕他嫌你。”

她没有说话。

厨房的水壶响了,像有人在里面小声敲门。

我走过去关火。水还没开,只是壶底冒了几个泡。

林晓站在身后。

“我爸走的时候,你让我住到学校去。你说你要上班,没空照顾我。”

“你后来还是回来了。”

“因为你每天晚上去学校门口等我。”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站在树后面,不让我看见。”

我擦着灶台,抹布来回擦同一个地方。

“你爸走以后,我也没得选。”

“现在你有得选了。”

她的声音突然很轻。

“你卖了房子,有了选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不选自己,非要把这个选择放到我手里。然后等我选错。”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不是因为住不下去才卖房子。”

我转身看她。

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边缘已经磨白。里面是那张房子的旧钥匙,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我展开。

是我写的,写给自己的几句话,落款没有日期:

房子留给晓晓。等我不想住了,就卖掉。别让她以为,只有她的家才是我的家。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我问。

“在你书柜后面。”

“你翻我东西?”

“我找户口本。”

“你看了。”

“嗯。”

她承认得很快,像承认自己偷吃了我放在冰箱里的最后一块糕。

我把纸折回去。

“所以你就觉得我不需要你?”

“不是。”

“那你觉得我想去养老院?”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层很薄的水。

“你在纸上写了,不要让别人以为你只有一个家。”

“那是写给我的,不是写给你的。”

“可我看见了。”

她伸手去拿那张纸,我没有给。

“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送走?”

“我想让你住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住你家要看谁的脸色?”

“看我的。”

“我看你的脸色做什么?”

“你一直在看。”

她说完,忽然蹲下去,开始捡地上的票根。

一张,两张,三张。

我站在旁边问:“那1470万呢?”

她手停住。

“你听见了。”

“嗯。”

“到账了。”

“你准备怎么用?”

“先把你住的地方安排好。”

“剩下的呢?”

“放着。”

“你不动?”

“我不动。”

“你们不动?”

“妈,你别把我想得那么……”

她说到这里,没往下说。

我把水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

“你可以动。”我说,“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

“你也可以把我送去远郊。”

“我没想送你。”

“你说了。”

“我说错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就不再捡票根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只是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留下以后,哪天突然问我,你为我卖了房子,我为什么还不让你住得舒心。”

“我不会问。”

“你会。你不问我,也会问自己。”

我把水壶放回去。

“你不是我,别替我问。”

她抬起头。

“那你问我一次。”

“问什么?”

“问我想不想让你留下。”

屋里很安静。

我看着她。

“你想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那只断了带子的布包拿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抱在怀里。这个动作很小,像她小时候挨批评时抱住自己的书包。

“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说养老院?”

“因为我也累。”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累。”

“你不知道我怕你看见我累。”

我坐到她对面。

她把脸埋在那只布包里,过了很久,闷声说:

“我不想当一个只会照顾妈妈的人。”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放到她手边。

“先当林晓。”

她没抬头。

她不是不想让我留下,她是不敢承认,自己也需要一个可以回家的母亲。

05

早上八点,许川从卧室出来,先看了看我,又看林晓。

林晓还坐在地上,旁边放着那只纸袋。

许川问:“早餐吃什么?”

没人回答。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三个鸡蛋。

我说:“我不吃鸡蛋。”

“那煮面。”

“我也不吃面。”

“粥?”

“家里没米。”

“昨天刚买。”

林晓忽然说:“妈不去栖禾居了。”

许川把鸡蛋放在案板上。

“哦。”

“你不问为什么?”

“你们决定就好。”

“你昨晚不是说,房间已经布置好了?”

许川拿刀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消息了。”

“妈也看见了。”

我坐在餐桌边,白色搪瓷杯就在手边。杯口缺了一角,喝水时总会碰到嘴唇。

许川切鸡蛋,切得大小不一。

“房间是布置好了。”他说。

“给谁?”

“给妈。”

林晓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先别告诉她?”

“现在不就告诉了。”

“你答应过我不说。”

“我没答应。”

“你说你会配合我。”

“我配合了。我没有在她面前说。”

林晓看向我。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许川把鸡蛋装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妈,你去栖禾居的房间,不是养老院的普通房间。”

“有什么不同?”

