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12日,新生报到第二天。我站在经管楼203教室门口,看教务处的老周往讲台上放签到表。他放完抬头数了数座位上的人,手顿了一下。

三十二个。我们今年招了六十个。

老周没吭声,把签到表拍在桌上,回头跟我说:"小陈,你先上,我去教务处开个会。"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皮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会儿就没了。

我站上讲台,打开课件。PPT第一页写着"欢迎来到大学"。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直接翻过去了。底下三十二个孩子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那种刚到大学的怯和期待,跟三年前我见到的第一批学生一模一样。

他们不知道,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今年本来应该坐着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学生。那个人没来报到的,我们系有二十八个。

我叫陈远舟,三十三岁,鄂西人。2021年从武汉一所985读完博士,找工作那年手里有三个offer。沿海一所民办本科,年薪二十五万,安家费十五万,没有编制,合同三年一签。

省城一所职业本科,急缺人,承诺双编制,但要带学生下企业实习,一年有四个月泡在工厂里。最后一个就是我现在这所——荆河学院,鄂西一座四线城市的公办本科,年薪十四万,安家费二十万,分一套六十平的过渡房,有编。

我当时选了荆河学院。理由简单:公办,有编,离家近。我导师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去吧,公办的,稳。"我信了。我爸妈也信了。签完约那天下着小雨,我妈在电话里说,"这下好了,端上铁饭碗了。"

报到率出来的那天下午,系里在会议室开会。副院长老方把投影打开,一行一行给我们看数据。

"经管系,招生六十,报到三十二,报到率百分之五十三。"

"数学系,招生四十,报到十八,报到率百分之四十五。"

"中文系,招生五十,报到三十一,报到率百分之六十二。"

"全校今年报到率百分之六十七。去年是百分之九十二。"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个年轻老师小声说了句"也正常,今年高考人数……"老方把投影关了,说:"别拿高考人数说事。人家隔壁同样的生源,人家报到率八十九。是我们这个学校没吸引力。"

老方是个实干的人。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之前在沿海一所应用型本科干过副院长,三年前调过来。他来了以后推了几件事:砍掉就业率连续两年低于百分之七十的专业方向,跟市里几家制造企业签实习协议,新申报了养老服务管理和跨境电商两个方向。

去年养老服务那个班,第一届毕业生,九个人全就业了,起薪四千五。在鄂西这个地方,不算低。

那段时间我觉得学校在往好的方向走。老方每周跑两三趟企业,有时候晚上十点还在办公室改培养方案。我跟他说"方院长您悠着点",他摆摆手说"不赶不行,窗口期就这几年。"

窗口期这个词,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

2023年年底,老方被调走了。省里统一安排的干部轮岗,他从荆河学院调到另一所师范类院校当副书记。说是平调,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一个有实权的副院长挪到副书记,等于退了半步。

走之前他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我去帮他搬书。他有一柜子的企业名片、合作协议原件、实习基地联络图,全装在纸箱里,码了三个箱子。

他指着那三个箱子跟我说:"小陈,这些东西你收好,该接手的接手。别让这些关系断了。"

我说好。但接手之后我才发现,老方走了以后,那些企业联系慢慢就断了。不是我不打电话,是人家企业的人一听换人了,态度就变了。

有一家做汽车零配件的,老方跑了大半年才谈下来的实习基地,我打过去说我是新接手的陈老师,对方说"哦,方院长走了啊,那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新来的副院长姓刘,从教育厅下来的,没在学校干过。他来了以后没再提转型的事。第一次开会说的是"稳定办学秩序,规范管理流程"。

养老服务方向的新班停了一年没招生。跨境电商的设备采购申请压在他桌上三个月没批。

我读博时的同门张磊,当年选了那所沿海民办本科。他比我多拿十一万年薪,没编制,但学校发展很快,三年扩了两个校区,他一路从讲师干到系主任助理。

2023年秋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好。他说学校开始搞考核改革了,每个系末位淘汰百分之十,打C的直接不续约。他是系主任助理,得给老师们打分。他说"我手里六个讲师,得选一个打C,你让我选谁?"

