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监管者本身就是被监管者:八个“黑窝点”背后的基层政权家族化
河北东光县小祃口村,六七百人的村子,8家危化品化工企业把它围死了。其中5家连危化品经营许可证都没有,剩下3家有证,但超量超范围储存到单罐甲醇接近2000吨——按照国家标准,500吨就构成重大危险源,这是红线的将近四倍。村民对着央视镜头说了一句大实话:“炸了的话,两个村全没有了。”而村支书的回应是四个字:“没事,习惯了。”
这8家企业的主人是谁?村民的说法是:7家是村支书家族的,1家是村主任的。村支书本人平常就待在其中的凯佳化工厂区里,村委会大门连续多日紧锁。
这件事最刺眼的地方,不在于化工厂有多危险,也不在于许可证怎么发出来的——那些是结果。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村庄的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同时是这个村庄里最大、最危险、最非法的生意的所有者时,“监管”这个词还剩下什么含义? 安监、环保、国土的执法链条再长,最终落地的那一环在村里。而这一环的负责人,正是需要被监管的对象。这不是“监管缺位”,这是监管位置被生意人自己坐了上去。
县级层面的逻辑则让这个结构变得更加坚固。东光县应急管理局的审批人员对着镜头说得很直白:“东光县不让取缔,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没办法。”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规划部门从未审批、发改部门明确无法立项的项目,居然能拿到危化品经营许可证——靠的是应急管理部门特地向省厅申请的“特批”。规划、立项的前置关卡全部失守,最后的许可环节却被“税收”两个字推着往前跑。 更荒诞的是,2025年12月有群众向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反映周边一百多家化工企业无手续、储罐存放危废、空气刺鼻,当地公示的核查结论是“不属实”。而央视记者在现场闻到的,是刺鼻的空气和黑臭的河水。纸面反馈和地面实况之间的裂口,不是能力问题,是意愿问题。
把视线拉远一点,小祃口村并非孤例。江苏曾通报过一起案例:新木村负责排查上报违法违规“小化工”的负责人丁磊,明知辖区内企业有问题必须上报,但因其父就是该企业的法人代表,便通过模仿村书记签字、私盖公章的方式故意隐瞒不报。同一个逻辑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重复:排查者和被排查者共享同一个姓氏、同一个利益、同一个屋檐。 当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被家族网络吞没,上级的专项行动、严打部署、督察问责,到了村口就会撞上一堵软墙。国务院安委会今年2月刚部署了非法化工严打专项行动,东光县也搞了“取缔行动”,但这8家企业在行动之后依然完整地立在那里。
提级调查是必要的,沧州市多部门已经连夜进驻,储罐正在拆除。但如果追责只停在“关停窝点、处理企业主”的层面,这件事的真正教训就会被轻轻放过。界面新闻的评论说得很准确:追责不能停在关停几个窝点,谁决定“不让取缔”、谁签的特批许可、谁在督察回复上写“不属实”,这些环节都要有人承担责任。可即便这几个环节都有人被问责,那个更根本的问题依然悬着:如果一个村的党支部书记可以同时拥有七家危化品企业,并且让村委会为他的生意让路,那么村级组织的权力到底在代表谁?
“没事,习惯了”这句话之所以让人不舒服,是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一种个人化的麻木。但把它放回那个结构里看,它并不麻木。它是一个在权力和利益上都已经不需要害怕的人,说出的一句如实陈述。他习惯了,是因为十几年来确实没有出过让他需要害怕的事。群众举报了,督察组来了,回复“不属实”,然后一切照旧。真正需要被追问的不是他为什么“习惯了”,而是什么样的治理生态,让一个人可以如此确信自己不必不习惯。拆掉几个储罐用不了几天,拆掉那个让“自己人监管自己人”成为默认设置的结构,才是这件事留下的真正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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