“那边有一间小厨房,窗台能放花。你说过,想养薄荷。”

我没说话。

“房间里有书架,书是从你原来家里搬过去的。你那几盆花,林晓说别搬,怕你看见空花盆难受,她自己去拿了。那只杯子也是她放的。”

林晓立刻说:“我没说怕。”

“你说了。”

“我说的是杯子容易碎。”

“你还说,窗帘不要用花的。”

“因为她不喜欢花窗帘。”

“你妈说她不喜欢做布艺。”

“她以前做过。”

“给你做的。”

“你少说两句。”

许川闭上嘴,低头剥鸡蛋壳。

他剥得很慢,一点白沫都不粘掉。

我问:“你们打算把我送去那里,还是让我住那里?”

“住。”他说。

“区别呢?”

“送,是把你交出去。住,是你自己每天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那里是你自己的房间。”

我看向林晓。

她没有看我,拿起桌上的纸袋,检查里面的照片。

许川继续说:“你把那套房子卖了,钱到账以后,林晓没动。她把你想住的地方先定下来。她说如果你不去,就把房间退掉。”

“她昨晚说给我寻个养老院。”

“她说话不好听。”

“你说话好听?”

“我说话也不好听。我只是比较少说。”

林晓把照片按回纸袋,声音很小:“妈,你去看看。你不喜欢就算了。”

“你们已经替我准备这么多,我不去,好像很不懂事。”

“你可以不懂事。”

“我从小懂事到现在。”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把所有难受都整理得很整齐。别人看不出,你就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熬得发红,却把桌上那只杯子的水渍擦掉了。

我问:“那个房间为什么不能留给你?”

“我不要。”

“你不是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我有。”

“你和许川的那间,不算。”

许川咳了一声。

“算。”

“你闭嘴。”

“好。”

林晓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拿起碗里的鸡蛋,咬了一口,没放盐。

“栖禾居多少钱?”

林晓马上说:“妈。”

“我问问。”

“你不用管。”

“我的房子卖了,我不能管?”

“你能管。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你愿意把钱放在自己名下。”

我看她。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她整理的清单,字很小,密密麻麻。第一行写着:给妈留一间房,房门不换锁。

我盯着那几个字。

“为什么不换锁?”

“你说过,家里不能没有钥匙。”

“我还说过什么?”

“你说,门要能从里面锁,也要能从外面敲。”

我拿起手机,往下翻。

有她记录的东西:

我的花盆放窗台左边。

我的布料不要扔。

我的旧书不许按重量处理。

晚上十点以后别打电话,妈会以为出事。

妈说不想吃饭时,先把碗放她旁边,不要劝。

最后一条旁边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说不用,不等于真的不用。

林晓把手机拿回去。

“你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了。”

“你一直在准备?”

“没有一直。”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

“你卖房子之前。”

我捏着手里的鸡蛋,蛋黄掉在桌面上。

林晓抽纸过来擦。

我按住她的手。

“别擦。”

“会干。”

“让它放一会儿。”

她停住。

许川把另一只鸡蛋剥好,推给她。

她没吃。

我说:“我去住栖禾居。”

林晓抬头。

“你不是为了赌气?”

“不是。”

“那你想好了?”

“我去看过了。”

“你那天说不喜欢。”

“窗帘可以换。”

“你要是去了,别觉得自己被赶走。”

“你要是这样说,我就不去了。”

她点点头。

“那我不说。”

我把桌面上的蛋黄慢慢拢到纸巾上。

“钱你们不用动。”

“妈。”

“那是我的。”

“我知道。”

“我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好。”

“我不想住了就回来。”

“好。”

“回来以后,不保证不敲错门。”

“我把门锁拆了。”

许川在旁边说:“拆了不好,冬天漏风。”

林晓瞪他。

他低头继续剥鸡蛋。

我看见窗台上那盆薄荷,叶子被剪得很齐,最中间有一片叶子留得特别长,歪歪地伸向玻璃。

是我剪的。

搬家那天,林晓说太乱,要剪掉。我说留一片,看看它能不能自己长直。

它没有长直。

真正的归属,不是永远住在同一间屋里,而是你走出去以后,仍然有人替你留着不换的锁。

06

我搬去栖禾居那天,林晓没有送我进去。

她把车停在门口,帮我提行李。行李箱里没多少衣服,大多数东西留在她家。

“你的布料怎么带这么少?”她问。

“以后再拿。”

“我给你装。”

“不用。”

“你又不用。”

“我说不用,你别急着信。”

她站在后备厢旁边,手搭在箱子上。

“那我明天去拿。”

“明天别来。”

“后天?”

