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红烛烧了大半截,我眼睛闭了一整晚。
他把我搂在怀里,掌心热得发烫,一下一下摸我的头发,声音哑哑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是不是累坏了?”
我点头,没敢睁眼。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嫁了个温柔男人。
直到婚后第三天,在婆婆家柜子底层翻出一张照片。
上面一个女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红裙子,站在同一个位置,笑得比我好看。
婆婆一把抢过去,手都在抖。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新婚夜他叫我名字时,是不是顿了一下?
01
我今年二十六,他三十四,整整大我八岁。
相亲那天介绍人说他做建材生意,离过婚,有个五岁的闺女养在乡下奶奶家。
我妈一听就皱眉,说大八岁还带个孩子,你图啥。
我没吭声。
图他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里头两万块,让我买几身新衣裳。
我收下了。
在城里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三千,两万块够我攒大半年。
我没理由不收。
婚礼办得简单,在他老家院子里摆了十来桌。
他穿藏蓝西装,我穿红裙子。
裙子是他带我去商场挑的,他说红色喜庆。
我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觉得挺好看。
晚上客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心口跳得厉害。
床单是大红的,枕头也是大红的,窗户上贴着双喜。
我娘打电话来说头一回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酒气,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
我赶紧闭上眼,手攥着被角,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坐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搂过去,掌心贴在我后背上,热得烫人。
另一只手摸我头发,从头顶顺到发梢,一下一下的。
我整个人绷得跟木头似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大概是觉出来了,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累坏了?”
我点头,没睁眼。
他笑了一声,说睡吧。
然后就真的只是搂着,再没别的动作。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不认识的院子里,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对着我梳头,头发又黑又长。
我想叫她,嘴张不开。
后来那女人转过头来,脸模模糊糊的,可裙子我看得真真切切,和我那条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起了。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找梳子,里面有个旧发卡,蝴蝶形状,边上掉了一小块漆。
我拿起来看了看,正好他进来,伸手接过去,说念念的,忘这儿了。
随手扔回抽屉,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早饭是在婆婆那边吃的,院子挨着院子,走两步就到。
宋秀蓉五十出头,人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特别有神。
她对我客客气气的,给我盛粥拿筷子,就是不怎么笑。
我帮着收拾碗筷,她说不用,让我坐着。
我不好意思干坐着,就帮她擦柜子。
老式柜子,下面两扇门,我蹲下去擦底边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卡在柜子底板和挡板缝里。
抠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彩色的,有点泛黄。
上面一个女人抱着个婴儿,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女人穿一条红裙子,跟我那条一模一样。
领口的花边,腰上的褶子,连裙摆的长度都对得上。
她笑得好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
婴儿裹在碎花被子里,闭着眼。
我手开始抖。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翻什么呢?”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抢走照片。
动作太快,我都没来得及问她。
她攥着照片,手指发白,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那是念念她妈,三年前跟人跑了。”我嘴唇发干,问:“她穿的红裙子……”婆婆别过脸,把照片塞进自己兜里,声音硬邦邦的:“巧合。”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床边发呆。
程思淼进来,我抬头看他。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他叫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得跟没发生过似的。
但我记住了。
“沛菡。”他叫我。
我应了一声。可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他第一次开口时那个停顿。他本来想叫的,是另一个名字吗?
婆婆说巧合。一条红裙子,一模一样的花边,一模一样的褶子,连裙摆长短都一样。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不信。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程思淼的手搭在我腰上,很轻。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看着墙上的双喜,那红纸剪的字,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照片、发卡、那个停顿。
每一样都小得不能再小,可凑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问我妈,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嫁都嫁了,还能咋样。可我心里那个疑影,种下了。
02
回门那天,程思淼开车带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魏素云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看了程思淼一眼,没再多问。
临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拿着,别委屈自己。
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
从娘家回来第二天,程思淼说要去乡下接念念。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念念在奶奶老家,离城四十里路,开车一个小时。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田里的麦子刚割完,剩下光秃秃的茬子。
到了地方,是个老院子,墙皮掉了大半。
程念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辫,歪歪扭扭的。
她看见程思淼,眼睛亮了一下,叫了声爸。
然后看见我,立马缩到门后面去了。
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她看看糖,又看看我,不接。
我说拿着吧,甜的。
她接过去,剥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吐在地上,说:“我妈给我买的是巧克力。”
我手僵在半空。
程思淼在旁边说:“念念,别没礼貌。”她嘴一瘪,没哭,跑进屋里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五岁的孩子,还记得她妈给她买巧克力。
三年前她才两岁,能记住多少?