他选了一个,那个老师走了。第二年又得选一个。他自己那年也没跑掉——系里合并,行政岗缩减,他的助理位子没了,回到教学岗。

年底考核,新院长给他打了C。他去年三月离职了,去了一家教育培训相关机构。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远舟,民办学校不是不能去,但你得想清楚,你在那儿是棋子。你需要的时候你是宝,你不需要的时候,打一个C就能让你走。它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它什么。"

我没接话。我想说我们这边至少有编制,但这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张磊走的时候三十岁,他还有时间重新来。我今年三十三了。

我另一个同学王婷,当年选了省城的职业本科。她走了一条跟我和张磊完全不一样的路。

她一年有四个月在工厂。带学生去东莞的电子厂实习,吃住在厂区,跟学生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远舟,你不知道这边多缺人。我们学校今年招了一千二百个学生,企业那边要的实习岗位是两千个,根本分不过来。"

她没有编制焦虑。她说职业本科这个方向,十年之内不愁生源。她说的是生源,不是什么排名、什么评估。她的逻辑很简单:社会缺技术工人,缺得厉害,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有人要。

有人要就有生源,有生源学校就活着。每年三千万的缺口,她是这么说的,三千万。我当时觉得这个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后来查了一下,她还少说了。

她的学校在省城,位置也好。高铁站到学校二十分钟。她去年评上了副教授,学校给分了套两室一厅的人才公寓。她比我小一岁。

2024年春天,我在学校教务系统里查了一下近五年的报到数据。这个数据平时没人看,教务处也没公开,但系统没改权限,我能进去。

2020年,全校报到率百分之九十四。2021年,百分之九十一。2022年,百分之八十八。2023年,百分之八十二。2024年,百分之六十七。

五年,掉了二十七个百分点。不是断崖式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掉。每年掉几个点,你觉得能扛住,然后某一年突然就扛不住了。

我又查了一下今年的高考报名人数。全国少了。十八年前出生的那批孩子,人数本来就在降。这个趋势会一直持续下去,到2035年前后,高考人数会比现在少三到四成。

到时候哪怕百分之百的报到率,也填不满现在的招生计划。而我们这个学校在鄂西,一座四线城市的郊区,最近的高铁站四十分钟车程,学校门口只有一路公交车。

周围没有企业,没有商圈,最近的三甲医院在市区另一头。学生来这儿上四年学,毕业以后留下来没有工作,走了就跟这个城市没有关系。

招生咨询的时候,有家长问我"陈老师,你们学校就业怎么样?"我说我们有就业指导中心,有合作企业。但那些合作企业是老方在的时候谈的,有一半已经不合作了。我说不出具体的数字,今年就业率还没统计完。但我知道不会好看。

编制还在。每个月十四号,工资准时到账,税后一万零八百。公积金交着,社保交着,安家费去年还完了贷款,过渡房还住着。从纸面上看,我什么都没失去。

但是系里的课越来越少了。今年秋季学期我排了两门课,一周六节。去年是三门,一周九节。前年是四门。不是我不愿意上,是学生少了,课开不出来。《管理学原理》今年只开了一个班,以前是三个班同时开。

教务处上个月发了通知,鼓励老师跨系开课。意思就是你的专业课上不满了,可以去别的系帮着上公共课。我去帮中文系上了两节《大学语文》,备了一晚上的课,站在讲台上讲那些我并不擅长的东西,底下学生听不听两说,我自己先虚了。

赵老师去年退休了,他的工位在我对面。退休以后那个位子一直空着,没进人。不是学校不想进,是编制卡住了。上面说总量控制,退一个进一个,但赵老师退了以后,这个"进"的名额一直没批下来。走廊尽头那间教室今年锁了门,因为排课排不满,不需要那么多教室了。

九月十二号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改课件。窗外的路灯亮了,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校园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像大学。

我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招聘网站。985的岗位我没够上,最年轻的也卡在三十五以下。省城职业本科在招人,要行业实践经验,最好有企业工作经历,我没有。

沿海民办本科在招人,年薪开到三十万,但合同一年一签,写得清清楚楚,考核不达标不续约。

我关了网页。

抽屉里有一张工作证,蓝色封皮,印着"荆河学院"四个字。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我三十一岁,刚来,笑得很精神。那时候我相信编制是一个承诺,是国家和你说好的事情,你做你的事,它保你的底。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走廊很空,教室很空。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一年比一年空。编制还在那张纸上,可是它底下垫着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塌。

老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小陈,编制保的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学校。学校要是没了,你的编制就是一张纸片。"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重了。现在我不确定。

窗外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少了一半。灯还亮着。我把课件存了盘,关了电脑,拎包下楼。走到经管楼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203教室的窗户。灯是黑的,那间教室今天下午没排上课。

明天早八,那三十二个学生还在。我得上好那节课。这是我眼下唯一确定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