“后天也别来。”

“那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等我叫你。”

她点头。

“好。”

许川从车里探出头:“妈,薄荷我放在后排了。”

“你别叫妈。”

他缩回去。

林晓把车门关上,低声说:“他最近看电视剧学的。”

“学得不好。”

“他本来就不聪明。”

车里传来许川的声音:“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我进房间的时候,窗台上已经放好了薄荷。那片歪着的叶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根不知名的小花。

房门没有换锁。

书架上的书摆得乱七八糟,不是按大小,也不是按颜色。我的旧布料塞在柜子里,露出一小截蓝边。那只白色搪瓷杯放在小厨房,杯口朝外。

我把行李箱放到床边,没打开。

工作人员过来问我午饭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有两种,一种清淡,一种家常。”

我说:“家常。”

她在本子上记下来。

“下午有剪纸课。”

“我不去。”

“那我不记。”

她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窗外。

远处有一排晾衣杆,几件衣服挂得很低,风一吹,袖口碰着袖口。有人在走廊尽头喊自己的猫,喊了三遍,猫没出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晓。

“杯子有没有找到?”

我回:“找到了。”

她又问:“窗帘要不要换?”

我回:“不用。”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那片薄荷长歪了。”

我盯着屏幕。

“你剪掉。”

她很快回:“不剪。”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十分钟后又拿起来。

“你今天吃什么?”

她没立刻回。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件灰毛衣。毛衣袖口起了球,我本来要扔,后来折好放进柜子。

傍晚,林晓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我故意没出声。

她又敲了一下。

“妈,我把布料拿来了。”

我开门。

她抱着一个纸箱,额头上有汗,里面全是我的东西。还有一只旧铁盒,盖子合不上,边沿露出几张照片。

“你怎么把这个也拿来了?”

“你说过不能扔。”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过很多次。”

她把纸箱放到地上,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拿。

我看见那张被撕坏角的照片,已经用透明胶贴好了。

照片里,十四岁的林晓站在房门口,旁边是年轻的我,手里拎着两根葱。

“你贴得不好。”我说。

“我知道。”

“歪了。”

“你可以自己重贴。”

“算了。”

她把照片放在书架上。

“妈。”

“嗯。”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随时回家。”

“这里不是你家。”

“你房间有钥匙。”

“钥匙在我这儿。”

“我知道。”

她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回去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蛋。”

“许川剥的?”

“嗯。”

“剥得干净吗?”

“还行。”

我想问她明天来不来,话到嘴边,换成了:“回去把门关好。”

“我会敲门。”

“敲了我不一定开。”

“那我再敲。”

“别敲太重,隔壁有人睡觉。”

“知道。”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妈。”

“什么?”

“你以后不用叫我来。”

“嗯。”

“你想我了,就给我发个点。”

“什么点?”

“就一个句号也行。”

“我不识字了?”

“我怕你不想说话。”

我没回应。

她走下去,鞋跟轻轻碰着台阶。

我关上门,回到窗边,给薄荷浇了一点水。水壶太重,我只倒了半杯。那片歪着的叶子碰到水珠,慢慢垂下来。

我拿手指托了一下。

手机亮了。

林晓发来一个句号。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

她马上问:“为什么两个?”

我把水壶放回窗台,回她: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她没有再回。

我坐在床边,听见走廊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停住,又继续往前。

我把那只缺口的搪瓷杯洗了两遍,倒上温水,放到窗台上。

门外有人敲门。

两下。

我没出声。

又两下。

我还是没动。

等第三下响起时,我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把门全部打开,只是先把那只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后来她还是会替我找房子,替我挑窗帘,替我把话说得难听一点。我也还是会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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