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前,有人干过这样一件事:一条木筏,十来个陌生人,没有法律,没有警察,也没有退路,在海上漂三个多月。
出主意的人叫圣地亚哥·赫诺维斯,墨西哥的社会学家,他一辈子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人的恶意有没有开关,开关又在谁手里。
木筏取名“阿卡利”,在当地老话里的意思是“水上的房子”。它没有发动机,也没有护航船,只能跟着风和洋流走,出了港就掉不了头。
这是他要的条件:不要实验室,也不要随时能退出的安排,他要一个谁也走不掉的地方。
说这次漂流邪恶不算冤枉:十个人上了船就回不了头,命交在一个盼他们出事的人手里。
结果跟他想的正好相反,一百天漂下来,人没变坏,他自己成了船上最招人烦的那一个。
赫诺维斯不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的,他跟着探险家海尔达尔坐纸莎草船横渡过一次大西洋,在海上漂过一段日子。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次劫机:1972年11月,他坐的飞机被人劫持,改道飞往古巴。
机舱里那几个人一下露出了另一副样子,他认定,人在危机里才会露出真面目,真面目就是争夺和攻击。
这个念头一扎根,目的就定了:不是去看人怎么相处,是去看人怎么打起来。他挑人也很直白:年轻,来自不同国家,信不同的教,最好彼此看着不顺眼。
上船的是十个人,六女四男,最大的三十七岁,最小的二十三岁。里面有船长、医生、潜水员、报务员、摄影师,还有一个天主教神父。
船上的活分下去,掌权的那几个,他特意挑了女性,这不是他尊重女性。他自己讲过,把权力倒过来,就是想看那几个男人憋不憋得住火。
一个男人被女人管着,在海上关三个月,会不会动手,这就是他下的注。船上还带了酒。他认定,吃的喝的一分不均,或者男女之间起了别扭,火就会烧起来。
所以这条船从一开始就不中立,它不是在等人变坏,是在等一个被安排好的人变坏。
1973年5月12日,赫诺维斯张罗的木筏从西班牙的拉斯帕尔马斯出发,目的地是墨西哥的科苏梅尔岛。8月21日靠岸,前后101天,中间只在巴巴多斯停过一次。
海上的日子,跟赫诺维斯想的不是一回事。头一天起,十一个人就得找活干:谁掌舵,谁做饭,谁值夜,谁管电台,谁看天气。
住人的舱只有4米见方,站直了都费劲,十一个人睡在一处,中间没有隔断,上厕所就在众人眼前,连块挡板都没有。
书一本不许带,闲下来只能唱歌、看海,按他的盘算,这种日子过不上一个月就该炸,结果没有。饭有人做,班有人值,谁不舒服了有人照看,遇上风浪大家一起收帆。
漂到半路,他忍不住了,把大家私下填的问卷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问卷问得很难堪:你最看谁不顺眼,最喜欢谁,如果可以从船上弄走一个人,你选谁。
他念完,等着谁翻脸,但大家却该干嘛干嘛,根本没理他。
真正出事是在舵上:舵坏了,得有人下水去修,船上有个职业潜水员,是个女的。
她要去,赫诺维斯拦住了,说这种事不能交给女人,他跳下去,折腾半天没弄成,只好上来。第二天一早,那位女士下水几下就修好了。
这件事以后,船上的人私下商量:要不要把他扔下海。商量到最后没人动手,只是把船长的权还给了那位瑞典女性。
最险的一回在快靠岸时,前头来了大风,女船长决定改道避一避。赫诺维斯不同意,他当场撤了她的船长,自己接过舵,非要顶着风往墨西哥走。
一船人的命,抵不过他那个实验,船上唯一在闹事的人是他。后来他在航海日志里写,船上唯一露出攻击性的也是他自己。
上岸以后,问卷被整理出来,问到最想弄走谁,写他名字的最多。
很多人一听这种实验,头一个念头就是船上肯定乱成一锅粥,可把赫诺维斯定下的条件一条条摆开,乱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头一条,船上不缺东西,吃的喝的按人头平分,谁也没有多占,谁也没有挨饿。人只有活不下去才会抢,肚子不空,就没有抢的理由。
第二条,船上没有真正的危险,风浪是有,可没有谁手里攥着别人的活路。
第三条最要紧:所有人都知道,101天以后就上岸。知道有头,人就会忍,把人逼疯的往往是看不见头。三条一摆,结果早就定了。
更难看的是,赫诺维斯没站在一边看,他一直在往锅里加料。换问卷,念答案,撤船长,顶着风走,每一步都是在制造他想看见的场面。
他制造了101天,场面还是没来,来的只有一船人越来越重的戒心。
笔者翻看当年的材料,问卷发了一轮又一轮,前后46份,发得这么勤,说明他急。可他后来发表的结论写得很清楚:船上的摩擦,跟什么攻击本能对不上号。
一个想证明人会变坏的人,在自己的研究里写下了相反的话。拿十个人的安危去验证一个念头,比船上任何一场架都可怕。
十个人上了岸,各回各家。这场漂流没证明法律一撤人就变坏,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认定别人会变坏的人,手里只要有一点权,就会自己动手把局面往坏里推。
他往船上搬酒,当众念问卷,还抢了舵轮,成了全船最想弄走的那一个。
笔者看下来,这个实验最值钱的地方不在它证明了什么,在它把一个设计者的偏见原样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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