还是有人一直在她跟前说。
晚上回来,我问程思淼:“念念她妈到底去哪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去了。”我没再问。
可夜里他睡着以后,我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试了两个,一个是他的生日,不对。
一个是程念的生日,开了。
相册里有个加密文件夹,也是程念的生日。
我点进去,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
有她抱着婴儿的,有她在院子里笑的,有她穿那条红裙子的。
最近一张是三年前的,她站在一个车站前面,拉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照片上的日期,是他们离婚前一个月。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躺在黑暗里,听着程思淼均匀的呼吸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可偷东西的明明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程思淼坐在桌前看手机。
我端粥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他在看一张照片,很快划过去了。
我没看清,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他:“念念什么时候接回来?”他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我说:“孩子老放乡下也不是事,接回来上学吧,城里的幼儿园比乡下强。”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坐在桌前没动,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等什么?等谁回来?我没问出口。
过了两天,我自己坐车去了乡下。
程念还是躲在门后面,不过这次没跑。
我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德芙的,超市里最贵的那种。
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递过去,她接了,撕开咬了一口。
“甜不甜?”我问。
她点头,嘴角沾着巧克力,黑乎乎一圈。
“城里还有好多不一样的,”我说,“你跟我回去,天天都能吃。”她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回她没躲。
当天下午我就把她带回了城。
程思淼回来看到念念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愣了一下。
我说接回来了,明天就去幼儿园报名。
他没说话,走过来坐在念念旁边。
念念靠在他身上,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摸念念头发的动作,跟新婚夜摸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03
程念回来以后,家里多了不少东西。
小牙刷、小拖鞋、小被子,阳台上晾着她的花裙子。
我每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做饭洗衣,跟个正经妈似的。
她慢慢跟我熟了,有时候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喊我“阿姨”。
我没让她改口,不急。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搁在心里。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那条红裙子。
我趁程思淼不在家的时候,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我的衣服不多,一个格子就放下了。
他的衣服占了大半个柜子,西装、夹克、衬衫,整整齐齐挂着。
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个纸袋子,上面落了灰。
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裙子,叠得方方正正。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也跟我那条一模一样。
我把裙子抖开,领口的花边,腰上的褶子,连裙摆的长度都对得上。
料子比我那条好,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翻到标签,是个我没见过的牌子。
袋子底下还有一张小票,日期是三年前的,金额两千八。
三年前,两千八一条裙子。
我一个月工资买不起。
我把裙子叠回去,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刀切到了手指,血流出来我才发觉。
程思淼回来看到我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问怎么了。
他也没多问。
念念夜里哭醒了。
我跑过去,她坐在床上,眼泪汪汪的。
我抱住她,她搂着我的脖子,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
我心头一热,应了一声。
可她突然清醒了,一把推开我,说:“你不是我妈妈。”她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
我坐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妈妈穿红裙子,可漂亮了。”
我愣住了。
我问:“谁跟你说的?”她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说:“奶奶说的。奶奶说妈妈穿红裙子最漂亮。”我回到自己屋里,程思淼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
原来婆婆一直在念念跟前说她妈的事。
那婆婆跟我说的“跟人跑了”是真是假?
如果林玉珠真的是跟人跑了,婆婆为什么还要在孙女面前说她漂亮?
第二天我送完念念,拐去了薛婵的店里。
薛婵是程思淼的生意伙伴,三十岁,短发,人很精干。
我去过她店里几次,她对我挺客气。
那天我坐在她店里的沙发上,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薛姐,林玉珠你认识吧?”她正在对账,笔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账本合上,给我倒了杯水。
“认识。”她说,“以前公司的账是她管的。”
“她人怎么样?”
薛婵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漂亮,会说话,程思淼当年迷她迷得不行。”她顿了顿,“后来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她管账的时候,公司账上少了十几万。后来程思淼自己补上了,没报警。”她喝了口水,“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别跟思淼说是我讲的。”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十几万。
婆婆说的是她跟人跑了,薛婵说的是她做假账。
哪个是真的?
还是都是真的?
她做假账被发现了,然后跑了?
那程思淼替她还了十五万赌债,是替她还的赌债,还是替她补的账?
我想不明白。
晚上程思淼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换鞋、挂外套、洗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问我怎么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穿红裙子,对着我笑。
我仔细一看,那张脸不是我的,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程思淼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我没动,睁眼到天亮。
04
程思淼的书房我很少进去。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才进去打扫,抹抹桌子拖拖地,从不翻他东西。
那天也是赶巧,我擦书架的时候,一本书没放稳,掉下来摔在地上。
书页里夹着几张纸,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捡到第二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抬头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我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看完。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林玉珠自愿放弃女儿程念的抚养权,程思淼替她还清十五万赌债,双方永不相欠。
签署日期是程远山去世后第三天。
我公公程远山是三年前秋天走的。
我记得程思淼跟我说过,他爸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他替父还债欠了更多钱。
那段时间他日子不好过,林玉珠就是那时候走的。
协议上写的赌债十五万,薛婵说的公司账上少了十几万。
两笔钱,加在一起将近三十万。
三年前的程思淼,替父还债又替前妻还赌债,还被人做假账。
他怎么扛过来的?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念念不能没有妈。”日期是签协议的同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在发抖。
我把协议放回书里,书放回书架。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念念,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歌。
我听着她叽叽喳喳,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念念不能没有妈。
所以他娶了我。
因为我长得像她。
因为念念需要一个妈。
这个妈,是不是谁都可以?
晚上念念睡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等程思淼。
他回来得晚,十点多才进门。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我说:“程思淼,你过来坐。”他换了鞋,走过来坐下。
我把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我今天打扫书房,从书里掉出来的。”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念念的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沛菡,”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我没跟你说。”
“你现在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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